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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乘凉故事会】012蟭蟟虫儿:你的眼睛是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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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21 17: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谷导这辈子不曾导过一部戏,但大家还是叫他谷导。   谷导毕业于电影学院导演系,是正宗科班出身的导演。   在电影厂,导演的出身很杂。可以这样说,不论什么人,但凡逮着机会进了这个电影艺术的殿堂,就连厨房的大师傅,看大门的门卫,都敢做一做导演梦。也还真有梦想成真的范例。至于那些本来就从事着艺术工作的人们,摄影美工剪辑,录音灯光化妆,服装道具烟火,等等,更是想当然地窥视着导演的位置,随时准备取而代之。还有演员。演而劣则导,这几乎是一条定律。电影厂导演组的那几头蒜里面,演员出身的占了大多数。老王导就是黑头倒了仓了,小王导则是跳舞受了伤了,从剧团退出来,最后安排来做导演的。演员啊,懂戏啊,退下来了不做导演做什么?导了几部戏,出了名了,腰杆子硬了,再回剧团去,开着车,车头立着某某剧组的牌子,副导场记什么的呼啦啦一大帮子人簇拥着,去挑演员;那些从前的大牌,见了人爱理不理的清高角儿,这会儿就跟奴才似的迎上来了,满脸堆笑,一口一个王导地叫着,恨不得屁股后面长根尾巴,能够朝他摇摇才好。多牛啊。   其实不光在电影厂,就是在整个文艺界,电影导演可能也是最牛的职业了。电影厂一直推行导演中心制,拍电影导演说了算。近些年出现了制片人,开始向导演中心制挑战。但制片人虽然是出钱的老板,可也得靠导演给他出活儿。再说,他把导演炒了,自己拿了导筒,他不也就成了导演吗?他以导演的身份说戏,才能调度那些花重金请来的腕儿们,那不还是导演中心制吗?   谷导高中毕业直接考上了电影学院导演戏,这就可以算是天然的导演了。他刚调来电影厂的那一两年,是无可置疑的正牌导演,谁瞧着都觉得他牛。不过,以他的身份,他牛也该他。   谷导倒是很谦逊,做人极其低调。无论看见谁,都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点头问好。说话的时候先微笑,说对不起,似乎用语言打扰你是很不应该似的。不抽烟,也不喝酒,衣着非常朴素,走路从不走在路当中,总是擦边走。倘若向他请教导演艺术方面的问题,他总是用商量和探讨的口气与你交谈,你说到什么观点了,他一定会深深点头,说:深刻啊,精辟啊──似乎得到了你的启示,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电影厂的人都说,谷导果然是真人不露相,不像那几头蒜,上个厕所都威风八面,牛哄哄也臭哄哄的。   谷导进电影厂那年正好满了五十,是单身汉。厂里在职工宿舍给他分了一个单间,十四五个平方的样子。谷导在房间里摆了一张大床。他终年不叠被子。换洗的衣裳,还有夏天从床下抽出来的棉絮,都随意扔在床上,女同事看到了,都说像狗窝。导演除了进剧组,平时的案头工作都是在家里做的,电影厂领导充分了解这项工作的特殊性,同时也为了表示对知识分子的尊重,破例给谷导房间配了办公桌和藤书架。谷导调来的时候,随身携来了半架子书,有张骏祥的《关于电影的特殊表现手段》,巴拉兹的《电影美学》,爱森斯坦的《蒙太奇论》》和普多夫金的《普多夫金论文》。这些书谷导显然都认真读过了,书页中插了很多纸书签,边都翻毛了,里面划了很多红色和蓝色的杠杠,还有许多字迹潦草的眉批。谷导平时在食堂吃饭,不需要厨房。但他还是在走廊上支了一只煤气炉,摆了案板和碗柜,隔三岔五在走廊上烟熏火燎地炒菜和煲汤。   电影厂几乎每天都有电影观摩。无论放什么电影,谷导都要看,一部也不放过。谷导看电影总是带着一个小本和一支笔,一边看,一边在小本上记下观摩心得。主要是记剪接点,看那些著名的或者成功的导演是怎么在片子上下剪刀的。有些电影冗长无趣,看得人打瞌睡,谷导却照样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银幕。看那部著名的号称现代无声片的日本影片《裸岛》,导演组的那几头蒜都骂骂咧咧的,说这是什么破玩意儿啊,一点情节都没有。谷导在黑暗中微笑,摇头,照样借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亮记他的心得。