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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上门的乡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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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8 14: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坐在泥土的中央,褐色的泥土刚刚铧过,太阳下冒着湿气。父亲弓着腰扶着犁,满山满野只有阳光,安静而沉闷。父亲偶尔用竹桠在空中甩出声响,那一声吆喝就从泥土反弹起来,很快在田野周围散开。我常常跟着抬头望天,看白的云蓝的天,忘了屁股下冰冷的泥土。这时候父亲正看着铧起的泥土,他很少看天,晴天下雨都低着头,这我大了后才知道。
冬天的山村慵懒而毫无生气。庄稼收割完后无论丰收的喜悦还是灾荒的忧愁都已经过去,眼前吃穿都还不愁。无论如何天上的太阳还算温暖,女人们搬了自家男人做的木椅,三三两两坐在院子里,一边说笑,一边拆旧衣服糊做鞋用的布壳。我脚上穿的布鞋就是母亲在那院子里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山里人都穿布鞋,除非家里没有女人,要不就一定是个遭大家笑话的笨婆娘。
女人总是被眼前的事占满。没结婚前是如何找个富有的婆家,男人除了呲牙咧嘴外,考虑的并不多。到嫁为人妻,就一心操持家务,嫁鸡随鸡,不管男人在外是花天酒地还是肩挑背磨。只要男人一个人好好的回来就欢天喜地。有大把的钱当然好,那立刻就会变成女人的荣耀,满村婆娘就一边嘴里说着有什么了不起,一边尖起耳朵听那女人说些什么。那女人是有些经历的,知道东家西家都竖起了耳朵,偏有一声没一声的。男人出去了半年,看到自家的女人脸上发亮,心里早就痒痒,在外边的苦啊累啊一下子就没了,忙不迭从包里翻出给女人买的衣服、给娃儿买的糖果。这女人就大声的说些死鬼,在外边把钱不当钱花之类的话,不时又惊叹起外边的布料花色。男人和女人都是快乐的,声音慢慢就低了没了,淹没在山村湿润的夜色中。
太阳照得口干,父亲叫我把水给他拿去。水是酒水,是入秋后用新收的嫩玉米煮了,拌上酒曲盛在大陶缸里,用又大又嫩的桐子叶封好,过半月就可以吃的那种。我还在望天,是父亲的声音把我拉下来,这一上午,我第一次听见说话的声音,地里只有太阳。
父亲仰起头咕噜咕噜喝下半壶水,太阳照在脸上,父亲的神态充满迷人的和蔼,眼睛被太阳照得眯了起来,嘴角带着酒水的湿润轻轻的咧开。
父亲象乡村大多数其他家庭一样,是一家的顶梁柱。全家的肚子就看地里的收成,而所有需要花钱的事就得另外想办法。每到农闲,父亲就背了锯子刨子出去了,翻山越岭到别的村子问要不要做木活------柜子、嫁妆、门窗等等。在外吃饭是不用担心的,乡村人钱没有,但多一个人吃饭是不会考虑的。每每是农家主人好客,热情地把陈年的腊肉炒了,倒上自家酿的酒,互相盘了家世,说说地里的庄稼。末了说自家没有木活要干,去某某村看看的话。父亲就总是说什么时候路过自家,一定要进去喝杯酒,有木活要干就稍句话,就是地里忙不开也要来的。父亲在天黑前找不到活是常有的,住了一宿,早早又背了锯子刨子到别的村问去了。
在山路上走每个人都一样,眼睛要看着脚下,否则就会摔跟斗。父亲在山路上走累了,找一处放下锯子刨子,抬头擦一把汗,揉一下腰,看见地里有人干活,山坡上有孩子放牛放羊,会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父亲就这样一直走到生命的最后。
父亲铧完地,收了犁挑在肩上,照例是我牵了牛鼻绳走在前面。一路上父亲不说什么,父亲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和平时一样很少说话。我则要注意老牛,路的两边都种了小麦或油菜,倘老牛歪了脑袋去偷吃,这时候父亲就噫一声,我松松的绳子就会用劲拉紧,老牛的鼻子受不了疼,只好老老实实的回到路中间来。父亲,老牛和我就在太阳落山前,一路走回家。
父亲一进家门,母亲就端了凳子盛上热水给父亲和我洗手。我有时候也会有意外的糖果,那是在我拿来父亲的旱烟之后。父亲干了一天的活,吧拉吧拉的吸上几口,那浓烈的烟慢慢上升,很快被烧柴煮饭的炊烟淹没。夜已经下到了山村,安静而沉闷,山村在天亮以后重又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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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19 09:38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二十二)
