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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艾子

掩上门的乡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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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 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六)
父亲趁天还没有亮,早早爬起床,背上推刨、墨斗从后山垭口去乌江边。在乌江渡口的上边,与大智碰上头,裤腿上都是是草丛的露水,江面被水雾罩着,看不清楚河的对面。冬天气候湿冷,大家都还窝在被窝里,除了他们,江边空无一人,四周静寂。没有人发现他们私自外出,一路悬着的心稍稍平息,在一块大卵石上坐下来抽起了旱烟,等待约好的木船把他们渡过河。下游的渡船亮着昏黄的油灯,来回的随着河水起伏,要等到太阳照下来,才会有人拿着盖了章的介绍信过江走亲访友,这会船老大还在梦里迎着北风喝酒,没有人想到父亲和大智敢偷偷找船过江去贵州。
在乡村,割资本主义尾巴虽然并不彻底,限制人员自由走动是有的。在交通要道,渡口卡子,通常有民兵把守,没有大队证明不得通行。父亲眼看娃儿一张口嗷嗷待哺,家里分到的工分粮食又是那么有限,读过几年书的他便悄悄约了另一个村的大智,准备到乌江对岸的贵州去做木工赚钱。武陵山区的桃花源县和贵州岩河一江之隔,岩河那边由于地广人稀,政策执行并没有桃花源县严,散落在群山中的人户只需在山坡上放一把火,烧出一片荒地,开春种上种子,秋天虽然并不丰收,面积一大,家家都有存粮。山上木材也多,做木活的要求总是有。
父亲和大智明显高估了自己的计划,或者说他们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大胆冒险的行动在渡河后天刚亮就被民兵发现,五花大绑的捆起来押送到村公所。
审讯在乡公所的一间木屋内,民兵队长挎着**,得意的站在台上,右脚踏在台前的桌子,居高临下开始问话。屋子是传统的木屋,并不大,里面放满了长长短短的木凳,这会没一个人坐,都你挤我我挤你站着往前围过去,争着要看跪在地上的是什么人。父亲和大智低垂着头,脖子和后背的手都勒得疼,全无办法,人群的指责叫骂他们全不在意,只是担心后面真正的处罚,要是坐牢,一家老小可怎么办。
审讯大概持续了3个小时,不外是姓名住址家庭成份,去哪里干什么,交代思想意图,是不是搞资本主义破坏社会主义农村建设。所有木工的工具都没收,准备把父亲和大智拉到街上游街。背上捆绑胳膊的绳子插了“打倒资本主义”“打倒地主坏份子”的牌子,大人小孩喝五吆六的边扔小石子边吐口水,用绳子牵了父亲,大智跟在后面,这样少有的场面惊动了整个乡村。大智个子高,身体魁梧,绳子捆绑就特别的紧,疼痛已经无法掩藏,一颗颗汗珠从脸上滚下来,口里不住的夹杂着认错求饶和呻吟。
街下的乌江一路向下,奔流不止,在最险最急的江段发出惊天怒吼,两壁的山岩被撞的笔直陡峭,猕猴也难以攀爬。思渠街的河对面,却被江水冲出一块河滩,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冬天露出来,坚硬而厚重。那里在春天也会长出一些不知名的青草,在夏天洪水上涨之前随风摇曳。武生偷偷下河洗澡后常常就在这块河滩上晒干衣服,或者与小伙伴搬石头寻找四处乱爬的螃蟹,看谁抓到的螃蟹个大。
正午的太阳从乌江上空劈下来,父亲的胳膊早已麻木,脖子酸胀,心里毫无办法。他向河滩斜瞄了一眼,远远的看到河滩上正走来一队人,背上的**在太阳底下闪这金光。父亲心头一沉,坏了,老家来人了!
本来打算到贵州做木工赚点额外收入,补贴一下水干灶冷的家庭。就算被抓住也可以想办法脱身,大不了吃苦受罪十天半月,不会被老家知道,去农场劳动改造。大智受不了绳子的勒索,早早的透露了地址,完全打乱了父亲的计划。
观音潭所属的前坝乡民兵大队接到通知,立即派人火速赶到思渠街,填了交接单,脚踢手打后,马上就带着父亲和大智转回来。
母亲从乡民兵大队听到消息,吓得一路哭着跑到乡公所。饥饿已经拴住了她的脚步,全凭着脑袋里天要塌下来的恐惧才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乡公所,刚看大大门口站着几个背枪的民兵,她眼前一黑,软泥一样摊在地上,哭的声音都听不见。
母亲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这会父亲和大智正走在返乡的坡上,身上的绳索刚过乌江,在那块大河滩上就解开了。前坝乡的民兵队长王治泽一接到贵州抓人的通知,看到父亲的名字,就亲自带队过来接人了,他担心别人来父亲会遭受更多的苦。王治泽是父亲的一个远房亲戚,这个母亲不知道,父亲也是后来才知道。
父亲的担心也是完全没有必要,民兵队长接回来,说了一声,父亲和大智去贵州走亲戚,没有开证明背抓,然后就放他们回家了。
母亲不记得怎么回的家了,父亲说是他和大智一路连拉带拖才把母亲弄回来。那时天快黑了,大智也住在我们家,他们一边揉着红肿的胳膊,一边惋惜被没收的木工工具。只是没有预料到民兵大队如此放人的事,两个人前后讨论了几次也没有个结果,便都埋藏在心底,早早的烤暖活冬天冰冷的脚,上床睡了。
乡村的夜晚特别漫长,太阳要经过长久的跋涉才能重新露出山头,山村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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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4 17:11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五)

初六会生放牛望羊这样的事情总是少数,多数时候这样的事情都是武生做。武生不大不小,下地干活还不得行,砍柴望牲口的事情就落在他身上了,偶尔我也会跟他上坡,那也只是去混了耍,至于牛吃了谁家地里的庄稼,羊跑到山里找不到了的事情我一概不管,都是武生的责任。
武陵山区还保留了部分原始森林,但在我的家乡大炼钢铁的时候砍了不少的树烧炭,现在已经没有原始森林了。虽然没有原始森林,可山上灌木杂树还是一层裹一层,在春天可以有松菌、黄丝菌、牛肝菌、刷子菌、三坝菇等。偶尔也会碰到野猪拱地,孩子们都害怕得要死,听了家长的话,赶紧先躲在松树背后,四下观察确认野猪已经不在此地,才放心大胆的赶紧离开。大人说野猪只会跑直线,不会拐弯,所以躲在松树后面可以安全的躲开。武生就亲眼看到一头野猪带着六、七只猪仔在森林里路过,他并未受到野猪的攻击,这成为孩子们美谈,衍生出美猴王武生收了天蓬元帅猪八戒做随从的故事。
野猪并不是观音潭出名的野兽,每天在大顶悬崖上孤独鸣叫的野山羊才是众望所归的明星。一到冬季农闲,隔壁村就有人唤了猎狗,提了拦网,满上满岭查野山羊脚迹,在必经之路布下拦网,几个人就站在山头大呼小叫,加上猎狗的狂吠,平静的山野突然就沸腾起来。正在某处埋头吃草的野山羊胆小,架不住心慌意乱,沿着平时熟悉的羊肠小道快速的奔跑。这时候打猎的人发现了目标,从各处围过来,和猎狗一起把野山羊往早先布好的拦网处赶。运气好,就会收获一只养了秋膘的肥壮野山羊,我们常常羡慕猎人的眼光,看到网里脚蹬乱踢的野山羊,不会同情,倒是馋得流口水,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抓上这么一只,好把野山羊头上的角天天挂在胸口,不用偷了父亲墨斗上弹线用的野山羊角招摇后还得悄悄还回去。
野猪山羊锦鸡山里不少,可老虎豹子从来没有人见过,就是人们常说的狼,也只是在大人的故事里说起,很早的时候,谁家的孩子被狼叼走了,只剩下一块破布,孩子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狼成为了乡村最凶狠的野兽。谁家孩子不听话,被父母骂,骂完了要是父母不解气,最后就会来一句:“怎么狼不把你叼去!”
