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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白说废话

[原创] 另一个城市的呼唤2---广州印象系列(不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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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11 10:39 | 显示全部楼层
艾苠大哥,过年好! 内容来自[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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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2-8 15:49 | 显示全部楼层
恭喜白版猴年吉祥,合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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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4 11:3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地铁上---广州印象系列(不断更新中)

超级寒潮刚过去,绵绵阴雨和回南天又联袂而来,让人脱不了冬装。一个装着蓝呢大衣的年轻女子,拖着一只大旅行箱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掏出一张纸揩了揩额头。她随手放在箱子上的折叠伞,一头朝着我,滑落了几滴水,在我的裤管增添了一片湿印。我的腿挪开一点,她察觉了,不好意思地侧眸一看。 是你一一 是你一一 我俩不约而同地开口,又不约而同笑了。 我认识她,也是小区的住户。九月份我家刚搬到金沙洲,为熟悉线路,到地铁站有几次我是走去的。有次走错路,找到地铁站累得头昏眼花,在楼梯口蹲下喘气。6号地铁在金沙洲三站都是“高”铁,高高悬在天上,几十级台阶让人望而生畏。有电梯,难得等。这时,有个悦耳的女声响起,喂,你需要帮助吗? 我抬眼望去,是一个面目皎洁的青年女子,翠绿色的衬衣上松松地束着浅黄腰带,显得青春而富有朝气。明媚的鹅蛋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没有一丝怪我挡路的意思。上班的人争分夺秒,遇上麻烦都是绕开而走,决不耽误时间;她看见我蹲在楼梯口,没有绕开,反而主动寻问,看来还想上前搀扶一把,这份好心美意着实难得。我不由来了精神,回了声多谢,蹬地站起,走在她前面,一步两级爬上楼梯。她看来轻盈如燕,脚步却有点冗滞,不一会就给我丢得很远。 那天再没有和她说话了,高峰时间,人如潮涌,我和她成为两朵小小的浪花,被湍急的人流送进不同的车厢。那像月亮一样皎美的鹅蛋脸,那比月光更加清彻的目光,只在我心里留下惊鸿一瞥。 以后也少有交集。但住同一个小区,上班也同很长的一段路,总有相遇的时候。她的步子像大草原上的小鹿一样活蹦,在大街上和过道里都显得匆匆忙忙,拦住我的交谈欲望。况且不知人家还记不记得我,一个男人,主动与一个漂亮女人搭讪,让人觉得是猎艳就不好了。只有一次,在海珠广场站转2号线时,我刚站上电梯,发现刚下电梯另一头的她,掺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向另一部继续往下的电梯。她穿着那件翠绿色的衬衣,长长的黑发,在回旋的空调风中轻轻飘动。依然是那么青春靓丽,依然是那么活泼可爱。 下了电梯,刚好又看见她把老人送到从往南的列车是坐下。老人一阵咳嗽,她从小包里掏出纸巾,细心地为老人揩了一下嘴角,关门的铃声响起,才急忙离开那列车,横走过道,站在我身旁,等着向北的列车。 我不假思索地问,刚才送的是你妈妈吗? 不是,我不认识,看老人不方便,扶了她一把。她显然认出我来了,嫣然一笑。鹅蛋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显得特别迷人,也特别圣洁。 她也到嘉禾望岗,那一次她和我靠在车厢门边讲了一程。她说,她在医院第一次做义工时,看到那些污垢的痰盂、被单,中午没有吃下饭。以后就习惯了,而且中午还要吃多,不然没有体力顶到活动结束。 那次在浔峰岗询问我,也是出于志愿者的本能?我笑着问。 我不是志愿者,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志愿者活动,我偶尔陪朋友参加。那次是看你脸色灰败,像受到大打击,才上去问你一声。在老家的时候,我曾遇到人群围着一个倒地的老人,怕麻烦,又赶着上班,就没有挤进去看一眼。晚上,我的脑里总是浮现那个无助的眼神。只要我拨一个电话,那个老人也许会得到救治。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个老人后来怎么了,他的的相貌我也没有看清,只看见人缝里露出的一撮白发。 她戚着眉,流出深深的自责。 你好像很忙很累。我看着她一脸倦意,用手掩住一个呵欠,忍不住问道。 你不累吗?上班不说,上班路上就如冲锋陷阵。清早抢公交到地铁,在地铁还要转一次,下了地铁又转公交。人如陀螺一样不停旋转两个小时,晚上还要再来一次。转了两年,人都转麻木了。 我深有同感。白领工资高,才有可能在广州置业。市区房子每平米高达两三万,非一般人可以问津,她只买得起郊外的住房。与蓝领相比,居住条件改善了,却增加了出行的难度。 说了一阵话,列车到了广州火车站站,这是个大站,下车的人很多。有去乘长途列车的,也有转5号地铁的。她坐上一个空座位,眼睛轻轻闭上了。她就这样补充着缺少的睡眠。全然不理会糟杂的人声。在她匀称的呼吸里,一根从脸侧伸过来的长发轻轻地飘荡着,不时扫上她那微微耸动的鼻翼。 到终点站,我还没来得及唤醒她,她已经睁开眼睛,像猎豹一样警觉。一边从小坤包里取出乘车卡,准备又一场冲刺,一边向我笑笑说,真怀念以前在老家的日子,钱少一点,人活得自在。 确实,我见她几次,她都是倦意难消,她的活力和风韵显然是化妆品带来的。列车上是手机党的天下,她很少坐着玩手机,大多数时间都在养神。即使是睁着眼睛,也在魂游太虚。今天她主动对我说,儿子已经让婆婆带回老家了,老公腊月三十还要值班,她成了孤雁,独自飞回故乡。 我告诉她,从昨天中午十二点起,广州火车站的地铁出口封闭了。 她说不相干,她去的是广州南站。这次她脸上仍有倦色,却不敢闭目养神,带的东西多了。她有一塌无一塌跟我聊天,借以驱赶心底生出的疲惫。 你今年不准备回乡?她问。 我答,本是决定回去的,但听说了广州的一个风俗,就把行程安排在年后了。 什么风俗有这么大的力量,能拖住一个人回家的脚步?她朝我问道,脸上的好奇取代了疲惫。 我解释道,新房子,无论如何要在里面过第一个春节。这是图个吉利,以示人丁兴旺。 她惊讶道,我们是去年搬来的,没有听说过。去年,我们也是回乡过年的。不过,即使早知道了这个习俗,我们也不会遵守。你一家人都在这里,我们两边的老人都在千里之外。 我点点头,风俗无外乎是人情,春节合家团聚,是中华民族最大的风俗。我说,异地奔波了一年,回家在父母身边好好休息几天。 她苦笑道,在家恐怕比这里还累。 我默然了。 海珠广场站到了,我俩都要转2号地铁。不过,不再是坐同一乘列车,而是背道而驶,她向南,我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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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6 15:49 | 显示全部楼层