看《海之歌》,苏联电影,很旧的片子了,节奏慢不说,还是上下集,大家纷纷退场,放映间的座椅劈里叭啦响个不停,最后走得只剩下谷导一个人了。放映员来和谷导打商量:您看就您一个人了,是不是就不放了?这时候的谷导却不谦逊了,说:这么好的片子为什么不放?你们懂不懂电影啊?放映员在黑暗中窘得红了脸,只好坚持着为谷导一个人把片子放完。   谷导没事喜欢琢磨电影剧本。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时候,谷导手里捧着电影剧本,朝虚空自言自语。谷导实际上是在模拟剧本中人物对白,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什么语气,什么表情,他都模仿出来,也算是对人物的体验和对导演工作的预演。食堂大师傅问老王导:你们那个谷导,是不是神经病啊?老王导嘿嘿笑:他?我不知道。喃喃自语毕竟是一种可疑的嗜好,没过多久,谷导有病的传说便在厂里不胫而走了。   谷导爱洗冷水澡也成了他有病的佐证。他洗冷水澡洗得太夸张。冬天最冷的时候,大雪封门,冰天雪地,他在室外用冷水浇头,赤身裸体的,还哇哇怪叫。在很多人眼里,这决不是正常人的行径。   时间一长,谷导头上的光环淡去,身上的毛病却多起来,人们看他的眼神,也便有了些异样。   电影厂的领导对科班出身的谷导是寄予了厚望的,一心想往谷导身上压担子,让他拍厂里的重头戏,替厂里拿五个一,拿金鸡奖,争取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但领导们也是慎重的,对谷导的业务水平,他们毕竟不摸底,光凭一个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的牌子是不能说明问题的,几百万的投资,不能轻轻易易地拿给谷导,让他去打水漂。鉴于此,他们便一再将谷导放出去,跟外厂的剧组,让他积累拍戏的现场经验,同时也算是一种业务考察。先是跟场记。片子拍完,人家剧组来鉴定说,谷导是一个优秀的场记。又去跟副导,人家拍完片子又来鉴定说,谷导副导演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厂领导仍不放心,又拿出几十万来让谷导拍电视剧,先操练操练。谷导终于要独立执导一部片子了,虽然只是一个单本电视剧,九十多分钟的小玩意儿,可学成之后这么多年,总算是开了和啊。谷导那几天喜形于色,走路的步子也从未有过的轻松起来。见人就说:最近忙,忙得不得了。人家问忙什么,谷导笑着说:折腾一个戏,没什么大意思。   谷导的小房间成了选秀场。那些做着演员梦的女孩子,鼻头特别灵,连电影厂的职工都还不知道厂里就要上新戏了,她们可就已经闻风而来,三嗅五嗅,就嗅到了谷导的房间。她们轻轻敲响谷导的房门,说导演呀是不是要上新戏了呀,请您让我试试戏吧。作为男人的谷导是个很绅士的单身老男人,对这些怯生生地敲他房门的女孩子特别体贴,女孩子想试戏,他就让她们试:唱歌,朗诵,演小品。有些女孩子特别大方,演小品的时候哗拉就把衣裳脱了。玉体横陈,谷导眼都直了,脸红脖子粗的,气也喘不匀。房间门开着的时候,谷导学柳下惠,坐得板板正正,目不邪视。可房门有时候是关着的,女孩子有时候是夜里来,这样的时候,房间里会出现什么样的一种情形,谁也说不清,只能去想象。闲言碎语总是免不了的。舌头嘛总是有人要在背后嚼一嚼的。但谷导是单身汉,年纪虽然大一点,却并没有失去谈恋爱的资格,所以,他也不怕嚼舌头。有些殷勤的女孩子做完了小品,顺手就替谷导把被子拆洗了,把大床清理顺溜了,把藤书架上的书摆整齐了,把写字桌收拾干净了。于是人们又说,谷导艳福不浅,五十岁的人了,还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侍候他,替他叠被铺床。   关于谷导的传说愈发多了起来。   谷导为什么单身?   电影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为什么会来我们这个小破厂?   谷导神神叨叨望着虚空说话的毛病,也成了大家关注的重点,总是有人躲在谷导身后,听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听的结果,是谷导并没有说剧本台词,他神游在一个虚构的世界中,轮番扮演着自己想象出来的各种角色,说简单点,就是在做白日梦。有人请教老王导:你们做导演的,是不是都这样子?老王导说:我一个唱戏的,半路出家,不是;他们学院派的导演才这样,他们对艺术痴迷啊。后来,谷导没有了初进厂的陌生感,言行举止不再拘谨,他的白日梦就愈发做得肆无忌惮。他在食堂里旁若无人地放声说话,时而慈眉善目柔声细语,时而须发怒张暴叱厉吼,胆小的女同事,都不敢和他靠得太近。   