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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艾子

掩上门的乡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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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6 16:23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七)

        母亲端了饭碗在火铺下站着,低着头,不敢看火铺上的爷爷奶奶,这已经是出嫁后快半年了,爷爷第一次直接和母亲说话。
         “腊芝,上来一起吃饭吧,再不上来吃饭就吃不成了。”爷爷语气里充满无奈,如冬天的一潭死水,水面整个季节都不会冒一个泡。
        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顺从的坐上火铺,和一家人第一次坐下来吃饭,说是一家人,其实还差一个父亲,父亲还在学校,仍然没有回来。吃完饭,爷爷平静的说,我们划为地主了,明天就离开这里,到观音潭去。
        那会刚解放不久,农村根据每家的土地情况和经济条件,划分为地主、富农、上中农、下中农、贫农和雇农。因为村里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坚持说在爷爷家做雇农,原本划为富农的爷爷成为了地主,所有土地、家产都得交给集体,自己迁到另外一个地方开始改造生活。
      母亲还不到十五岁,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她全然不知道后面的生活有多艰难,不发一言跟着爷爷奶奶,身上是简单的行李,一床破旧的棉絮,几件半新的衣服,一个破了口子的煮饭的鼎罐,在冬天的早晨离开了父亲的家。她只知道父亲还在读书,读书是最重要的事,她得服侍公婆,做一个孝顺的媳妇,其它的事就不敢想,就是想年轻的她也想不清楚,更别说有解决的办法。外婆亲手缝的花被子她想自己带着,可是行李里面没有,作为地主的爷爷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交不起现金罚款,值钱的物件都拿去顶钱了,还不够,把花被子也拿去交了。收被子的工作人员一看是新媳妇的被子,说按照政策不能要过门不到半年新媳妇的财产,爷爷解释说是向媳妇借的,以后再还一床被子给媳妇。母亲不敢要也不敢问,爷爷到最后也没有办法还她的花被子。她只是跟着爷爷奶奶走在山路上,太阳温暖,山村静寂,山坡上有人放牛,有人唱歌,母亲低头走路,没有回头看只住了半年的那庨房子。
      那庨房子住了四家人户,将近二十口人,他们原来住在简单搭了茅草的屋里,没有温暖的房子。母亲几十年后回去看过一次,记得窗户上有各种雕花,石头做的阶阳平平整整,睡过的厢房还在。当地的公安接到举报,说房子里面有个地窖,下面埋了几千两银元。那时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小心翼翼的跟着公安人员,一路走去,她已经记不得原来的路,路上的树木粗壮高大,母亲的身影越发娇小。她什么也不知道,公安的人员在房间里到处开挖,眼看着太阳落山,什么也没有找到,公安人员让母亲回家了。
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母亲半年前刚熟悉起来的乡村不见了,在观音潭开始了她漫长的一生。
       观音潭地处武陵山区,紧邻乌江,不过是群山中间一个山洼洼,有几块叫大坝小坝王家坝大田小田的平地,一条小溪从村子里流过,转眼就从一个岩溶漏斗消失不见了。能连通外面的公路只有一条常年看不见车轱辘的毛公路,就是这唯一的一条毛公路,从观音潭出发,那也还得走上一个小时山路。或者翻过两座山,下到乌江边,等一天一次的班船,上到贵州沿河,下到涪陵重庆。村里只有一个姓——陈,据说是大禹的后裔,洪武年间陈友凉兵败,忠公拓荒土苗,其中一支繁衍至今。山村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木屋散落在坡角,没有统一的规划,全是依据地势,有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地,就挖土敲岩,然后在山上砍几十根松木,烧一窑土瓦,建好一庨房子。房子多是五柱四挂,左右三个开间,前后两进。四周用木板装了,前面火铺烧火做饭,后面照例架空离地面三尺左右铺了木板,作为息房。中间一间无一例外是堂屋,殷实一点的人家就挂了天地君亲师的香火牌,左右贴上马恩列斯毛的大幅挂像。