武生是村里最后一个见过狼的人。那年他十四岁,正在山里望羊,一个人爬到树梢上去掰干柴枝,好背回家烧火煮饭。突然听见自己的羊子一声惨叫,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武生不但身体强健,力大无比,还有着敏锐的听力。一次和小伙伴们一起放羊,大家比赛扔石头,看谁扔得准,武生突然往草丛中一扔,打中一只野兔,大家都说武生有三只眼,是封神榜中的二郎神杨戬。
武生飞快的跑向羊子惨叫的地点,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赶紧清点起羊子,发现少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母羊,心里一紧,知道大事不好,母羊被野兽抓了。一时半会喊人也来不及,只好自己四下查看,在路边草丛发现有血滴,沿路找过去,很快就看不见痕迹了。武生并不知道是什么野兽咬了他的羊,他无所畏惧,只想快点找到,和平时一样,羊圈里邀出来几只羊,晚上回去还是几只,一只都不能少。
武生上山,手里经常不离一根武松的哨棒,是老树林里长了几十年笔直的黄荆棍,齐眉长短,一握粗细,溜光结实。这会武生穿过刺网,跳过岩石,不时把哨棍往地下一撑,轻松的越过障碍。山上山下有几条小路大路,武生闭上眼睛也不会错,他往野兽最可能的一条路上一路狂奔,没出山林,武生闻到了山羊的血腥,目标就在附近。武生放慢了脚步,发现一只灰黄色的狼正在撕咬自家的山羊。武生大吼一声,哨棒在空中高举,如泰山压顶一般击向正狼吞虎咽的野兽。
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饿狼,它来不及叼上猎物,狼狈逃窜,被武生的哨棒一路追赶,落荒而逃。武生眼见追赶不上,只好回头,查看自家的山羊,发现肚子破了一地,内脏几乎被掏空,山羊已经全无气息。武生在路边扯了一把丝茅草,挽成一根绳子,捆了山羊,用哨棒挑在肩上,气鼓鼓的邀上自家的牲口回家。
听了武生的讲述,大人们一致得出结论,那是一匹路过的孤狼,否则武生就很危险。大人们仔细摸了摸武生的额头,又在手脚上来回的卷袖子裤腿,实在没有发现一丝伤口血痕,才长长的疏了一口气,武生确实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父亲招呼上门来看望的乡亲一起喝羊肉汤,一边嘱咐母亲烧柴煮肉,自己则和久生拎上斧头菜刀去砍羊子了。
大家围坐在八仙桌上,有十来个人,一致要武坐了上席,在父亲边上,等待母亲端上香气扑鼻的羊肉汤。武生不好意思,几次推脱,直到父亲喊他紧挨着坐,才羞涩的坐下来,被大人的旱烟熏得直揉眼睛。武生长这个么大还没有吃过羊肉喝过羊肉汤,有些期待又有些伤感,互相纠缠在一起,怪怪的不清楚是什么情绪。只有大人们兴高采烈,期待着从狼嘴里抢回来的牙祭。冬天的夜晚安静而萧瑟,木屋里柴火噼剥,喝着苞谷烧的大人们声音从屋顶跳出来,却无法感染武生的心情。他草草的吃了一点东西,借口追野狼跑累了,想睡觉,早早离开桌子,一个人裹了被子躺在床上了。
乡村的夜晚特别漫长,太阳早早的被大山挡住,要经过长久的跋涉才能重新露出山头,武生照常会在天亮前就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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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 16:39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四)

会生从学校退学回家,父亲并没有责怪他,只是家里地里的活路就跟着久生一一开始学,开始做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跟久生搭背做夫子是村里小伙子必须的事情,何况他是自家兄弟,跟久生烧完香回来,会生倒头睡了三天。
过年从初一开始,每天都有一样事物过年,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九碓十磨等等,初十不能推磨,初九不能舂碓,初六是马过年,我家并没有马,所以不必担心做什么会引起对马的不好,大家可以放任玩耍,不像初五牛过年,要给我家黑头刷毛、抓虱子,还得去地里割水灵灵绿油油最好的大麦苗喂它,凡事小心,要不黑头出事,地耕不了,一年的收成就很成问题。会生睡了三天,起来邀了羊子黑头,一个人爬到屋后的大顶上去。
大顶是观音潭最高的山头,在村子后面,远远看去,像一把巨大的太师椅,在半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平台,据说是风水宝地。光绪年间,一位家境不错的老人看中了,做了自己的墓地。平时我们小孩很少上到那里,一是山高,爬起来费劲;二是从小被大人的鬼故事吓怕了,胆小不敢去墓地一看究竟。会生全不在意这些,他知道大家望牲口很少上到大顶顶上,上面牛羊吃的草多,过年可以大快朵颐。
会生在阳光下找块突出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拿出笛子,在初六平静的山顶吹起了自己的乐曲。笛声从半空中飘下去,浮在云端,村子里隐隐约约听得见,可是现在才初六,大家都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里,没有人留意大顶飘来的笛声。放羊放牛的孩子都着急早点回家玩耍,牛羊都邀到屋周边吃草,不愿意花半个小时来到大顶上。
久生吹了一会笛子,感觉有些累了,躺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板睡了,等他醒来,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日头慢慢偏西。久生起来去清点了一下牛羊,发现陈英家的羊也在,知道陈英也上山来了。便开口喊道:“英子英子,你在哪里?”