父亲私自到贵州做木工赚钱被抓回来,唉声叹气的过了几天,冬天快要过去,春耕已经在开始准备,胳膊上被绳子勒下的红肿慢慢消去,队里的铁喇叭在睡醒之前把乡村惊醒了,长安他爹要全队人到保管室开会。
开春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斑鸠在竹林里咕咕的叫,父亲走在路上,早饭没有吃,昨夜晚饭也吃得少,这会肚子也咕咕的叫起来,队里开会不外乎动员生产,要大干快上,赶英超美早日实现共产主义,父亲有气无力的向保管室走去。一路上左邻右舍有的精神饱满,说说笑笑,有的也空着肚子,蔫不拉几。
保管室坝子上稀稀落落的坐着男女队员,刘寡妇不知道又在给哪个男人纳鞋底,光棍春哥有意无意的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屁股上破了的洞露出灰扑扑一块白肉,好几次差点被刘寡妇纳鞋底的大针戳着了。队长大声的呵斥春哥不要乱跑,可坝子上东家长西家短的妇女们喜欢跟春哥开玩笑,在正式开会前是不会有安静的会场秩序的。
长安他爹站起来在桌子上用竹烟杆使劲敲了几下,宣布开会。父亲坐在靠后的角落,用手摸了摸烟袋,里面空空如也,喉咙含了一口口水,使劲的咽了下去。听到队长喊他的名字,马上直起身子,害怕听不清楚,分配的任务无法完成。在农村下地干活的强劳动力个个都是,要找一个会做生意的人那就困难,少说几百年传下来,观音潭还没有出过生意人。父亲被队长要求去做生意——搞副业创收,为生产队准备买肥料的钱。
父亲知道自己下地干活做不好,被队长点名搞副业,算是照顾了自己,心里一块大石头搁稳当了。可队里没有一分钱的本钱,也没有现成的东西可以拿出去买卖,就算从小跟爷爷走街串巷对生意有些了解,要和贫妇一般做无米之炊父亲也头疼起来。回来坐到火塘前,小心的从板壁上挂着的竹篼里掐了两段旱烟,一段递给爷爷,自己点了一段,抽上了。爷爷心疼旱烟,竹篼里不多的存货是他救命的药,看见很少吃烟的父亲大口的吸,知道会上长安他爹的安排是个大问题。
“乔,你晓得民国二十年,我怎么卖生漆不?”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闪了一下,照见父亲面无表情的脸。
一九三零年爷爷在乌江边的船头偶然认识了一个收生漆的生意人,对方谈到山区地僻人稀,生漆难得收起来,只要有货,外面很好卖。父亲认为双方是朋友,就有必要帮忙,于是主动承诺来年帮他收生漆。爷爷家庭并无积财,等到夏天满山割漆的人开始卖漆才发现没有本金帮朋友买漆,自己的承诺眼见着就要失信。爷爷找到漆户,如何如何一翻,答应按照漆户的卖价全部收漆,另外每斤漆先送一斤玉米,只是漆钱需要等秋漆割完了一块结清。如此一来,漆户在价格上心满意足,还多得一斤粮食,至于漆钱,反正不会急用,早晚都是一样。给爷爷卖漆的人就越传越多,远近的漆户都要专门赶来交给他。
爷爷的漆收起来,装在密封的木桶里,等候远方收漆的朋友的到来,眼看七月半过去了,八月已来,坡上割漆的渐渐少了,时不时有漆户需要急用,跑来要漆钱。爷爷背上盘缠去乌江坐船,准备下涪陵找朋友。在路上,从外面传来日本挑起事端,于918日开战,东北被日本占领的消息,关于生漆的价格,不断上涨。
爷爷顺利交割了生漆,因为战争和价格信息的交换,还获得了额外的不菲收入。
父亲第一次听说如此传奇,一杆烟白白的烧过了,急忙把脚圈过来,烟杆在鞋底上一敲,一团白灰落在火塘边,连烟屁股都没得。父亲用竹棍在烟灰里翻了几次,只好放弃。
父亲在队里开了证明,光明正大的过了乌江渡口。
贵州山多人少,种地还是放火烧一坡再种,不用肥料。国家按照计划下拨的肥料就被用来换钱了。父亲没有钱,可是他知道贵州老百姓除了需要钱,更关心的是要用钱买到做衣服的花布料和生活用的瓢瓢碗碗。
父亲背上土碗陶罐,象每一个背佬二一样,孤独的走在大山之间,路过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他都要进去找一口水喝,说上半天地里的庄稼,一笔满意的交易,在一袋旱烟将完未完的时候,恰到好处的成立,父亲得到一张肥料票,对方得到三尺花布或者两个陶罐,太阳还未落山,炊烟还未升起,那会久生正在母亲的身边乱跑,只有爷爷仰头看天,计算着父亲的路程,明天儿子应该回家了。
父亲凑够一袋肥料,顺便还从一个木匠家里得到一个称心的木制玩具,小心的揣在荷包里,背上沉甸甸的肥料回来,那是将军般的凯旋。在村口的山坳,父亲照例会在熟悉的岩凳上歇下来,长久的一声吆喝,几十里的疲惫从胸口吐出来,惊动了整个山村。夕阳下肥料口袋在背上闪着耀眼的光,如同一面醒目的旗帜,引得地里的庄稼齐刷刷的挺立观望。