有人说,谷导的毛病,也是有根源的,和他过去的经历有关。   传说谷导曾经犯过严重的错误,有男女关系问题。看谷导现在和年轻女孩子们不清不白的暧昧状态,就可想而知当年他有多么的下作。大家对谷导有男女关系的传闻深信不疑。又有人说,谷导的谦逊并非真谦逊,其实是一种谦卑。犯错误让他做了好多年的人下人,深受压抑,才养成了现在这样的谦卑姿态。   笼罩在谷导过去经历上的迷团,是他自己揭开的。   单本剧开机,制片跑了一家相熟的准五星酒店,让人家赞助了一顿开机饭。那一天,部里的领导,厅里的领导,厂里的领导,剧组请来的角儿,新闻界的各路记者朋友,还有剧组的几十号老少爷们,浩浩荡荡开过去,开怀畅饮了一番。谷导本来是不渴酒的,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了首席,身旁是部厅的领导,名满天下的红角,脑满肠肥的赞助商,谈笑风生的名记……这些显赫人物众星捧月般围着他,一口一个谷导地叫着,说了好多溢美之词,频频向他劝酒,面对这样的场面,谷导早就兴奋得忘乎所以了,他还能矜持着说自己从来不喝酒吗?酒是酒鬼,入口绵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又上了干红和酒店里的自酿啤酒。谷导不懂酒场上的窍门,不管谁来敬酒,他都是酒到杯干,一点都不推辞。和首席上的贵客们喝得差不多了,在制片的提点下,谷导又一个桌子一个桌子的转过去,和剧组的老少爷们都意思了意思。散席的时候,谷导踉跄着步子,送领导出门,他赤头酱脸的,忽然对领导说:这个片子我要拿奖,拿大奖!   领导笑了,给他鼓掌,说:要抱个金鸡子回来哟。   谷导酒涌上来了。奇怪的是他精神奇好,并没有要睡倒的意思。他一把将编剧摁在沙发中,要自己卖单请编剧喝咖啡,说还要谈剧本。在咖啡的氤氲里,谷导凝视着编剧,说:请你看着我的眼睛。编剧知道他醉了,但还是礼节性地与他对视。他说:你不觉得我的眼睛像猫吗?这更像是醉话了。可编剧真的从谷导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出隐隐的蓝色来了。编剧说:哦,是像猫,有点蓝。谷导一把抓住编剧的手说:是啊是啊,我祖上是有芬兰血统的。谷导一把扯开衣领,露出他的胸脯。他的胸脯是红色的,铺着一层密密的黑色卷毛。谷导又指着自己的脑袋对编剧说:你看我的头发,是卷的吧?谷导说:我有四分之一的芬兰血统,四分之一啊。他笑着说:我是个真正的杂种。   她说过,谷导忽然忧郁起来,眼中仿佛燃烧起一朵酒精灯火,她就是看到了我眼睛里的蓝色,才喜欢我的。   她,是谷导的宿命,也是谷导曲折人生之河的起源。   谷导是以极优异的成绩考入电影学院的。他班上的同学,那些后来的出类拔萃之辈,蜚声影坛的风云人物,在学校做学生的时候并不比谷导出色。本来,如果不出意外,谷导也会顺顺当当地毕业,进入一个大电影厂,拍出几部好片子,然后在电影史上青史留名。可是在一个舞会上,谷导偏偏认识了她。他们共同跳了一支曲子,是华尔兹。一曲终了的时候,她凝视着谷导,说:你的眼睛是蓝的。   谷导记住了她的凝视,因为,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一个女人看出了他眼睛里的蓝。   第二次见面是在学校的小放映间,他们观摩一部法国片,她坐在了谷导的身边。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乳香,让黑暗中的谷导心神不宁。   第三次是在游泳池。她本来是会游泳的,但装作不会,要谷导教她。她穿着天蓝色的泳装,身材娇小玲珑。有意无意间,她的手总是划过谷导多毛的胸脯。谷导就是在那一次陷落的。在游泳池蓝色的池水中,托着穿着天蓝色泳装的女性胴体,蓝色眼睛的谷导意乱神迷了。他在水中搂住了她。   以后的情节和任何一对陷入迷情中的男女没什么两样,他们寻找一切机会聚在一起,做相爱的男女必然要做的那件事情。在长长的人生中,他们共同拥有小半年的爱情记忆,透心入髓,永生难忘。   然后事情就败露了。   也许他们不应该在学校幽会。因为校方早已盯牢他们了。他们进入小放映间的同时,就有人将消息报告给了政治处主任。主任立即会同教务处和系里有关领导,带着保卫科干事,在小放映间外面埋伏起来。过了一会儿,估计他们已经入港,主任一声令下,有人猛地拉开灯,小放映间立刻灯火通明。捉奸的人们在灯亮的同时一涌而入,一台早已准备好的十六毫米摄影机对着座椅上赤身裸体的两个人好一阵猛拍。证据确凿,捉奸捉双,有了这一段足足五分钟的电影胶片作证,他们无话可说,惟有低头认罪,等着党纪国法的制裁了。   其时谷导已经横下一条心,只要不开除学籍,什么样的处分他都认了。可处分的结果是不但开除了学籍,还要将谷导移交公安机关严惩。