英子和会生一年出生,在一个村子,也姓陈,叫陈英。更小的时候经常一块放牛放羊,一块砍柴打猪草,慢慢大了这些事就都交给了弟弟妹妹,两个人很少在一起。今天还在过年,玩耍的时间就留给了小孩,她上山来放牛望羊了。
英子和会生是好朋友,知道会生的一切,包括田橙和退学的事。会生也知道英子的一切,包括鼓励她反对父母坚持上学读书的事。在我的乡村,女孩受传统观念的约束,不让读书早点帮父母下地干活是常有的事,英子在家是老大,责任就更多。她父母本身没读过书,小学还是村干部强迫要求上的,到初中就不让读了。会生知道后要英子跟父母吵了一架,发誓非读书不可,否则就早早嫁人,不会帮父母下地挣工分。会生回家又跟父亲说了,转弯抹角要求父亲去做永贵的思想工作,英子才和会生一块上了勤工俭学的初中学校。
英子听到笛声,知道是会生在大顶放牛望羊,一路将牛羊也赶到大顶上来,偏偏不和会生的牛羊一起,在山下面慢慢的往上。会生喊她的时候,英子已经快到会生那里了,自己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天空的云朵发呆,心里莫名其妙的为会生生出许多的伤心来。
“会生叔,我在这里。”
会生按照辈分,比英子高一辈,英子按照规矩要喊会生叔。喊归喊,可他们谁也没有在意辈分,像亲兄妹一样。会生听到英子在旁边答应,一路跑跑跳跳,越过许多石头和荆棘,来到英子身边。英子说:“会生叔,你咋不吹笛子了?”
会生说:“没有人听,不想吹了!”
“你吹,我家的牛羊都喜欢听,还有黑头,也喜欢听!”英子望着会生笑着说道。
那天下午,会生有没有在大顶山上再吹笛子,我家的黑头知道,它是一头牛,除了耕地又快又好,和别的公牛打架也很厉害,打完架,总会抬头哞哞的叫几声,告诉大家,挑战,它并不怕。后来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会生和陈英躲在大岩石下,谈了很多,一直到天黑才淋着雨赶牲口回家。
英子回来后就病了,卧床不起,请了好几个赤脚医生上门来看过,都不见起色,夏天没过,就不治身亡了。
我曾经问过会生,你和英子那么好,为什么不娶英子做老婆。会生告诉我,他是她叔!同姓不婚,这是从古到今的规矩,村子里只有陈姓,男人都娶了外姓人,姑娘也都嫁了外姓人,没有同姓结婚的。我对这个答案半信半疑,直到后来我读到左传“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才明白这个古训确有久远的来历。
初六一过,明天初七就是人过年了,我们什么也不必做,犯了错也不会挨大人打骂,否则一年都不顺利,我们自可以为所欲为,大人拿我们没有办法。
山村的夜晚安静而沉闷,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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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8 16:3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边聊天一边欣赏,辛苦艾老师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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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27 10:57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三)

       久生醒来发现自己在柳书记家,想起昨晚喝酒的事,喊上长安悄悄回家了。他没有找到惯常的锄头,心里不踏实,一路上不说话,只是快步的要赶回家。冬天刚刚过去,初春的早晨还有丝丝凉气。
      久生路过自家的地,看到冬小麦长在地里,绿油油的一行行整齐排列,过了端午就可以收割,夏粮的收获可以预期,边边角角的草都在冬天清除了,地里一片干净。冬天翻过的土地被霜雪侵蚀,一粒粒松软饱满,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家庭联产承包土地,下放到户后,久生分到自家的地,把在集体争工分的力气都用到田土上,起早贪黑,把自家的土地服侍得妥妥帖帖,不忙的时候就会站在自家田边土坎上喜滋滋的瞄,这会路过,久生又美美的看过一遍,长安在前面走,慢下来等久生,见他站着不动,开口喊道:“久生,地里长出你媳妇啦?看什么看!”
      长安也还没有谈对象,他和久生不一样,久生是没有姑娘瞧得上,长安是没有姑娘瞧得上,长安不喜欢东村姑娘皮肤黑,不喜欢西村姑娘屁股大。原因不一样,可年龄一块拖下来,都成为老大不小的婚姻困难户,两个人穿一条裤子,就经常互相拿媳妇来斗嘴。
     “不要东挑西拈了,老子要是有你那好条件,三房四房都有了。”久生今天莫名的高兴,话就不绕弯,直楞楞的回劝长安。
     久生的婚事说来就来,没过多久,媒婆就找上门来,跟坝上柳书记家对上了。久生当然一口应承下来,只是口中免不得夸人家如何如何好,自己如何如何配不上的虚晃几枪。媒婆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久生这几句话那里入得了耳,几个来回,就商量好端午过去坝上认亲。
     在武陵山区,如今还保留着远古的生活仪式,正如每家火铺中间的火种,年复一年保留下来,从未熄灭间断一样,古代六聘之礼也保留了下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随了男女双家要求不同,有简有繁,问名、纳徵、请期、亲迎是必不可少的。在我的家乡,纳徵不叫纳徵,叫烧香。烧香的日期基本上固定下来,在请期前的大年初一,是双方两家经过长时间的考虑,男女钟意,父母亲戚也赞同,烧香后彼此可以准备婚嫁事宜,女方开始打嫁妆,男方也开始准备结婚的一切安排。如此重要的事情,男方少不得要给女方隆重的烧香拜年。当然也有坚持初一儿,初二女,等到初二才上女方家拜年的,这只是少数,更多的是初一就去,有开年第一件,女婿上门拜年一说。