      天黑前,母亲胆怯的跟着爷爷奶奶走进房里,房里空荡荡,在冬天更加湿冷。母亲在角落找到一把玉米杆,在门外拾了点枝桠木柴,爷爷用火镰点火,一家人在观音潭生起了第一把火。火的热力慢慢散开,屋里有些昏黄的亮光,大家默无声息的围在火堂四周,安静而沉闷。身上的衣服都还暖和,肚子是不是饿了没有人开口说话,大家都没有食欲,火慢慢熄了,奶奶往火堂里加了几次柴,柴火偶尔会炸裂,火星飞溅到空中,瞬间又熄灭,落入黑暗的夜色里。爷爷说:“不早了,睡吧。”
       母亲完全没有瞌睡,等爷爷奶奶睡下,一个人坐在木板上发呆。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后天以致再远一点的将来会发生什么。她还不到十五岁,新婚的丈夫还是个读书的学生,整天在远处的学堂,见不上面也说不上话。她就这样坐在夜空里,脑袋里空荡荡,和新进来的房子一样,完全没有生活的气息。
母亲似乎睡着了,背着行李走了一天的山路,困乏从眼睛上压下来,使劲撑都撑不住。黑夜安静而沉闷,山村在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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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7 10:07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六)

      父亲结婚的事是母亲很多年后才讲给我的,那时父亲去世多年了。我和母亲坐在阳台上,初冬的风吹过来,乌桕树红色一片,妈妈想起了十四岁出嫁那年。
      父亲穿着青布长褂,和一行吹打、轿夫急急忙忙的来到野茶坝,母亲从门缝第一次看自己的夫婿,脸庞白净,头发乌黑,刚刚修剪过的头发梳向一边,在三分之一处整齐的分开。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在解放前的农村,母亲如此开始自己的人生。和很多童养媳比起来,母亲已经幸运很多,只是眼下四处传闻解放军要打来了,不时有棒老二(土匪)拦路抢劫的事发生,前不久村里一个妇女就在赶集回来的路上被抢劫,逃跑的时候跳坡跳坎摔断了一条腿。双方父母都担心出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早点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母亲坐在轿子里担惊受怕,肚子已经提前饿了三四天了,口袋里有外婆反复叮嘱放下的熟鸡蛋,母亲拿起又放下,一口也不敢吃。轿子在山路上来回颠簸,晕得厉害,害怕肚子受不了吐了,到婆家就会无脸见人,说闲话的会说新媳妇怀了娃儿,一路上吐个不停。母亲抓紧轿杆,从一边歪到另一边,抬轿子的人在路上唱起了山歌。
     “轿里妹娃长得乖,问个话儿你来猜。八月藤上结个果,你说是酸还是甜?”
      父亲跟在轿子后面,一路上想着学校的课程,对婚事茫然不知。应着爷爷的要求,跟着轿夫吹打爬坡上坎,再一路回来。轿子里坐的姑娘怎么样,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还是几岁的奶娃娃,他并不在意,仿佛结婚的是别人不是他自己。路上的山歌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听见后山飞过一群老鸦,叫声凄惨瘆人,在太阳下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灌木丛里。
       父亲读书的学校不在一个村子里,每天来回走路赶不上,只好住在学校附近的人家里,带了粮食去,和人家搭伙吃饭。学校教的课本上写着子曰子程子曰,背诵是必有的功课。“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父亲还不到十五岁,他的心思只有读书,其他的事在脑子里留不下印象。蓝布长褂在太阳下已经汗湿了,背心浸出一块,贴在背上。
       抬轿子的路远得没有终点,母亲要嫁的地方她只听外婆说过,下了一座山再下一座山,转过坝口,再沿着山沟下一段路就快到了。母亲在心里默数,眼下刚下一座山,后面的路还很漫长,她一边期待着轿子早点到家,免得被轿子摇吐了,丢娘家的脸;一边又很是担心起婆家的威严,希望轿子不停,路就一直走下去。
       轿子里母亲默不着声,抬轿子的人唱了一会见没有回应,胆子就慢慢大起来。
       “高高山上一堆岩,湾湾山坡一丘田。一堆岩上结葡萄,一丘田里开花莲。”