母亲盛上热水,递上毛巾,站在一边等父亲洗完手,再把脏水倒到粪池里去,爷爷不会出门来,他坐在火塘边,大口的抽起了旱烟。夜晚还早,队里吃饭的喇叭还没有响起,每个人的肚子都在等待这一声叫唤,好吃饱了才能睡个安稳觉。
山村的夜晚安静而沉闷,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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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12 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RE: 掩上门的乡村(一)

掩上门的乡村(二十一)
母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修水库挑土早已不行,就是在食堂摘菜洗碗也日渐吃力,只有参加扫盲识字学习才稍微觉得轻松一点。没事的时候,母亲就会坐在树下,用手撑起下巴,默默的抬头望天,想起小时候去学堂读书的日子,嘴里小声的念到:“小姑娘,年级小,趁早读书好不好?诗与书,无价宝,会写会认比人巧。”
民国的教材和现在不同,虽然妇女已经不再缠脚,对妇女的要求还是三从四德。女孩子读的书依然是《女儿经》、《小姑娘》《三字经》等启蒙之学。母亲去学堂上学,读了几天,可是先生的戒尺又长又疼,来自家庭嘎嘎的威力产生了绝对的影响,她逃学了,至今说起来还遗憾连连,要是嘎嘎不是长期外出,她应该是读书认得字的。
村里的识字扫盲班在农闲时开始,因为要大炼钢铁,所有人都必须全力投入运动,坚持了没多久就暂停了,那以后再没有重新开班,母亲在扫盲班认得的字一直留到今天,看电视的时候,偶尔从字幕里挑出几个字,问我女字边上加一个“夷”,不是妈,念什么?
村里在中直堡砌了一座土炉,砍下无数的大树,一边烧炭,一边炼钢。烧炭大家很快就掌握了技术,烧出来的炭又黑又亮,敲起来邦邦作响,有金属的声音。炉中的火红里透白,从山崖上敲下来的石块三天三夜也烧不化,年长读过书的老人就摆起了孙悟空钻八卦炉的龙门阵。长安他爹知道再这样下去炭烧完了没事,炼不出钢没法向上级交代,旱烟一袋接一袋的烧。
春哥上炉那天,他把自己的鼎罐丢在炉里化了,他说,现在吃饭有食堂,留个鼎罐不煮饭,有什么用?不如借这个炉子化了不占地方。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事被长安他爹知道后,村里能化铁的锅碗瓢盆都丢到炉中一块化了,总共得到八十一斤熟铁,作为炼钢的成果交到公社。
母亲私自留下了唯一的家当,一个带缺口的鼎罐,那是她关于年轻过去的全部记忆阀门。
在武陵山区,家家都有一个火铺,中间放一个三脚,在三脚上再放一个鼎罐,随便往下面添些柴火,只要鼎罐里面有粮食,就可以煮出香喷喷的饭来。母亲担心肚里的孩子出生后没有吃的,可以自己用鼎罐给孩子煮。她还没有想到如何获得粮食,用鼎罐煮什么给孩子吃,她现在只能考虑煮饭的家伙,这只有缺口的鼎罐需要和她一起迎接久生的到来。
常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母亲发愁的不是吃的问题,心想只要有自己吃的就少不得久生吃的,可是久生的衣服怎么办呢?望着空荡荡的木屋黑沉沉的瓦,没有人给母亲拿主意。他们都有他们各自的事情,整天的忙着,有的几天看不见人影,有的刚看见在眼前晃马上又不见了。父亲则被选到乌江边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为航运做事,整个冬天没有回来,直到现在开春了也没有音信回来。
春天让一切都看起来美好,刚抽出来的嫩叶非但牛羊喜欢吃,就是收工回来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摘两片放嘴里咀嚼,下过雨的山林里,只要你去转,总能碰上三三两两的蘑菇。母亲和久生说着穿新衣服的话,独自钻进了山林里。她知道在林中的某一个地方,有一片金黄色的蘑菇,和其它蘑菇都不相同,她要去看看,现在长出来没有。一路上牛肝菌、伞把菇、刷子菌,都没有采。母亲在山林里慢慢的走,慢慢的瞧,不时捋一下被荆棘刮下来的头发,小心的从灌木中间穿过,生怕撞着了肚子里的久生。