     大年三十一过,久生早早起床,和会生、武生放了鞭炮,迎了财神,就开始准备收拾去柳英家烧香的礼物了。主人家的猪脚必不可少,久生早就到集镇上砍了,挂在火铺上和腊肉一起烟熏火烤。自家的年猪不够肥大,腿博虽然带了猪尾巴,可斤头不够,况且不是公猪,还不够份量。柳英家叔伯辈按照规矩,要稍低一等,虽不用腿博,但也得每家一个猪前脚。隔外一点的长辈亲戚就再轻一点,在猪肋排处砍二指宽的肉条,称为条范,再配上面条两把。久生一一点过,数目对上,又开始清点烧香摆盆的礼物。山上的木耳蘑菇,地里的黄花绿豆,水里的鲤鱼莲子,海中的墨鱼虾米,只要在远近市场上能见到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穷尽所有,均各置一份。此外还特地找了当地有名的糕点师傅王妈做了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果子米花,供烧香摆盆的时候,一一放在茶盘里,摆上八仙桌,显示男方家如何富足,如何重视女方,赢得左邻右舍一片赞叹,这家姑娘如何嫁了个好人户。久生一边清点,脸上透露出满意的微笑,一边喊会生去叫烧香的伕子,准备出发。
      烧香的队伍有十来个人,清一色的成年男子,各自用竹背篼背了腿博条范,大米黄豆,蜿蜒走在山路上,一路有说有笑。会生一个人背不动鞭炮,抱怨大火炮买多了。
      烧香的队伍还没到柳英家,会生就开始一个一个的点燃了大火炮,远远的告诉柳家,准女婿拜年来了。柳书记家早已准备就绪,听见通往观音潭方向的山路上响起鞭炮,赶紧喊帮忙的左邻右舍抬出八仙桌,一字在堂屋中间排开,等待准女婿久生的到来。
     久生在堂屋门口向柳书记作揖拜年,简单寒暄几句,被迎进堂屋,坐下了喝完茶抽完烟,烧香仪式就正式开始了。
     门外的鞭炮热烈的炸开,大火炮有节奏的间断想起,远一点的人家根据声音争议起这是谁家女婿上门拜年,近一点的就大人小孩围过来,挤在堂屋评论着八仙桌上用长方形的茶盘一一呈上的礼物。婆娘们喜欢看男方置办给女孩一年四季的衣服,花色和款式都会争论不休;孩子们则被五颜六色的果子米花吸引,期待着仪式早点结束,可以得到主人大方分享的糖果;年长的老人嘴里含着旱烟杆,深吸一口,慢慢的吐出烟来,用手指指着桌上最上端的猪腿博,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大最漂亮的腿博了,肥猪起码养了2年才能有这个斤两;管事先生一边高声念道“上等黄豆十斤”,一边吩咐记账先生赶紧记上礼单。
     烧香摆盆的茶盘在八仙桌上一溜摆下来,从堂屋一直延伸到前面的厅口,柳英家的叔伯亲戚都到场了,久生按照辈分亲疏顺序一一递上礼物,看到每个亲戚都满意的接到手里,知道烧香一切顺利,婚事不会再有变故,没有人跳出来横加指责,让男女双方没有面子下不了台,心里乐呵呵,一直漾到脸上。
     夜已经深了,久生在东厢房躺下,长安和他一个铺,两个人都喝了不少的酒,有些兴奋。久生要长安早点落实人家烧香,他还去给长安搭背做夫子,别等到他有小孩了还去背背篼,让女方家笑话观音潭没有小伙子,罚久生喝酒就该长安替他喝了。长安说久生你这不是烧香是烧钱!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自己有柳英这样的媳妇,他愿意烧更多的钱,比久生还要阔气大方。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睡着了,鼾声惊不动乡村的夜晚,天亮以后乡村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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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21 08:32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二)

      男劳动力去修公路的冬天,乡村女劳动力被派往坝上修水库,母亲也在其中。全国上下都在下大力气提高粮食产量,目标是准备有两年的余粮,这样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老百姓都不会饿到肚子。耕地在山区很有限,稍微平整的地块都开挖了种上苞谷红薯,高粱荞麦,要增产增收,只有提高单产。大人们春天上山割草打叶,切碎渥烂了增加有机肥,孩子们则拎上箢篼放猪望牛的时候把猪粪牛粪都捡起来,堆在一起,作为上好的肥料下种的时候用。那时候化肥还是稀有物,在山村几乎不见,再要提高产量,最好的办法就是深耕和兴修水利,保证天干的时候农作物不缺水。
     坝上有一条沟,常年有水,大伙就觉得水白白留了可惜,建议在出谷前山口位置修一条土石坝,把水拦在水库里,想什么时候用水就什么时候用水。这在解放前是很难办的事情,解放后,全国一盘棋,上下一心,大伙热情高涨,对大家有利的事一呼百应。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拿得动锄头箢篼,挖得了土,就高高兴兴的参加劳动。伙食照样是自己解决,劳动也没有报酬。至于晚上睡觉,近一点的就每天回家,远一点的就分批分期轮流过来,找一家认识不认识的乡亲,搭个铺搭个伙,虽然生活艰苦,十天半月在山村人看来,早已没有过去那样看不到希望。大家都期待粮食产量快速提高,每天每顿都可以想吃几碗就吃几碗,不用担心开春了青黄不接饿肚子。
      母亲每天早早起来,和队上其他人员扛了锄头箢篼上坝,母亲被分在挖土挑土组,负责从地里挖好黄土挑到水库坝脚,由男人们用石碾一层层压实。那时母亲正怀着久生,肚子慢慢大起来,弯腰挖土很是费劲,总是比别人慢,挑土也是吃力,村里一个婆娘就说起了闲话:“看那个地主婆娘,给集体干活就偷懒,我们挑了八、九挑土,她还没挑我们一半!”。母亲听在心里,不敢反驳,默默的挖土挑土。
     母亲是有机会不做地主婆娘的。刚解放的时候,公社干部调查童养媳,不满十八岁的婚姻都是旧社会无效的包办婚姻,可以自主离婚。母亲还不到十八岁,队上不少的人看上母亲年轻漂亮,不是个柔弱女子,下地干活是把好手,都劝母亲趁还年轻,早点换个人家,不用在地主家吃苦受累。母亲不敢跟别人说话,更不能答应嫁给别人。可是赶集的时候,她一个人偷偷的去到乡公所,看女孩子和家长一路走进去办理离婚。母亲好几次差点就一个人走进去了,可是她害怕,她一个人拿不定主意。丈夫在远处的学堂读书,并不能给她一星半点意见,外公外婆都是解放前的人,答应的婚事不能因为解放就不承认了,自己的公婆更不会同意唯一的儿媳妇离婚。母亲一个人犹豫,一个人来回的想,最后还是打定主意,嫁鸡随鸡,做陈家媳妇,不再考虑其他,每天早出晚归,像一个哑巴。