        “天上有雨又不落,妹妹有话又不说。有晴落雨说两句,哥哥回家睡不着。”
         “大河涨水小河满,哥哥山上去砍柴。路滑一跤跌倒了,妹妹扶我来不来。”
        唢呐在山间孤独婉转的响起,鼓手并没有热情,有一槌没一槌的敲,迎亲的队伍太过稀少,一路上没有惊起什么围观,轿子在天黑前就到了家。
        在乡村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只要时间能商量,几乎都是在农闲的冬天,一则是地里没有什么事,帮忙的人好找;一则是庄稼粮食都收在家里,正是富足的时候,办什么事都不愁。那会正是冬天,母亲听到迎亲的鞭炮响起,轿帘被风卷开一点,母亲看到一颗乌桕,叶子红满满的一树,心里泛起喜悦,这是个好兆头,以后的日子,应该红红火火。怎么下轿,怎么拜公婆,都不记得了,只是进了洞房,半夜不见父亲进来,后来才知道,父亲把母亲交给了爷爷奶奶,回家后就背起书包连夜赶去学堂了。
        母亲独自坐在房里,一夜没有合眼,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一年,母亲十四岁。黑夜安静而沉闷,山村在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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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6 11:44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五)

武生是个传奇,在我们乡村,至今流传着武生的各种故事。
武生在家排行老三,在农村传宗接代的任务已经有老大老二,父母更希望有一个女儿,可以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等出嫁时候多少也可以收点彩礼,平衡儿子们娶媳妇的经济负担。父母对子女的疼爱早已麻木,家庭人口的增加更需要对地里的庄稼薅草施肥,要不一年的口粮就很成问题。武生的生长如乡村的野草大树,在旷野自由散漫的开枝发叶了。
会生躺在桂花树上吹笛子的时候,太阳照例还在山脚下,武生早早爬起了床,沿房屋背后的山路跑了一个来回。山路经过一片苞谷地,现在正是冬天,地里只有砍断留下的浅浅的苞谷蔸。苞谷地并不平整,一块一块依山开出来,除了没有水不能栽秧打谷以外,和梯田没有什么区别。武生跑到苞谷地的最顶上,一级级往下跳,口里大口大口的喘气。一只野兔从树林里刚冒出头,准备穿过苞谷地,不料被武生惊了回去。
武生是我三哥,比会生小,我说着三哥武生的事,就像在说我自己,他比我大二岁,差一点就没了。我三岁那年,武生被父亲送给山外的山外亲戚,那家亲戚没有孩子,一再求了父亲,不能断了香火。在农村,传宗接代的封建观念还牢不可破,没有孩子断香火是天大的事,有儿穷不久,无儿久久穷。父亲没有与母亲商量就答应了。在一趟走亲戚后的夜晚,父亲留下武生独自回家,武生在那里孤独的生长了三年,他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和他在一起。三年后一个冬天的下午,他自己一个人找了回来。
武生光着脚拄着一根木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远远地站在屋子门口,不敢前进也不敢喊叫,站在那里,仰着脖子,坚定的看着门,等待木门打开。
母亲已经哭出了声,来不及丢下手里的针线活,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一块破布吊在袖子上,上下翻飞,像北风中桐子树上枯败的树叶,还没有来得及落到地下。父亲坐在火铺上,正抽着旱烟,听村里邻居说赶集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孤零零抱根棍子坐在街头,像个乞丐,光脚上长了冻疮,一问才知道是你家武生,便一路带了回来。
“怨不得我了,兄弟!”父亲对武生的回来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从火铺上下来,拍了拍邻居的肩膀,长长的舒了口气。
我看见母亲连滚带爬的冲到武生跟前:“我的个儿啊……”那声音我至今还记得,一直飘到屋前柏树上空,翻过大坡的山顶,远近都听见了。我傻傻的站在阶阳上,被母亲的哭声甩到天外,不知道如何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好半天武生才破口哭起来:“妈妈,我会打猪草、喂猪,我会捡柴望牛,我什么都能干,我哪里都不去了!”