超级寒潮下广州---广州印象系列(不断更新中)

星期天,寒风阵阵,四季明媚的市容阴沉着脸,犹如人生气一样,露出严峻的铁灰色。马路上行人少了很多,大多打着伞步履匆匆。地铁出口,商店门口照样是人如潮涌。中午时分,从望岗歺馆里出来一群人,可能是就餐完了赶去加班,纷纷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雨伞。毕竟几天来雨没有停过,早有准备。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孩,撑雨伞时望了一下天色,发现有了些微的变化,雨夹霰不再是一条条斜线落下来,而是有了一种不规则的飘落轨迹。她没有再撑伞了,腾出一只手掌举在头顶,仿佛在轻轻地抚摸天空。 她感觉到落在手里的不是雪粒,也就是气象台说的雨夹霰。她用眼睛细细地凝视,用心默默地体会。没有霰那种自由垂落的力量,只是轻飘飘的,虽然也是落掌即化,但它化得更加缥缈无影。离手掌还有一两厘米,即被体温蒸没了,犹如肥皂泡一样,还没来得及领略到它的优美。女孩从心里升腾起一股怜悯,还有一种遇见亲人一样的兴奋,她高呼一声:下雪啦---- 广州沸腾了。 地铁口、商场大门外、住家的凉台上涌出无数人群,用眼睛、用手掌、用心感受上苍的恩赐。广州市区上一次飘雪,是在共和国成立之前,见过它的人大都作古了。上一次雪是二、三十年代的事,冻死了一个流浪汉,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上了申报。1971年也下了雪,不过只是点缀了远郊花都和从化的风景。雪在北方常见,在广州却非同一般的稀罕。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提到粤犬吠雪的事,我这次没能验证。或许我的gg是从荆州带来的,在雪地打过滚,不再少见多怪。然而,雪的魅力,是广州人,广东人、乃至岭南人心里永远的梦幻。 都盼下雪。我的那个茂名同事,有一年冬天专程去武汉看雪。轻盈飘逸的白雪,是自然界孕育的美丽精灵,让他想入非非。可惜,他错过了1998年的盛况,长江一带很难见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景观了。偶尔下点鹅毛团,也是落地即化,他那次看雪,连黑白斑驳的景色也没看见,只灌了一胸腔北风。这个星期一刚上班,他拿出茂名家人发来的图片给我看,在那块比广州更往南的土地上,这次白雪覆盖了房屋、树木和田野。他笑了,家乡终于见到雪了。他也遗憾,他在广州只见到一点点飘忽的雪影。 这个红衣女孩我见过,是鹤南的邻居,孝感人。她也不是女孩了,是一个女孩的母亲。她的孩子和我的外孙kk同时出生,早三个小时。孩子出生大都带黄疸,面部像涂了一层柠檬汁。大人不管它,过一段时间自然消退。可是,如今都是一个孩子,谁也不敢大意,医生的话就是圣旨,如果不治,可能转为肝炎。一个月后我们带kk看黄疸又与他们一家相遇,两口子正在门诊部向医生求情,她眼睛红红地说,我们两口子都是打工的,没有医保,拿不出几千元钱住院治疗。您就开点药,我们拿回去给孩子吃。他老公胖胖的,很憨厚的笑着,紧紧盯着医生。医生取下口罩,又仔细检查一遍孩子的面部、脖子,最后才饱含同情心点点头同意。只花了几十元钱,她的孩子也和kk住院用了几千块钱一样,一个星期后成了健康肤色。我女儿说,他们是运气,我可不敢让kk冒险。看来,人穷点,运气好,也可以补救健康。 这次超级寒潮扑来的前两天,我有事去了一趟鹤南。在不知名的公园小场地上,那个憨厚的男人正在玩陀螺,红衣女孩牵着哈哈笑的孩子,围在旁边看。男人边抽边喘气还在边唱歌,歌声断断续续。是《唱支山歌给党听》的调子,词却改了。我只听见最后两句:共产党号召我来送命,夺过鞭子、夺过鞭子抽陀螺。 我笑了,说,词错了。 他把鞭子递给红衣女孩,向我一笑:来了?敌人我敢抽吗?讨死。敌人是老板,他又是我的衣食父母。所以,我有了鞭子也只敢抽陀螺,把一身的肥膘抽掉。 红衣女孩笑嘻嘻补充道:他的老板说了,明年还是这么胖,爬五层楼气喘吁吁,就炒他的鱿鱼。 