      母亲为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发愁。虽然外婆已经告诉她生细娃要注意的所有事情,她还是毫无头绪,眼下自己一家老小吃饭都发愁,穿衣更是顾不上,连冬天睡觉的被子都还是邻居送的一床破棉絮,给孩子缝衣服的布还不知道上那里去找。母亲一边挑土一路想着肚子里的孩子,自己命苦自己遭,孩子怎么办?太阳慢慢西偏了,水库的坝才填筑起基础,后面还有大工程,堤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母亲垂着头,偶尔昂起来看看天色,等着收工的哨子响起。
      长安的爹是生产队长,今天负责组织修水库,眼看天色将晚,准备收工,开始清点观音潭的队员人数,数来数去还差一个人。一旁陈安妈就指着背靠枣树休息的母亲说:“队长,那里还有一个!”母亲实在站不住了,早上吃了一碗稀饭,啃了个红薯,干了一天的活,中午午饭又没吃几口,又饿又累,在收工前独自靠着枣树,差点睡着了。大家见母亲坐在地上,以为病了,纷纷走过来问三问四。陈安妈和母亲干活走得近,发现母亲肚子大了,对队长说一个怀孕的女人家如何干得了上坝挑土的力气活。母亲不好意思,一个劲不承认怀了孩子,坚持说自己能挑土上坝,只是今天身体有些遭不住,晚上睡一觉明天就好了。队长过来仔细瞧了瞧,看到脸黄肌瘦的母亲肚子已经出怀了,知道分工安排需要调整一下,喊过陈忠妈,要她明天带母亲去修水库的食堂干活,尽量安排轻一点的事情做。有人在队伍里抱怨自己身体也不好,为什么要照顾一个地主婆娘,也有人自己怀过娃儿知道辛苦,可怜起母亲来。
       那个水库是我们乡最大的水库,坝高得有二三十米。修好后好多苞谷地都改成水田种稻谷了,在夏天有不少的孩子去水库游泳,不用再跑到更远的乌江边去。在水库下面,后来也挖过几个水塘,用于蓄水,不过我长大后就只看到干涸的塘底,那些水塘或许发挥过蓄水的作用,或许计划并不周全,没有预计的那样好。只是水库一直是我们的标志工程,灌溉着坝上成片的庄稼。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我去看过一次,土地早已分田到户,没有人能号召大家一起劳动清淤,维护水库的正常功能。水库后面的山上经过多年无序的砍柴伐木,已经看不到大树森林,就是灌木杂树也东一丛西一簇,小溪的流水没有记忆中的声势,慢条斯理的流过一片砂石荒滩。水库里面砂土淤积,快接近坝顶,蓄水空间已经不多。种庄稼的地长出了高低不齐的楼房,老去的水库像一头不再耕田铧土的年迈老牛,卧在那里,反刍着旧时光阴。
     母亲在天黑前回到家,父亲修公路还没有回来,她在月光下洗干净衣服,用火慢慢烤干,等待着明天再穿上,跟陈忠妈去水库食堂摘菜煮饭。山村的夜晚安静而沉闷,山村在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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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9 16:12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一)


      从一个地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父亲并没有注意家庭的变化。上学的学校没有变,还是住校,搭伙吃饭,他不知道搭伙的粮食是爷爷借的,他只管读书,其它的事情并不在意。父亲在学校继续读了两年的书,不能再读了,回家开始了劳动生产。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全国刚解放不久,战乱后的和平更加难得,各行各业百废待兴。在观音潭所属的武陵桃花源县,兴修水利和公路是首要的任务。改变传统肩挑背磨的人工运输,公路建设又是首当其冲。
      在观音潭,最近的集镇需要近一小时山路,而最近的集镇到能够抵达县城的公路需要走将近九十里山路。在解放前,这里是川盐古道的必经之路,四川的井盐沿长江一路下行,到涪陵转乌江航道上行,抵达龚滩古镇,剩下就全靠背佬二一支打杵,一个背夹沿山路背到湖南,下洞庭,散到中部缺盐地区,这样虽然辛苦,却可以避开凶险的三峡水路。
      川盐古道至今还保留无数遗迹。在山岭之上,青石板被麻鞋磨得精光水亮,在石板上到处是打杵留下的圆形凹坑,那是背佬二从龚滩用背夹背了一、二百斤井盐,一路走来,累了找个平稳的地方小憩时留下来的历史。打杵是山区特有的工具,通常有两种,一种上面是半弧形形同一对牛角的搁板,下面垂直一根木棍支撑,形成随处可歇的工具。另一种是在山里找一根坚硬的树枝,中间留一个浅浅的小桠,握在手里,只要累了,背夹往小桠那里一放,整个的重量就被支撑起来,脱离了酸胀的肩膀,作一次安逸的小憩。第一种打杵除了背夹可用外,背篼等其它背具也是可用的。一件称心的打杵常常得到主人的疼爱,那是在汗流浃背腰酸背痛时候带给主人彻底的解放,上下都溜光精圆,为了防止用久了底部磨坏,高度不合适,常常就请铁匠在底部包上一块脚铁。在山路上停下来小憩,就会听到脚铁“叮叮”一声,随后从胸腹间吼出一口气,短暂的休息就会很快充满力量,进行后面的长路跋涉。那些打杵的脚铁在石板上很会打滑,背盐的男人不会不注意安全,打杵没放好,重物背在身上滑了是会把腰闪了的,那会损失很多天不能干活,放打杵的位置常常就你放了我跟上来再放,一来二去,石板在打杵天长日久的打磨下,越磨越深,留下了今天我们在川盐古道上看到的无数打杵印。
      解放后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初步的温饱基本解决,在冬天,地里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正是农闲时间。集体相应国家号召,开始大兴水利和交通建设,父亲和村里一部分男劳动力背上粮食和开山凿路的钢钎二锤上路了,大家一路上热火朝天,讨论着不久的将来,如何坐在汽车上,吹着凉风,抽支烟就到了县城。也有的说要带上相好,去买花布衣服。他们中很少有人见过汽车,可是说着还没有见影的公路,好像公路只要这个冬天就能修好,一开春人人都能坐上汽车。
      父亲和陈德培一个组,一个抡二锤一个扶钢钎,在最危险的悬崖上打隧道。陈德培是陈安的父亲,按辈分叫他德培哥,年龄上实际长父亲二十多岁,正值壮年,成分是中农,农村什么事都经历过,在工地附近的人家住下后,炒菜煮饭就是德培哥的事。