多年以后父亲说起武生回家的这一趟,欣慰不已。山外的山外亲戚家到我们最近赶场的集镇,大人走路要差不多两个时辰,将近二十公里。人小路远不算什么,迷路才是山区最大的危险。武生小时候跟了父母去赶过场,对集镇有点印象。赶场头一天知道村里有人去赶集,早早起来,一路尾随,等到了集镇才慌了,集镇不是自己的家,家在哪里武生看着通往各处乡村的小路迷茫不已。总有一条路通向自己的家,武生坐在街头打盹。天气还早,集镇上的人们忙着卖自家的鸡蛋牲口,再买回煤油火柴盐巴之类,小孩都紧紧抓住大人的衣服,害怕被人群挤丢,没有人注意街口打盹的武生。
长安的父亲在酒馆抽了一袋旱烟,喝了二两绿豆大曲,心满意得的往回走,他看见了街头打盹的武生。
“娃儿,你老汉呢?”
“我不知道回家的路了,我是观音潭的。”
“观音潭?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我认不得?”
“武生,我叫武生,住在柏香树脚。”
武生跟着长安的父亲一路回家,走过的路都一一记在心里,害怕走错一步。
天还没有黑,母亲热了一盆水,给三哥洗澡,一个劲的说我娃儿造孽,再也不走了。武生笑得很开心,没注意脚上红烂的冻疮被水打湿后的疼痛。父亲难得一见的在厨房炒起了菜,罐子里放了很久过年才会吃的花生米在油锅里砰砰炸开,香气从木屋扩散开来,久生和会生围着武生,不停的问这问那,我印象深刻的第一顿晚餐在柏香树下开席了,父亲难得的要我去拿酒,我打开壶盖,一股刺鼻的酒香直入丹田,我头晕目眩的拿了酒,后面的事全记不得了。
黑夜安静而沉闷,山村在天亮以后重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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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28 15:44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四)

   在我的家乡,如果你运气好,太阳冒出山头村子里还是一片宁静,你就一定听到了会生的笛声。在冬天的早晨,会生吹响的笛子是山村的仪式。每个早起的人一听到笛声都会不由自主的停下手中的农活,作一次安逸的小憩。累了整春整秋的山村,现在需要修养,这时候会生正坐在屋前的桂花树上,放肆的把一个个音符散向空中,任由它们在山间来回宛转。曲子并没有固定的谱,会生也看不懂书上的五线谱,他随着性子吹笛,就象山后背了重荷的汉子,随便在山路的那块石头上息下,从胸腹间冲出来的一声吆喝,谁个听着都满身轻松,却不晓得息脚的人背负了多重的担子。
   会生吹笛子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此刻他坐在山头的岩石上,太阳温暖而明亮,对面的山是当地最高的山峰,山上据说有个三皇洞,每年六月十九日,周边的人蜂子朝王一样涌上山顶,许个愿,磕几个头,下山后很是灵验。会生想当年吹笛子的时候,要是知道有这个座山,会不会也爬上山,许个愿,磕几个头,不知道现在是一种什么样子。会生这样想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一株干枯了的野百合拂过胳膊。
山的后面,一路向下,在乌江边有一个村庄地名叫龙潭子。龙潭子的水是地下泉水,一年四季水位不变,冬暖夏凉,水面干净,碧绿一片,像嵌在山间的一块翡翠。会生第一次遇见田橙,她正在龙潭子背水。会生走亲戚回家,特意弯到龙潭子,一个人吹了一通笛子。十六七岁,会生天不怕地不怕,喜欢一个人四处游荡。二哥以为正午这里没有人,一个人吹完笛子又吼起山歌,上衣攥在手里,太阳晒黑留下的白色背心印在树影下仿佛干净利落的功夫小衫。会生突然发现路边石头上靠着一个人,歌声戛然而止,两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口。
田橙疯狂的爱上了会生,和父母吵了一架,一个人声明把家里已经谈好的婚事退了,这辈子非会生不嫁。
田橙突然到我们家的时候,会生已经上山放羊不在,我父亲接待了她。父亲问明了起因经过,知道这是一个棘手的的事,家里久生快三十了还没有着落,那里轮到会生胡作非为。父亲将家里现实情况逐一说出来,上无片瓦,下无良田,弟兄四人,无有息房,小小年纪,不得谈婚论嫁,况婚姻大事,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儿戏。田橙也不多言,洗手扫地,做起了主人来。