找不到黄丝菌就没有办法了,只有黄丝菌才能换到钱给久生缝衣服,其它的菌都不行,黄丝菌才是当地唯一的山珍。传说黄丝菌是一位美丽的仙女,因为在一个明月之夜,听到大山里的歌声,便违反天禁下到凡尘,想会会唱歌的人,可是她听得入了迷,忘记了天亮前必须返回天庭,否则就回不去的仙规。太阳出来后,她就化成了露水,只有身上的黄丝带留下来,变成了林中的黄丝菌。以前村里采着黄丝菌的人,可以和人换一头牛,或者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干一年的长工。
母亲说她的运气好得很,她又笑着说是久生的运气好得很,最后她用黄丝菌去街上换了三尺花布,给久生做了第一件衣服,独自一个人就把久生生下来了。所有关于生产的事情,一切都是按照出嫁前嘎婆交代的来做,靠着板壁,后背尽量挺起来,张开腿,拼命的使劲。剪刀用火烧过,脐带出来一点就绕住一点,不能让它缩回去,等胎衣出来,就可以用剪刀剪断了。母亲说起来的时候轻描淡写,仿佛就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可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没有见过传说中的黄丝菌,关于它的传说,一直只发生在故事里。
久生的出生,队里送来了三十斤大米,那只缺口的鼎罐,在久生咿呀哭闹的时候,就会飘出米汤的清香。母亲一手抱着久生,一手用筷子在碗里沾了米浆,在嘴边吹凉,送到孩子的口里。
春天的夜晚将暖还寒,火塘里的火只做火种埋起来,并不拿来烤火,可这会母亲还要给久生做布鞋,夜晚没有煤油灯,只好把火塘里的火拨亮,一边用脚来回摇着摇篮,哄久生睡觉,一边拿出针线和旧布头,纳起了鞋底。
    山村的夜晚安静而沉闷,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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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26 08:28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二十)
武生醒来,正逢前坝乡赶集。今天母亲和隔壁村的嬢嬢约好了去场上看人。
武生一天天长大,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上门提亲的媒人一会说王家坝的姑娘上过学,知书识礼,人才也不错;一会说天池坝的姑娘没有父母,和奶奶一起生活,孝心好,人也温柔;一会说侯家坪的女娃身体好,下地干活是一把好手,如此等等。母亲哪里敢应承,知道自家底子薄,家里拜年茶都难得准备,何况武生跟着她种地,好多事都还不能单独干,只好一拖再拖。背后悄悄说给武生听,武生更是一口回绝,拎了哨棒三五步就跳出门去,全然找不到半点踪影。
武生不去见相亲对象有他的道理。父亲虽然立了新房,但是只有三间。一间久生结婚占了一间,母亲住一间,中间一间不能住人,是堂屋,上面供着天地君亲师。空阔的堂屋平时用着收庄稼放粮食,家里有个红白喜事,便把八仙桌四下安好,做酒席用。会生结婚还有母亲的房间可用,他自己结婚,连个铺床板的地方都没有。
武生自由的生长,小学没有毕业就回家务农了。不上学到教室念书,可家里连环画、章回小说却可以一读就是通宵,只是个人婚事却完全不放在心上。看完《薛仁贵征东》,爬起来也不换衣服,胡子拉渣漱完口,听母亲要他一路去赶场。武生知道是去相亲,就是不听母亲的话,死活不换会生留在家里的西服,一身破棉袄也不扣,敞胸露肚的和母亲走在赶集的路上。母亲一路焦心,可她全无一点办法。武生说要不就是穿棉袄去相亲,要不他干脆就不去。母亲只好妥协,去了总比不去好,否则无法跟隔壁村的媒人交代。
女方家是简家坪的,一家老小来了四个人,年迈的奶奶、女方的父母,还有武生的相亲对象——简荷。简家坪离观音潭有好几座山的距离,平时很少人来人往,互相都不认识,今天趁赶集,大家在约定的时间,彼此找一个有利的地点,远远的看一看,要是满意,答应继续交往,回去跟媒人一个口信,随后就可以安排上门纳徵了。简荷来得早,站在电线杆旁边,没有白马王子的期待,东张西望的看赶场的人们买油打酒。简荷父亲是大队支书,人脉颇广,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可简荷就是不答应。介绍教书的老师她说人家说话拐弯抹角,介绍做生意的人家又说油腔滑调,至于踏实在家种地喂猪的人家,简荷说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没得谈。今天赶集来相亲,她听好几个人劝她不要来,说对方有个二流子穿喇叭裤的哥哥,怎么也好不到哪里去。简荷偏不信,想来会会到底是个什么人。媒人突然说,看那边,观音潭的男方来人了。