      父亲二十出头,没干个多少农活,打眼放炮的事全然不晓,只是听从德培哥的安排。一早上听到出工的哨子响起,大家就排队出发,去悬崖处打隧道。悬崖有几十米高,没有搭脚手架,用几根粗大的竹绳连在一起,下部绑上一个箩筐,从悬崖上面放下去,打炮眼的人就站在箩筐里,箩筐下面是深深的峡谷。在箩筐里面凿炮眼,这是一个危险的活路,德培提醒父亲:“要小心。你还年轻,娃儿都没有,不像我,快见孙子了。”德培个子不高,身体结实,长期劳动,肩膀上鼓起两个肌肉疙瘩,一天抡二锤下来,还有说有笑。他不让父亲抡锤,中间也不换,只要父亲扶好钢钎,不把炮眼打歪了。父亲手扶麻了,德培就会停下来抽烟,他从荷包里掏出一段段切好的旱烟,一层层卷裹了,递给父亲一支:“吃烟,解乏!”父亲拒绝过几次,后来还是接过来开始抽了。
       父亲在一次抽烟时,说起了和他同年的陈安的父亲的死,他们一起修公路,一次意外从悬崖上掉下去了,没有坐上去县城的汽车,也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孙子。
       父亲修过的那条公路,石块从黄土里一路冒出来,高高低低,不时有一个水凼,只有在春季送肥料、秋季收粮食的时候才会看到汽车跑来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拖拉机都看不见,路中间和两边长满了车前草和狼牙根,大家都叫它毛公路。虽然毛公路长满了草,大家还是喜欢走毛公路这条大路,以前的山路太过偏僻,虽然会抄一点近路,那也只有和男人爷们一块才敢走,在通往县城的山路上以前棒老二时常出没,留给大家害怕的记忆还在。
       第一次有了和外界连接的公路,父亲并没有和热闹的队伍一起敲锣打鼓,他独自在天黑前,跑到德培出事的悬崖下,化了纸,和他一起抽完一支旱烟才回来。山村的夜晚安静而沉闷,山村在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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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6 17:26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十)

     武生回到自己的家,每天放羊砍柴打猪草,上蹿下跳快活得不得了。上山放羊的时候,山羊在树林里自由吃草,小伙伴们围在一起,找一块平整的草地,不外乎摔跤扔石子比赛,武生常常是赢家。他的山羊就不需要武生自己去赶,自有摔跤扔石子输了的小伙伴帮他找回来。有时候就是砍柴的任务也有人帮他做了,慢慢武生成了村里的孩子王。
     孩子王是有风险的,一些出格的事大伙不敢做,可心里痒痒,又无比期待的挑战就落在了武生身上。中午吆喝七八个孩子背了大人跑上半天下到乌江边去游泳他干过;私下和隔壁村的孩子邀约在山头某个地方,双方各据一边,来一场《三国演义》一样的排军布阵,先锋出马轮番挑战的厮杀他干过;放假了从房顶上翻进大门紧锁的学校教室,把黑板卸下来平放在课桌上,中间横上一排砖头做球网打乒乓球他干过;月圆的夜晚和一群伙伴跑到青㭎山悄悄摘光附近唯一一颗石榴树上的石榴他干过。总之一句话,在乡村,上房揭瓦下河抓鱼搞得鸡飞狗跳的事多半都少不得武生。
      观音潭只是武陵山区的一个山洼洼,如果你认为走进武陵大山里,每个村子都一样,不好找到观音潭,那么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保证你不会走错。每家每户门前屋后都少不得一两丛竹子芭蕉,那是自然的;依山而建的房子都清一色木屋黑瓦,那也是自然的。可是观音潭有一排高大的柏香树,二三十棵挨着排在村子后面,不声不响的生长了数百年,你看到这排树就一定到了观音潭。柏香树中间还有一颗桂花树,要五个人手拉手才能围住。这棵桂花树就是会生每天吹笛子的那棵,可惜你来的时候听不见会生的笛子了,自从会生退了学,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吹笛子。桂花树旁边还有一棵枫香树,一到秋天,桂花飘香,枫树火红,远近都看得见闻得到。没错,这就是你要找的独一无二的观音潭。
      枫香树高大挺拔,下部很少枝桠,在乡村能长这么高大已经是奇迹。柏香树是村里的风水树,在乡村柏木是最好的木材,生长缓慢,材质紧密,做家具坚硬耐久,随便一户人家都会有一两件柏木家具,那是用过几代人传下来的。可是枫香树不同,在我的家乡,老人说枫香树不能做木房子的柱子,不能做家具,甚至做柴火也不好。没有多少人读过书的祖辈固执的认为枫和风是一样的,用枫香树做了柱子家具,甚至做了柴火在灶糖里烧火做饭,会得风湿病。这棵枫香树明显不和桂花树、柏香树一排,在它们边上不远不近自由散漫的长起来了,还高过所有的树,成为观音潭的制高点。在树的顶上,被乡村的吉祥鸟——喜鹊据为己有,筑了一个硕大的鸟巢。
      从小到大,那个鸟巢就在那里,喜鹊飞走又飞回,从未离开,武生在一个冬天爬上枫香树,第一次拜访了喜鹊的家。
      武生想爬上枫树去看鹊巢已经很久了。春天的时候他就看见喜鹊在田野里衔树枝木棍,还在一个中午碰上喜鹊抬梁。只见雌雄两只喜鹊,各衔住木棍的两端,协调的飞在空中,翅膀不紧不慢的拍打,一根看上去将近两尺长有小手指头粗的笔直的木棍被喜鹊抬上了枫香树顶。武生想爬上去一看究竟。小伙伴们知道武生要爬枫香树摘鹊巢,没有一个敢相信。不说枫香树高入云天,单是下部粗大的树干光溜溜没有枝桠搭手就是不可逾越的难题。那么高掉下来肯定就没命了。再说要是被大人知道了,更不得了,喜鹊一直是村子里的吉祥物,保佑大家不得风湿骨痛,逢年过节还有老太在树下烧香化纸,求一生平安。
      武生准备了一条麻绳,系在腰上,出人意料的从桂花树爬起,在接近桂花树的顶端,有一根枝桠横过去,和旁边的枫树枝桠连在一起。武生敏捷如猴子,吊在枝桠上几个换手就到了枫树半腰,惊起树下一大片低沉的叫声。离枫树顶端的鸟巢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枫树树干粗壮,武生根本无法环抱攀爬,只见武生紧贴树干站稳,取下腰间的麻绳,用力向上一抛,麻绳顺利的绕过上面的枝桠,落到武生的手里。武生一边抓住麻绳,一边脚蹬了树干,飞快的向上爬去,不大的身影在高处越来越小,树下的伙伴们脖子都抬酸了,一边惊叹武生的厉害,一边在心里给他鼓劲。
      武生爬到喜鹊窝边时,喜鹊已经外出觅食去了,窝里看到了什么,武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曾经央求过好多次,他答应了一会告诉我却又立马安排一个我无法完成的任务作为交换。到现在,鹊巢还是武生一个人的秘密。