谷导锒铛入狱之后很久,才知道是她出卖了他。她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也保住家庭,竟指认谷导强奸。她的丈夫是一位高层领导,也出面指示要重处谷导。还有谷导的同学,师长,那些平时与谷导相处甚笃的人们,也都站出来对谷导深揭猛批,要在他身上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那时候我真绝望,谷导对编剧说,真想一死了之。   是爱情让谷导绝望。是她曾经的信誓旦旦与后来的背叛让谷导对人生失去了信心。   谷导后来受了很多磨难,但他并没有对编剧诉说磨难的细节。你是编剧,他说,只要你能想象得到的,能编到剧本里去的,我都经历过。而且,只会比你的想象更艰难,更痛苦,更悲惨。谷导举起他的一双手,那真是一双真正的劳动人民的手,粗砺,厚实,布满了老茧,伤痕累累。谷导说:我是一个好木匠,也是一个好铁匠,还是一个好泥瓦匠……这样说的时候,谷导宽容地笑着,还略略带着一点得意,仿佛在为自己的多才多艺而骄傲。   谷导说:身体的折磨和生活的艰难都算不了什么,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人格的侮辱。不过,到最后,人格也不算什么了,人就是麻木地活着,如此而已。   一直到三中全会之后,拨乱反正,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谷导经过重新审查,才被平反昭雪,再一次回到了学校。离开学校的时候,谷导二十啷当岁,青春少年,风华正茂;在生活的泥潭中打个滚之后再回来,谷导已经四十有八,到了人生的秋天。   学校对谷导道歉,说当年受极左思潮的影响,对他处理过重了。当然,谷导自己本身还是有错误的,三七开吧。谷导过去的师长和学友,只要能够碰得着的,都对谷导表示歉意,说在当时那样的社会环境下,做了对不起谷导的事,请他一定谅解。还说,在电影界,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他们一定鼎力帮忙。谷导在学校住下来,继续他未完成的学业,学校也承诺尽可能替他安排满意的工作,留校任教或者去青年电影制片厂做导演都行。我们伟大的祖国正在迈步开始新长征,谷导人生的第二个春天似乎也要开始了。如果不是碰到她,谷导的人生是不是会迎来一次辉煌呢?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可能性总归是有的。可谷导注定躲不开她。她与谷导是三生石上的旧姻缘,前生后世,红绳早已牵就,谷导蓝色的眼睛里,注定映照着她和身影。   在王府井,他们又见面了。   谷导只是去逛街,逛着逛着,身后有人扯他的衣服。回头看,是她。   你好吗?她问。   谷导想过好多次,如果再碰到她,一定横眉冷对。可听她问了这一声好,谷导心就软了,鬼使神差地点头,说:我还好啊,你呢?   她嫣然一笑,说:我也好。   推算一下,她比谷导大两岁,应该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可她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依然风姿绰约。她牵起谷导的手,打了一辆车,直奔颐和园。昆明湖畔是他们曾经谈情说爱的地方。车一起步她就倒在谷导怀里了。她泪眼模糊地看着谷导的蓝眼睛,一句一句地接着说对不起。是的,那个年代,一切都是社会逼的,一切都是组织上逼的,一切都是丈夫逼的,一切都是大家逼的,她不得不那么说,不得不那么做,不得不把自己最心爱的人送入了那个可以叫人万劫不复的地方。她乞求谷导的原谅。她的泪水湿透了谷导的衣襟。谷导当然原谅她了。其实谷导早就原谅她了。谷导是个真正的男人,他从来不恨女人,就连最恶毒的女人也不恨。   生命是一个圆圈,他们又经历了一个新的轮回。   他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和时间,一边回忆,一边爱抚。当爱情重新降临的时候,曾经的磨难也变成了幸福的回味。   很快他们又败露了。   这一次没有捉奸,只有一次气氛严肃的谈话。校领导与谷导坐在一起,促膝交谈,希望谷导离开她,也离开学校,离开北京。她是做奶奶的人了,校领导说,为了他们几十年的婚姻,还有小孙子,你放过她吧,好吗?   听领导说到小孙子,谷导眼中的蓝色酒精灯黯然熄灭。谷导说:好吧,请组织上安排我回家乡吧。   就这样,谷导来到了我们这个电影厂。   谷导的爱情故事,立刻就在剧组流行开了。   与故事同步流行的,是对谷导工作能力的怀疑。第一天去现场实拍,谷导就露出了性格上的弱点。