只见拥挤的人群中,一个批着长发,体格健壮的小伙子昂首挺胸的从下场走上来。一件破棉袄穿在身上,棉袄虽然厚实,却无法掩盖他结实壮硕的身体,敞开的胸口,不像乡村干惯了农活的大人勾背含胸,硬鼓鼓的架起宽阔的肩膀,上下来往的人都无法撞着他,似乎在他心里,他是一位将军,笔直的迎面闯了上来,只有黑色的衣袖上破洞里露出来的棉花,雪白闪亮,揭穿他的老底——一个穷困豪放的农村小伙。
武生知道女方一定在街道的某个地方等着,他没有用眼光去寻找,旁若无人的一路走上来,他对自己的破棉袄深信不疑,不用自己开口,女方肯定直接就拒绝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母亲提醒他往电线干那块看时,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站在那里,手里虽然抓了一缕头发,并没有娇羞的低头,反而是大胆勇敢的直视过来。武生看到被太阳晒黑脸上,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自上而下的刺过来,泼辣热烈,他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母亲假装要去电线杆下的鞋摊买解放鞋,拉武生一块过去,好近一点,让女方看见她儿子端正的五官和结实的身体,可以做一个好男人,承担农村家里家外的所有活路。武生没有理母亲,径直的往集镇上街去了,留下母亲尴尬的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媒婆深知母亲的能干,赶紧到女方家奶奶耳朵边嘀咕嘀咕,不外乎美言几句,为武生的破棉袄和径自离开扯几个幌子。
武生早早的回家,心里莫名的有些兴奋,也不走大路,翻了一座山,从丫口小路转回来,继续看《薛丁山征西》。
母亲额外给媒人打了一壶包谷酒,算是赔礼,唉声叹气的赶集相亲回来,见武生躺在床上看小说。母亲心想,这次相亲又吹了,白白费去许多酒钱,口袋里买盐巴的钱都没有了,这个讨债的儿子,要几时才长大。母亲不会骂人,也不会打孩子,憋着一口气独自做夜饭去了。
乡村的夜晚特别漫长,太阳要经过长久的跋涉才能重新露出山头,山村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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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4 14:11 | 显示全部楼层
刘衷翔 发表于 2019-7-19 07:34
生活的气息四处弥漫,温馨体现的淋漓至尽啊

多谢夸奖,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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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19 07:34 | 显示全部楼层
生活的气息四处弥漫,温馨体现的淋漓至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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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7 10:21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九)
会生不能读书,在家跟着久生做了半年农活,被父亲安排出门学做裁缝去了。会生对做中山装一点也不感兴趣,做女式衣服也不喜欢,整天东游西荡,喝酒打牌,头发也留老长,半年不剪,披在脑后,常常被当着二流子看。会生也不生气,依然我行我素,大有睥睨天下,唯我独醒的派头。直到一天看见裁缝师傅在做一条裤子,裤脚肥大,一改以前节省布料的直筒裤脚,大有行走带风,云飞霞舞的气势,会生看得目瞪口呆,心驰神往,恨不得立马自己也有一条。
会生没日没夜的踩缝纫机,把师傅交代的事情全部完成得无话可说,对等的是会生从师傅那里得到了能做一条喇叭裤的布料,他要自己做一条这样的裤子,穿在自己身上!
会生扛着录音机,穿着喇叭裤招摇的从村头走进观音潭屋里,屁股后面跟着一大队大人小孩,他们惊讶于会生齐肩的大批头,好奇肩膀上发出声响的方盒子,对会生腿上的喇叭裤指指点点。长安他爹在地里干活,看到会生一路声势浩大的回家,气就不打一处,扛了锄头直接回家了。对长安说:“会生流里流气,要把村子搞得乱七八糟,不许他那样胡作非为!”
长安他爹一夜没有睡好,早早起床就抓着金竹大烟杆上会生家来了。
“绝对不能这样下去,这个村里有会生没有我,有我就不能有会生这样胡来!”