田橙被她父母拖回龙潭子一个月后,会生知道了那天发生的事。田橙独自一个人跑到我们家要做他的媳妇,父亲不同意,劝她回家等几年再说,田橙的父母随后就带着一帮人找过来,强行把田橙带回了家,关了一个月,绝望的田橙给会生写了最后一封信,答应她父亲安排的婚事,嫁给山外一个镇上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
会生在龙潭子吹了整个下午的笛子,中间捡起石头在龙潭子打过几次水漂,全然没有往日的优美弧线。外面太阳很烈,树荫下会生垂头丧气,听不见笛子的回声。这已经是会生第四天来龙潭子了,没有等到姑娘出现。明天要和父亲出一趟远门,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会生无精打采的翻过山头,和落山的太阳一样黯然无光。
会生只会吹笛子,农家的活全然不晓得做。装房起屋,编筛打背,铧土翻田,没有一项拿得起,在农村这就算游手好闲了。会生不担心这些,他只担心田橙为什么不来。田橙不来他就毫无办法。出远门回来,母亲交给父亲一封信,父亲又把信交给了会生,父亲说,田橙有人家了,这样的女娃,咱家要不起。会生一言不发,接过那封信。那封信到今天也没有打开,会生一直放在书柜的某本书里,黑夜不开灯他打开书在月光下看过几次。
会生再也没有吹笛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生突然不吹笛子,问他他也默不作声,低头走开了。
我最喜欢听二哥吹笛子,冬天还温在被窝里,二哥已经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举石磨扎马步练完功夫,斜躺在桂花树桠上吹起了笛子。冬天的早晨,二哥吹响的笛子是山村的仪式。一天过去了,二哥没跟我说一句话,我看见笛子装进竹筒,被他放在了柜顶上。我怕是听不到二哥的笛声了,夜晚久久不能入睡,担心在清晨错过二哥的笛声。山村的夜很漫长,太阳升出地平线后还得爬很高的山才照进窗户,我睁着眼,仿佛看见二哥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上,笛子握在手里,声音和夜一样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那晚我还是睡着了,梦见了一株百合,在悬崖上独自开放,从花瓣里,传出二哥的笛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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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20 09:18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三)

     久生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锄头。锄头其实就靠在门后,我从来没见过放在别的位置。可是久生不会先去那儿,他总是从东屋挨着转到西屋,每个角落都瞧上一遍。看见砍柴的斧头、柴刀都在墙壁上,水缸里的水不多,知道母亲正在背水的路上。然后从西屋出门,听见鸡埘里的母鸡咯咯的等着出来,牛栏里的猪和老牛黑头相安无事,都还在睡,心里便被什么充满,不紧不慢地又从屋后转到东头,轻轻推开母亲带上的木门,眼睛不用看,顺手从门后习惯地拿起锄头,静静的出了门。
山村的早晨安静而湿润。太阳还在山下面慢慢地爬,那些明亮的光也还落不下来,空气象一块凝脂,似乎透明似乎不透明。山脚一条河雾沿了山的走向不停的转来转去。雾下面其实并没有河,也没有流动的河水,空气仿佛被湿湿的雾粘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久生没读过几天书,每天起来就拿了锄头下地。他穿过河雾时常常想,要是哪一天这雾下面真的有一条河就好了,用竹子从后山引下来,水直接流到缸里,母亲就不用天天起早床去背水了。久生还想到了在河边洗衣服的西施,捶衣服的棒子一下一下地击在心坎,痒痒地烧心。每想到这里,久生就会在脸上泄露笑容,肩上的锄头一溜落到手中,使劲地挖到地里。
      在我的家乡,做一个勤快的农民,地里的活总有的是,久生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一刻也闲不住。现在正是冬天,一年中最空闲的季节,睡在热被窝里的人多的是,就是起来了,烧了火靠在板壁上抽烟的也不少,春天播种的地已经翻完了,小麦正自由自在的长,等着一场丰收的大雪。串串门摆摆龙门阵或打打川牌都找得到人。久生很少这样,他已经和土地连在了一起,没有什么能够分开他。