大家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请谷导喊开始,谷导竟然怯场了。他对着大家发愣,半天不说话。摄像附耳说:导演,机位架好了,灯打开了,演员也等着呢,你发令啊。谷导却恍然如从梦中醒来,结结巴巴地说:开,开开开开开始。搞得大家哄堂大笑。   再开始,稍稍顺当了,演员开始做戏,摄像机也哗哗走起来了,大家都屏着呼吸看着演员表演,谷导却忽然流下了眼泪,指着演员,哽咽着说:好,好,太好了,演得真棒,太感人了。这一下大家都愣了。打灯的小伙子说,导演有病吧!   大家又一次哄笑。   谷导的威信大打折扣。   接下来的几天,剧组所有的人几乎都在和谷导作对。剧组的老少爷们是最势利的,只要瞅准了导演是只软柿子,他们就会使劲地捏。在现场,有人敢和谷导顶嘴了,只要谷导下命令,一定会有人说:王导可不是这么做的。王导不是这么做的成了大家的口头禅,成了现场拍戏的不成文的标准,成了对抗谷导的最顺口的理由。谷导终于发怒了,说:王导是什么?不就是个唱戏的吗?他上过电影学院吗?他懂得什么叫电影吗?大家无视谷导的发怒,反而用哄笑来回答他。谷导在剧组众叛亲离,就连曾经在他房间里演过小品替他拆洗过被子的女孩子,那个由他钦点的女三号,也在摄像面前说他的坏话,做出和他势不两立的样子。   剧组的工作终于停顿下来了。厂领导急急赶来救火,当场宣布了三条新决议。一是请谷导回厂,有重要任务安排;二是由老王导担任该片总导演,摄像兼任执行导演;三是追加投资二十万元,务必要将片子拍成精品。这场戏,其实是摄像在幕后一手导演的。摄像觊觎导演的位置已经很久了,而谷导的无能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大家对这一切心知肚明,惟有谷导被蒙在鼓里。   谷导很沮丧地随着厂领导回厂去了。他一路上扪心自问,倒是真的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了。正规的学院教育,良好的艺术感觉,只是导演素质的一个方面。导演更需要组织能力,应该是一个组织一切调度一切的天才。谷导却恰恰孤僻内向,不擅组织,如此又怎么能将自己的艺术感觉付诸实际呢?也许,谷导自己对自己说,我天生就不是一块做导演的材料,做了一辈子的导演梦,这会儿该醒过来了。   从此谷导再也没有拍过片子。但大家还是尊称他为谷导。   不做导演的谷导,由厂里安排办表演班,收一个学生五百块钱,学期三个月。厂里保证学生能够上戏,至少可以在厂里自己的剧组里打个杂跑个龙套什么的。因为有谷导这块牌子,来报名的人很多。谷导从良心出发,除了替厂里赚钱,还尽可能地介绍比较优秀的学生去外厂上戏,谷导从前的师长和学友都说过,只要谷导有求,他们一定不会拒绝。因此只要是谷导介绍来的学生,他们都安排进入了大剧组,上好戏。这样,有的学生后来就真的成了人物,甚至成了红星。谷导的身边因此一直围着一些漂亮的女孩子,据说还有几个女孩子一心一意想嫁他。   谷导五十五岁那年结了婚,但他的老婆并不是那些女孩子中的一个,而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半老徐娘,打扮成少女整天东奔西跑的社会活动家。谷导六十岁得了一个儿子。他们父子同一个属象,都属马。   再过两年,谷导因病去世。   北京的她托人送了花圈,上面写着:你的眼睛是蓝的。   那双隐隐泛蓝的眼睛却再也看不到这句话,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375.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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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热干面的 + 30 很有故事的蓝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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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7 09: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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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9 08: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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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 15:2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一篇很不错的小说,当然也是一个很不错的故事。