母亲看到以前的生产队长大发怒火,胆子早飞到天外去了,父亲又不在家,没有个主心骨,口里唯唯答应,也觉得自家孩子这样花里胡哨影响不好,答应教育会生改邪归正。
会生已经是个大小伙了,柔弱的母亲怎么说服得了他。相反,会生听到长安他爹大清早上门来警告,一个箭步跳下火铺,扛着录音机摔门而出。
会生在长安家门前的坝子上,张狂的跳了起来,录音机音量调到最大,口里还随着录音机大声的唱起了,整个乡村都能听见,比平日里谁家红白喜事还热闹。
长安和会生他哥久生穿一条裤子,虽然比会生大许多,但是按辈分却是会生晚辈,知道会生和他爹对上了,也不管,躲在屋里看他们怎么收场。长安爹哪里遇到过这样无礼的挑战,恨不得要吃了会生,抡了大长烟杆出来,劈头就要打会生。
母亲一手把孩子带大,知道久生脾气温和,会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三百棒,见会生话不投机,摔门而出,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喊人劝架去了。
会生外号三百棒,有些历史。会生望羊的时候,常常邀了羊子上山,就找个岩盘睡大觉,也不管山羊去了哪里。等他一觉醒来,到处找不到,最后往往在谁家庄稼地里发现自家羊子。乡村所有的收入都在地里,粮食更是生活的必须,羊子偷吃了别人家的庄稼,不出第二天,被来地里转转的主人发现啃了半截的庄稼,气不打一处,直接就去找母亲告状说会生如何如何不管山羊,包谷小麦油菜苗被啃得不成样子。会生被这样告状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次。一方面是他望的羊子可以到处乱跑,吃的青草自然多,我家的山羊总是最肥壮,会生每天望完羊子回来,骑在大公羊上,得意洋洋的还吹着笛子,被村里家家羡慕嫉妒;另一方面是他望羊子不是吹笛子就是睡大觉,确实比别人家羊子容易跑到庄稼地里闯祸。一来二去,会生望羊子就被固定下来,只要谁家地里庄稼被牲口偷吃找不到主,指定上会生家来了。母亲不敢辩解,只好答应人家多淋几次农家肥,把羊啃过的苗苗赶起来,转身喊久生背了粪偃桶去赔不是。倘不巧父亲也在家,这样的时候并不少,会生就逃不掉挨打。父亲用金竹桠抽,一抽背上就是一道血印子,会生一边跑一边嚎叫,直到父亲跑累了才会结束。如此一来,累教不改的会生就有了三百棒的外号,他也全不在意,仍然望羊子睡大觉吹笛子。
长安知道会生身手,不是个好惹的主,见他爹气冲冲抡了烟杆出门,担心老汉吃亏,赶忙从窗户后面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爹。会生眼见烟杆劈下来,正要上前一步,抓他右手,靠他身体,来个背摔,看着上门警告的生产队长躺在地上,让他颜面尽失。不意长安眼疾手快这一抱,会生愣在那里了。
母亲气喘吁吁赶过来,见会生和队长面对面站着,不晓得是打了还是没打,拉会生也不敢拉队长也不敢,瞧见一旁阴阳怪气大吼大叫的录音机,气不打一处,嘴里念着要砸烂那个方盒子,就跑过去拿。会生眼见母亲要砸他从裁缝师傅那里借来的录音机,突然回过神来,抢先一步,拿起录音机就跑了。
母亲跟队长陪了小心,在天黑前回到屋里,长吁短叹,为会生操起心来。久生马上就可以成家了,他什么都会,今后的生活不需要操心。会生什么都不会,要成家就难了,后面还有两个弟弟,想来想去,母亲在床上辗转反侧,也没有个头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乡村的夜晚特别漫长,太阳要经过长久的跋涉才能重新露出山头,山村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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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0 08:20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八)
久生从坝上柳英家定婚回来,垂头丧气的倒铺上睡了,没有人知道他哪里不高兴。母亲坐在门口搓洗衣服,小声的问父亲:“久生怎么了,烧香不顺利?”父亲嘴里含着金竹根做的旱烟杆,早有准备的走过来,慢条斯理的答道:“十五大年一过,准备立房子!”父亲从口里吐出浓烈的旱烟,包了黄铜皮的金竹烟杆在柱头上使劲的敲了一下,未烧完的旱烟蒂带着火星飘落在地,母亲吃惊的望着父亲,不敢相信。
老屋只有一间,前面半间烧火做饭,后面半间做父母的息房,我们兄弟几个都睡在摸着屋瓦的楼上。久生结婚,肯定没有洞房,甚至连住处都困难,柳英家虽然答应烧香定亲了,可结婚的日期还看不到头,久生发愁的正是房子。
在父亲的眼里,从来就没有问题二字。久生烧香定亲,他就已经打定主意要立新房子迎娶第一个儿媳了。
眼下正住的这庨房子,就是父亲花十天时间立起来的。那还是二十多年前,从龙潭子随爷爷迁来观音潭不久,先是在一处同样外迁的地主家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房子作为学校被占用了,只好借住到其他人家。日子短还好,时间长了寄人篱下难免受气,父亲在一个黑夜抽了几杆旱烟后,决定要在十天内立起自己的房子。
房子在十天立起来了,只有三根柱头。其实三根柱头不对,应该是六根柱头,但大家都这么说,没有人不明白。
乡村的木屋,多是五柱加四挂,家庭富裕一点的就是七柱加六挂,都是单指一列排扇的结构。两列排扇搭好一间屋,四列排扇搭好三间屋。五柱加四挂三间开厢的木屋,就是四列排扇,共二十根长柱头,十六根短挂,二十七根檩条,二十四根横梁,还有地梁天梁头椽等等,外加一根栋梁,房子就立起来了。栋梁不消说是一庨房子最主要的,常言说国家栋梁,就是从这里来。栋梁要又粗又直,就是次一等柱头,成人张开拇指和中指为一拃,也要三拃以上才行,主人家底越厚实,房子越大,柱头也就越粗。父亲立的第一庨房子只是三柱加两挂的一间开厢,也就简单的多,在山上砍了几根没有任何用处的马桑树做柱头,自己独自一个人一晚上就把屋顶的泥瓦盖上了,早上一脸泥灰的拉着母亲去看新立的房子,让母亲又惊又喜。
现在不能再立三根柱头的房子了,那庨房子在乡村显得太过瘦小,以致每次刮风下雨我都害怕会塌下来。
父亲特意在荷包里装上冬天里晒得冒油的肥厚旱烟,去长安家,长安他爹是生产队长,宅基地需要他同意。
“你立房子没有问题,你家山林有几棵树可以做柱头?”