      武生在上面停留了一会,下面的伙伴早等不及了,渴望武生分享树巅上飞鸟的秘密,可是又不敢大声说话,害怕一开口说话会惊吓武生从树上掉下来。等待武生下树是个漫长的过程,大家不再关心武生的安全,只等着武生快点下来,说说树上的事情。武生还是从桂花树下来,大家把武生围在中间,眼睛好奇的望着武生,等待他开口。武生从怀里取出一根枯树枝,在大家面前挨个的转过去,等每个伙伴都看过,武生小心的把那根枯枝重又收回怀里,不说一句话昂着头回家了。
       很快村里大人们就在谈论武生上枫香树的事,最后的结论是没有大人相信。一个孩子不可能上去,就是经常爬树割漆、采摘棬子的老手都不一定能上得去。孩子们亲眼所见的话被大人们认为是吹牛,只有村里的刘老太太,悄悄拿了香纸,到树下烧了,求老天保佑一村老**安。
       黄昏的时候,我和武生看见喜鹊回到巢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明天,山村在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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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九)

      会生知道田橙答应了镇上的婚事,课也不想上了,坐在教室后面,躲着老师看《水浒传》。偶尔抬头观察一下老师,害怕看小说被老师发现了要没收。教室外面就是田野,地里全是苞谷,一片金黄,会生看不到苞谷的边际,心思从远处飞到龙潭子那个吹笛子的下午。
     会生上学的学校是一所勤工俭学修建的学校,为了普及教育,扫除文盲,每个大队都设立了小学,在覆盖学生集中的村,还设立了初中。会生跟了大人们搬石头挖土烧瓦,和同学们一起建起了这所初级中学。教室简陋,抬头就可以看到瓦缝漏下的阳光,窗户没有糊纸,阳光直接照进来,落在衣服的补丁上。学校边上就是一个大型的溶岩漏斗,下面深不可测,据说有大人打了火把在洞里走了三天,干粮都吃完了,没有走到出口,担心在洞里迷失了方向,饿着肚子折回来了,后来再没有人进去过。
      会生放学后没有回家,一个人直接去了学校边上的溶洞。没有火把,没有干粮,没有同伴,他独自往里面摸索,一心只想望前走,中间趟过几处水潭,差一点就淹过脖子,会生没有恐惧,他慢慢的走进去,有时候是爬,有时候是屁股坐在岩石上梭下去。他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肚子饿了,没有一丝力气再向前。
      会生在溶洞里睡过去了,醒来一片漆黑,不知道到大人已经找他两天了。他从腰间抽出笛子,在溶洞里吹了起来。笛子的声音低沉哀婉,四处撞在溶洞的石壁上,混杂在一起,听不出旋律。会生就这样一直吹,直到父亲和一队大人听到动静,找到溶洞里面来,将他背出外面。
      因为无故旷课,上学就谈恋爱,还被女方家长找上门来,早就瞧不上眼的老师说要开除会生。在此之前,会生因为吹笛子已经被家长告到学校来了。
      在武陵山区,竹子是最常见的植物。东坡居士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话,他有个亲戚文与可喜欢画竹,东坡也喜欢,他在意更多是审美上,门对千杆竹,家藏万卷书。在我的家乡,每家每户门前必是左右都种了一丛竹子,或者一丛竹子一丛芭蕉,竹子多数是慈竹、斑竹、金竹,是除了木材以外最重要的材料。山村有各种匠人,生老病死,各有专长的人分工负责。木匠、石匠、瓦匠、铁匠、杀猪匠、骟猪匠、纳摩先生,当然也少不了篾匠。篾匠心灵手巧,把各种竹子划开,有粗有细,有厚有薄,来回穿梭,不需要多久时间就可以呈现农家的不同用具,晒粮食的晒屉,装杂物的竹篮,筛米的筛子,睡觉的竹席,背东西的背篼,洗锅的刷子,总之你生活所需,应有尽有。篾匠眼里最好的竹子是金竹,只有精致的物什才用金竹,用得最多的则是慈竹,长的快,划篾丝也容易,编起来更是软硬适中,很是称手。这些竹子都不能做笛子,会生知道做笛子需要苦竹,一种篾匠瞧不上眼的竹子。诗圣杜甫曾有诗描写苦竹,“味苦夏虫避,丛卑春鸟疑。轩墀曾不重,翦伐欲无辞。幸近幽人屋,霜根结在兹。”
      村子里只有榨荷堡刘家湾有一丛苦竹,根根笔直,下部没有枝桠,浑圆溜光,竹节细长,是做笛子和箫的好材料。会生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悄悄的摸过去,小心的砍了白天放牛做好了记号的那棵,得意的回来,没有碰到一个人。第二天一早,他用父亲做木活的钻子钻了八个眼,又用刻刀仔细的修圆了孔眼,放水里悄悄的泡起来。一个星期后,会生爬上桂花树,第一次吹响了他的笛子,村里和他上下年级的孩子听见了,都跑到桂花树下,好奇会生手里的东西,那是观音潭历史上第一支笛子。
      榨荷堡刘家湾的那一丛苦竹,在一夜之间躺倒了横七竖八的竹梢,主人很快就清楚是会生挑起的事端,找上门来要赔他家的竹子。苦竹虽然没有用,可是砍了就不行,父亲知道了只好和会生从自家金竹林里挖了五棵上好的金竹,汗流浃背的扛过去,小心的栽好,一个劲赔了小心才完事。可是会生的祸还没闯完,学校里一下子就流行起吹笛子,教室被他们呕哑嘲哳的笛子吵的无法上课,老师开了大会,要他们把笛子丢在家里,不许带到学校,否则一律没收。会生没有理会,笛子还是带去了,他把笛子做成两截,中间用一个接头结好,可以分开来装在书包里,老师不会发现。在大课间的时候会生一个人跑到学校旁边的洞里吹,慢慢有同学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每次去听会生吹笛子的同学就多起来,有男同学,也有女同学。这事慢慢被有的家长知道了,会生吹笛子变成了和女同学在山洞谈恋爱,影响极坏,作为一条罪状告到学校来了。
      会生不上学是早晚的事。会生因为推荐上高中和校长吵了一架。村里没有高中,初中毕业后上高中要到山外几十里地的学校,名额有限,只有品学兼优的学生才有资格。会生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按说应该会被推荐上高中,可是他有一个划为地主的爷爷,政治不清白,在推荐上高中名额时,他被拿掉了。一位老师私下里关心他,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会生直接去找校长,结果可想而知。
       会生决定不上学了,在学校开除他之前。一个冬天的早晨,一夜没睡的会生模仿《水浒传》里的吴用题在卢俊义门上的反诗,在学校校长的门上留下一首藏头诗 “会生辞别来证高洁”,卷起铺盖回家了。四句藏头诗是这样写的:
       会当凌绝顶,
       生当作人杰。
       辞校无非她,
       别来证高洁。
       那天清晨,好久没有听到吹笛子的我,听到笛子在桂花树上再次响起,比平时早了许多,天都还没有亮,山村笼在夜色里,安静而沉闷。大人们都还没有起床,只有笛声在山间来回起伏,没有牛羊的叫声,没有偃桶里的水倒到水缸里的哗哗声,没有开关木门的吱呀声,笛子有些孤单,会生一直吹笛子,直到把山村惊醒。
       天慢慢亮了,山村在晨风中重又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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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9 09:20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八)

      久生一早起床就找锄头的习惯,什么时候开始,没人知道。他媳妇柳英的头发有多长,在村子里倒是大人小孩都知道。
      久生有对象了,这消息象门缝里的悄悄话,在许多诧异的表情中传开了。山村里人家并不多,二十多户,百来口人,上山下地都在一起,谁家都藏不住什么秘密。久生说媳妇的事老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人家同意,地主成分,又没有宽敞的房子,一家人挤在矮小的木房里,和其他谈婚论嫁的小伙子比起来,生活虽然没有太大的差别,可家底薄弱,年龄一年年大起来,快三十的人了,连父母都白了头发,心下里以为久生一辈子都完了,要打一辈子光棍。大伙猛地一听说和坝上柳书记的幺姑娘攀上对象,大多不敢相信,一一跑过来,从母亲矜持的笑容得到肯定,才肯嘴里啧啧称好的离去。
      坝上柳书记的幺姑娘叫柳英,长得青枝绿叶,十分匀称,特别是又黑又长的两根辫子甩在屁股上,一跳一跳的,远近不知多少年轻后生看傻了眼,在路上摔过跟斗。就是回家也为她睡不着觉,到处求大把的媒人。柳英不光人长得漂亮,下地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加上是书记的幺女,说媒的都踏破了门槛。那柳书记虽然只是大队的书记,可在乡村,的的确确算文化人算当官的了,他的女儿,也就是戏里的只有秀才能娶的千金小姐了。
     “跟柳英,全是福分。”久生每次都这么回答,嘴角泄露出憨憨的笑。久生一出生就碰上一九五八年,象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柏树,得到大地的营养那么有限,只好矮矮的在枝桠下面看着别的松柏在风中招摇。久生个子不高,可身子骨一点也不缺硬朗,两百来斤的杉木扛在肩上,上坡下坎从未落过人后。他和柳英的福分就因一次扛木头而起。
      一九八二年的初春,久生已经不会饿肚子了,他把土地伺候得服服贴贴,就是在别家青黄不接的季节,久生也可以有亮晶晶的粮食卖。久生饱饱地吃过早饭,拿着斧头上后山去看自家的山林。象一位守边的将军,久生提着他的武器,逐一巡视,恨不得每一棵树都点了名,才会躺在青石板上上小睡一会。山林不大,和别人家的比起来也寒碜得多,可久生心里满意,他只要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没人干涉,总能在他手里丰满起来,象地里的庄稼,村子里的老把式都闷了声跟着他翻地、播种、施肥。久生想着再过十年,这半坡的松树杉树就有一抱粗了,不要看现在家家都有成材的大树,看他们东砍西卖的,到时候谁家的山林也比不过咱久生家的。久生想的时候天空很干净,树林里的小鸟远远的叫着,整个山林仿佛脱离了大地,浮在空中,那些风从树梢滑过,只有一点点偏要钻荆棘灌丛,淘气的闪过久生的脸。久生偶尔会站起来大声的喊长安,看他是否正巧也在山林的某处睡觉。长安家的山林紧挨着久生家,当然就是我家,可我说着久生就象说着长安,忘记了他是我大哥。在我的家乡长幼有别,是不能直呼大哥的名字的,可我说着大哥时就象说着长安,长安按照族谱上的辈分要小我一辈,直呼其名就理所当然了。那天久生也站起来喊长安,喊了三声,长安才在下面林子里出声,开口骂了句脏话,要久生下去帮忙。
      长安家的山林好在村子里数一数二,他成天睡大觉,懒得下地,他当队长的爹已经不能再从集体里分得什么好处了,手里时不时就紧张。久生知道他手里没钱用,又上山偷偷卖木材来了。久生提了斧头沿山路下来,看见长安和坝上柳英的哥哥柳华抽着烟,小声的说着笑着什么。久生和他们彼此打了招呼,原来长安背着他父亲卖了根杉树给柳家,要久生帮忙一起悄悄抬回去。久生嘴上说着家里事还等着,心下想你个鬼打架要我来帮忙,酒都没喝一口,做梦吧。长短闲扯了几句走了。可久生还没下山就听见长安扯了喉咙喊救命,说蛇咬了柳华。久生没上过学,却从他舅舅那里学了点医,平日里乡邻有个头疼老热的,都找他扎银针,不用吃药,按照人体的穴位扎上几根,三五分钟就见效了。加上母亲周身都是病,大小事都离不开他照顾,常言说久病成良医,在小小山村,久生全凭了他一颗细心和两只粗糙的手,竟也远近混了个华佗神针的名号。
      山里的蛇毒,传说有名叫五步蛇的,被咬了走五步就死,也有说蛇会在路上牵根丝,人一走过,碰了丝那蛇就会飞出来咬,立马就死的。久生前几天还打死一条银环蛇,知道毒蛇的厉害,一听长安喊就赶紧跑回去。柳华的脚已经开始肿了,久生立刻解下布条做的裤带,将小腿紧紧捆起来,不让蛇毒散开,和长安轮流背了他往乡医院跑。
     柳书记唯一的儿子得救了,做梦也没想到,柳书记将柳英许配给了大八岁的久生!
     柳华从医院回家的那天,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那些光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照得天空亮晃晃。柳书记在亮晃晃的天空下,硬生生把久生和长安拉到了他家。自家的酒水,自家的腊肉,喝着喝着就醉了。柳书记不知道怎么就冒出要久生做他女婿的话。久生的酒一下子醒了,等他明白过来,长安已经吐得稀里哗拉,躺在了地上。久生歪歪扭扭的把长安甩在铺上,倒头和长安睡在书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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