读了有些伤感。人的命运是不由自己把握的, 问好虫虫老师!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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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 15:23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有故事的蓝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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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27 22:5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 蟭蟟虫儿 的帖子

蟭蟟虫儿:元师说得好,赤子之心,世间难容。 祝凉快。 (2017-07-27 13:54) 
所以需要文学写作,构筑一个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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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27 16:27 | 显示全部楼层
你的眼睛是蓝的,这命题就夺人眼球。写小说,命题是一难。虫兄的文字命题看似平淡,却有云淡风轻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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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7 14:0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 白薇 的帖子

白薇:嗯,我也只能这样了。我是这样想的,无论我解读得好不好,看得透不透,能有自己的理解就行,是不,元版主? (2017-07-24 10:16)
村姑才好。 元师已经说了,不必透。 我不大爱讲意义,文字只要有趣,好玩,看了舒服,我就觉得蛮好。 你的文字如清溪流水,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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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7 13:5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 崔迎春 的帖子

崔迎春:我看过,呵呵!再看依旧好! (2017-07-22 22:20)
真人真事,哈哈。 我不大会虚构,一虚构就没有底气。 多吃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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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7 13:5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 白说废话 的帖子

白说废话:悲剧人物。才高艺小,既想出头,又容不进社会。好故事。 (2017-07-22 21:47)
无才补天,空走一遭。空走好。 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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