“没有树可以做柱头。”
“那等你家山林的树长大了能做柱头再来吧。”
父亲一口旱烟含在嘴里,急速的吐出来,甚至还带着旱烟的火星。
父亲直接到公社办了手续,我一直纳闷没有合法的程序,公社竟然同意久生结婚前可以立新房子!
久生早已按捺不住,要白天黑夜的为立房子忙前忙后。自己挖土炸岩掏屋基、自己踩泥做瓦胚、自己砍柴做燃料、自己挖烧瓦的瓦窑烧瓦、自己和村里的青壮年到别人家山林选柱头檩条。。。。。。
母亲的地里总是能长出不同的蔬菜,每一个来帮忙的乡亲都会吃到可口的晚餐,立屋的工地上从早到晚都会响起笑声或歌声。那时候母亲一个人在家准备数人到十几人一天的饭菜。昨天八十多岁母亲说,现在只做自己一个人吃,有什么困难!
父亲很少回家,他背着木工的工具,游走在四邻八乡,家里绝大部分的开支,都要从他手里经过,只有我一心想着立新房子上栋梁时候,抛下的高升粑粑是什么味道?我要在他们上栋梁之前就悄悄偷一个,比任何人都最先尝到。
立房子的木匠是大匠,不是随便一个木匠都会的,我父亲自己就不会立房子。大木匠是村里的陈德邻,他有一群徒弟,跟着他走南闯北,远近的木屋都是他亲手立起来的。平好的屋基上,木马排列整齐,大木匠陈德邻手里拿着木尺,来回巡视,命令某某锯多长的柱头檩条,又命令某某在具体什么位置凿孔打眼,上十个人分工合作,忙而不乱。久生哪里都能看得到他,乡村所有的事情,他什么都会,包括立房子,从自家立了房子,他就从大木匠陈德邻那里偷偷的学到了手艺。
乡村的手艺都是维持自家赚钱的秘密,就算自己的亲儿子,也不一定会学到。通常需要拜师学艺,跟班做几年苦力,末了还得看师傅是否认为你做得和他一样好,他才决定把最拿手的秘密开示于你。久生没有拜师的钱,也不允许他去跟那个师傅做几年没有收入或者收入很少的徒弟,他白天下地伺候土地,夜晚空闲的时候,就琢磨木匠篾匠杀猪匠等等的秘密,时间长了,久生竟然无师自通的懂得了全部秘密,甚至后来他还学了针灸做医生,成为远近闻名的华佗神针了。
久生快三十岁了,他的青春期都在黑瓦片下的暗夜中度过,他一无所有,他也知道父母一无所有,他只能自己想办法,一切可能的办法。现在媳妇定亲了,立房子已经在开始做了,久生感到山上的树都在快速生长,似乎明年就可以砍了下来改板子装房子,地里的庄稼都在告诉他秋天有个好收成,枫香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预报他又喜事来临。从未烧过瓦的他不但烧出了自家屋顶全部的青瓦,还卖出许多青瓦赚了不少的钱,从未单独做过石匠的他敲出了新屋第一块阶阳。
久生一直忙到最后一丝力气,心满意足的挨着马桑柱头快速入睡,他是梦见柳英屁股上的辫子还是新起的高大新屋,是满仓的粮食还是数不完的钱,夜深人静,没有人知道,久生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轻轻的打起了鼾。
山村的夜晚安静而沉闷,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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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16:38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七)
母亲挖土修水库回家,被村子里队长的喇叭喊到了保管室。
保管室是一庨房子,也是一个地名。原来是一家地主的老屋,土改的时候,地主迁到别的地方去了,留下老屋作为生产队的仓库,大家都叫保管室。房子前面有一大块场地,全村人秋天都在坝子上晒粮食、打豆子抹包谷。在月圆天晴的夜晚,我们一群孩子就占领这块地盘,玩各种游戏,你来我往吼得地动山摇。间或小孩哭闹,家里大人寻下来,一阵猪狗不如的呵斥也在所难免。大年十五的夜晚,是一年中最闹热的时候。
三十夜的火,十五夜的灯,从老一辈的口中一路流传下来,在十五元宵的夜晚,灯是必不可少,而其要穷尽所有。每家每户的各个房间,点灯的点灯,烧烛的烧烛,务必让整庨房子的大小角落都亮起来。就是买不起煤油照不起蜡烛,自家孩子也早早的在山上挖了松疙蔸——一种老松树根,在地里腐烂后留下的饱含松节油的木头,我们称之为松油杆,四处点燃了照亮整个房屋。自家的灯如此,孩子们最高兴的则还是放烟灯——孔明灯。八张皮纸,几丝篾条,两根铁丝,加上几块上好的松油杆,就可以放飞一整年的愿望。