       久生是我大哥,刚断奶水就碰上天旱,山村的老鼠都跑光了,父亲害怕他扛不住饿,就一厢情愿的给了他这个名字。大哥他现在以他的名字为荣,每每说起来就感叹,是他的名字保佑了他。村子里和他前后一起出生的今天只剩他和长安两个人了,其余八个孩子在三年里不断夭折。那些日子都是母亲口头说起,过去就过去了,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母亲还说过那时的观音土是如何的填满绝望的肚皮,隔壁的王二妈就蹲在茅厕里呻唤了三天,一个劲喊肚子胀。大哥那时瘦得象火柴棍,哭都没有声音。
      久生慢慢长大,跟着父母下地,慢慢明白了土地的性子,他害怕与身俱来的饥饿。他对土地百依百顺,象它最忠实的仆人。每天早晨,他总是第一个下到地里,用锄头深深地向土地问候。那些杂草总是来不及生长,而庄稼却总是茁壮地在田野招摇,时时惹来路边的惊叹。有时久生就在地里,高高的玉米遮住了他矮小的身影却遮不住路人的赞叹。久生听见那些田间淳朴的声音,一个一个穿过肥厚的苞谷叶,腰就直了起来,双手扶着锄头,甜甜地小憩一会。有时久生累了,也会放下锄头,到地边棬树下坐下来,喝上一口母亲做的水酒。
      久生往回走时通常在早上十点左右,农忙时就会晚些。但现在是一年中最轻闲的冬季,地里只有小麦,不需要做什么,不到八点他已经往回走了。这会山村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斧头猛烈地劈柴声、牛羊欢快冲出圈栏的叫声、谁家女人大声喊孩子的呵斥声、公鸡母鸡到处找食的咯咯声、偃桶里满满的水倒在大水缸里的哗哗声此起彼伏。久生依旧用肩扛了锄头,从村子的边上经过。
      久生的家就是我的家,前面我说过,他是我大哥。可是我说着他就象说着邻居长安,他和我大哥穿一条裤子。这不是一个好的比喻,穿一条裤子大哥千真万确的跟我说过。可我忘记大哥关于裤子的前因后果,只记得——穿一条裤子——这五个字了。大哥第二次经过长安的后窗时,长安还在睡觉,一个人睡在热被窝里。他已经习惯了久生轻轻的脚步,当久生恰恰走到窗户下时,长安就喊:“久生,挖到银子啦?”久生照例会愉快的回答道“金子呢,长安。你又梦见狐狸精啦?”两个就来回几个对口,久生不会停下来,长安也不会爬起来,他们依然是各睡各的觉,各走各的路。
      冬天的太阳下得快,久生总觉得日子短,回来劈了点柴火,被父亲叫去改板子。改板子就是两个人架好一个大锯子,来回将木料锯成一块一块木板。改板子在乡村是每个成年男人的必备技能,家里房子、柜子随便物什都用到木板,加上男人有的是力气和时间,改木板这样的体力活就每家每户自己做了,改好的木板等待农闲时木匠师傅进场,变戏法一样成为房子四周的板壁或者闺女的嫁妆。久生跟父亲两个人忙了半天,改了四根杉木,眼看着天就黑下来,已经看不清木头上的线了。母亲正在做饭,火铺里燃烧的柴火把纸糊的窗户映得通红。父亲说明天再改吧,久生就停下来,开始收拾墨斗、直尺、锯子,打扫地上的木屑。
      山村的夜渐渐的落下来,一家人围在火铺上,简单的菜饭,简单的话语,在发黄的煤油灯光里完成一天最后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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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14 21: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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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3 10:13 | 显示全部楼层
掩上门的乡村(二)

   天还未亮母亲就起床了,到井里背水是母亲一天的开始。母亲总是固执的认为井水在清晨最干净,喝了不会生病。我们的确很少生病,可母亲却累成了一家的病人。大哥已经可以为母亲打针输液了,为乡邻头疼脑热扎银针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只要能动,母亲就会早早醒来,把别人家男人干的活-背水放在自己身上。山里坡坡坎坎,挑是不行的,祖辈从桶上得到启发,把偃桶做得和人一样高,却不是圆是扁的,靠背一侧有着和背极为吻合的曲线,在前面用棕做了宽带子,背在背上上坡下坎灵活自如。母亲轻轻的下床,轻轻的开门关门,害怕弄出一点声响惊醒灰蒙蒙的黎明。父亲已经醒了,知道母亲的一切,他还想眯一会,没有说话。父亲已经说了好多次了,大哥也说过好多次,可最终谁也没有母亲起得早。
   母亲的勤快在山村是出了名的。十四岁就嫁给了父亲,面对一无所有四壁漏风的窝,母亲的悲伤只有她自己知道,父亲在生前一句也不曾提起过去。一心要活下来的母亲不再绣花缝衣,农家妇女能做的事她无所不能。白天下地,晚上缝缝补补,为全家也为乡邻。
   山村的女人大多数一出生就可以看到自己的一辈子。象母亲一样,除了生病外,她们几乎走不出自己的乡镇,就是生病也得有点积蓄才能去县城的医院。那治病的经历在别人看来虽然痛苦,在她们或许就象出远门旅游一样开眼界,成了人生最丰富多彩的一页。
   母亲记得每一次生病的经历。一次父亲从亲戚处借了二十块钱揣在怀里,和同村五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了一宿,走了大概九十里山路才坐上去县城的车。母亲说是村里的人救了她的命,从那时起母亲就没跟村里人吵过一句嘴,在之前其实也没有吵过,可母亲偏偏从那时记起。对那时县城的记忆母亲只留下了医院门口的油条摊,摊主是一个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女子,每天早上见父亲只吃一根油条,带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进医院,就问了母亲的情况。母亲出院时向她道了谢,心中就一直记着她的面容和她没收钱的油条。母亲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也没有告诉我她的面容。我曾经问起,想在将来去感谢她。母亲说,她是菩萨心肠,认不得父亲和母亲,不图什么谢不谢的。那时我还小,不明白母亲的话。后来母亲去看病时,要父亲从家里给她带二十个鸡蛋。母亲出院时油条钱就又增加了,可母亲从来也没有说起吃了多少钱的油条。母亲第三次去县城时我已经上初中了,父亲躺在另外一家医院的床上要母亲带我去找她。改革开放的县城已经让母亲谜失了记忆中的方向,再也找不到县医院门口的那个油条摊。那一次我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那个卖油条女人的现实形象。
   母亲只有在晚上才有空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窗外黑沉沉一片,没有点煤油灯的木屋内,老树根在火铺中心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母亲低了头一边翻烤刚洗的衣服,一边讲外婆给她裹脚的事。
   我常常在母亲的故事中睡去,柴火的温暖使我的瞌睡格外的香。父亲靠在木椅上抽着旱烟,等着母亲用火烤暖了被子,把我安顿好,叫他上床。
母亲照例睡得晚,山村的夜在母亲把火铺里的火种好后安静下来。
   在我的家乡,保留了远古的火种,一代一代传下来,生生不息。山村后山上长满了树,枝桠灌木足够村里人炊煮取暖用。每家火铺里的火暂时不用时,取稍大一点的柴和着没燃烬的热灰种着,到下次要燃时,用火钳一拨,灰里露出一截红通通的木柴,咄了嘴一吹就燃着了,如此每家的火长年不灭,老人说这样预兆家里凡事红火,不遇坎坷。用灰盖了叫种不叫埋,是因着埋字在乡村是不吉利的,人死了才讲埋。那么只要把什么盖在下面都叫埋吗?倘这样讲就会招人白眼的,平时里爱评头论足的人就会说上两句无知识的话。埋字是专用于死人的,和它意义相同而惯用的是瓮字。比如播种时盖土就不叫盖土,叫瓮。按照惯常来说,叫瓮火应该可以,偶尔也有这么叫的,可更多的还是叫种火。乡村都是木屋,防火显得格外重要,每家出门前或临睡前必是有人问:“火种好了没?”,答道:“种好了。”如此便心安理得的出门或睡觉。这个种字正如同春天在地里种下玉米,田里插满秧子,到秋天黄灿灿的丰收一样,晚上把火种了,第二天红满满的,无论夜里怎么湿冷,一拨开心里总热乎乎的,一天的劳动就有了支撑的力量,在旁人看来又苦又累的活,也就说着笑着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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