烟灯在松油杆火力的抬升下,越飞越高,高过大坡大顶,高过我们所见的所有的高山,它看到的世界也是我们看到的世界。冬天的风这会停息下来,烟灯笔直的上升,在高处松油杆的火光越来越暗,只要稍微一点点风都会带跑烟灯。我们在大孩子的带领下,一会向东一会向西一会向南一会向北奔跑,只要烟灯在那个方向,我们就会跑向那个方向。没有人在崎岖的山路上跌倒,跌倒了也不会有哭声,我从来没有听见过。
松油杆的数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燃烧完后便不再上升,自身的重量使得烟灯缓缓下降。燃烧过后得松油杆还有明亮得炭火,犹如晴空的一颗明星,我们很快就会在一片山林或者土地上找到放飞的烟灯,然后再放第二次、第三次。。。。。。
和所有的愿望一样,我们都希望它能够实现。烟灯在大年十五带走了我们所有孩子的愿望,最后一次放飞的时候,我们通过观察松油杆的数量就能确定,于是每个孩子都合上双手,心中默念,一直等到烟灯飞起来,才敢分开紧紧合上的双手,仰头目不转睛的看着烟灯直入云天,连松油杆燃灭后的炭火都看不见了,才半是高兴半是遗憾的从别一个村的地头或者山林转回来。既然烟灯追不回来了,那就让它带走我们的一切愿望。新年,从头开始。
母亲去保管室的时候,还没有过年,更不是大年十五。队长的喇叭也不会在过年的时候响起。这会是乡公所派文化教员下村来扫盲,教大家识字。母亲在出嫁前只上过几天学,三字经、女儿经、小姑娘等现在也还可以随口到来,可字她却认不得几个,电视上跳出来认识的几个字,全是那时候扫盲留下来的成果。
母亲说起扫盲识字脸上就浮现淡淡的忧伤,她说那会她认识几百个字,可惜都记不得了,要是能识字,也不用现在出门拉上我这个导盲人。
扫盲课在地主家屋前的大坝子上进行。黑板是父亲用大漆漆的,油光水亮。几块杉木被拿手的木匠刨得比镜子还平,老师一手拎着煤油灯,一手拿着金竹鞭,口里念“上下左右”,下面就各种声调念“上下左右”。十几岁得春哥从小要饭惯了,哪里坐得住,东边嫂子大腿上捏一把跑了,又去西边捂二娘的眼睛,屁股上不晓得被踢了多少脚,耳朵也少不得被揪,可老师见不得课堂被他搞乱,拿了金竹鞭一路追过来,劈头盖脸要打他,春哥眼见被围住无处可逃,狗急跳墙从长安他娘胯下钻过去,一溜烟躲到黑暗的树林里面去了。课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母亲坐在前排,来回的念了十数遍“上下左右”,右手指在左手掌上比划,觉得掌心被划疼了才等到老师回到黑板前,从新开始教“东方红、毛泽东”几个字。
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在路上念念有词,一心要记得老师教的字。这是新社会,妇女翻身作了主人,和过去裹脚不同,和娘家读书教的三从四德也不同,她隐隐感觉到新社会的好处,似乎挖土挑担也应该是妇女和男人一样做的事情,不应该自己觉得累。路上一路黑灯瞎火,高低不平,母亲有一脚没一脚的赶回家,四处漏风的房屋里,爷爷和奶奶早已睡下,火铺中的火也种了,开门进去,打了一个寒战,没有点灯,摸摸索索找到自己的床铺,和衣卧下。
母亲是否想到了父亲,我不知道。这会母亲拿着父亲的照片,告诉我说:“你父亲去世得早,那会他还是个孩子,我也小,不晓得互相照顾。现在我想照顾他,他不晓得了。”母亲眼里满含温柔,全然不是经历八十年的老太太,用手在镜面玻璃上擦了几下,小心的放回原处。
乡村的夜晚和城市不同,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山村在夜晚睡去,天亮以后重又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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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1 12:52 | 显示全部楼层
乡土气息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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