害怕卷铺盖回家?我摸着小孩的头说。 那倒不是。现在到处差人,但找到合适的工作难,拿到满意的薪水更不容易。大叔,我这次真要回家,我有几天假,想带孩子回湖北看雪。你回去吗? 我摇摇头。雪灾也见过,犯的着花费几千块钱看一场雪?我告别他们走了。身后,又传来炮竹一样响亮的啪啪鞭子抽打声。十几斤重的金属陀螺在飞速旋转中嗡嗡作响,和头顶的飞机轰鸣声很难区分,在我脑里都是飞翔的气流。我想,他带着广州出生的小姑娘回家,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里堆雪人打雪仗,对孩子也是一种培养。他让孩子亲身体验冬天的含义,寒冷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只要心是热的,生活永远充满乐趣。 这次看见红衣女孩,我还以为认错人了,他们一家不是回湖北了吗?揉了揉雨雪打湿的眼睛,我再次辨认,果真是她。我走上前笑着打招呼:你怎么没有回去?就他们爷俩回湖北了? 她落下同伴一步,才低声对我说,怎么回去?我们都三年没有回去了。几个工资不够房贷和孩子的奶粉尿布。家里比这里冷,零下六七度。现在回家不仅要大几千路费,还要买不少防寒衣服,得花多少钱呀。特别是孩子,万一冻病了,我们只有喊天。这里的气温降到零度,我们也添了不少衣物。今天他在家陪孩子,我参加老乡聚会,还不是想找老乡借点钱。孩子大一点,能上幼儿园就好了。我也可以上班,再怎么着,一个月也会多两三千收入。那时,我们合家回乡省亲,就像元妃省亲一样轰轰烈烈。 说完,她顽皮地朝我一笑,吐了吐舌头,匆匆与我道别,和老乡一道赶到ok厅去了。,原来不是加班,而是老乡聚会,排解思乡的苦恼。我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目光里那种无助没有掩塞干净,非常凄婉地蔓延在雨雪霏霏的广州。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医生怜悯的眼神,也仿佛听到了他们父母无奈的叹息。能在广州买房都不是最穷的人,却照样被生活鞭挞得团团转,过不了舒心展眉的日子。 晚上,查广州下雪的资料,看到一则新闻。原广州市长张广宁调任鞍钢董事长三年多,又重回广州,参加省人大预备会议。忘带证件,被挡在白云国际会议中心4号楼的安检口处。老熟人惊讶,记者提问,首先谈到当天的雪。 看来,下雪在广州确实是大事。 有人喜,有人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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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8 12:48 | 显示全部楼层

何处营巢夏将半

老家在大庚岭的白云生处。大庚岭是五岭的一脉,与江西交界。南岭里的那个村子不属广东,而是属于江西赣州。山庄层峦叠翠,风景优美。那天,她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衣服,提着一个塑料包,她跟着二哥二嫂上了长途车。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送她到村口的好同学,也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满眼青绿的故乡,去了遍地金黄的广州。谁都认为,这只燕子飞走了,再也飞不回来了。村里的燕子都飞走了,几乎都没有回来。这片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不再有适合燕子筑巢的土壤。
几年过去了,她成了干练的职业女性,在公司管操作。公司发到世界各地的快递件,都要通过她的安排。故乡的一切经过记忆的筛选,只留下美好的印象。她成了一只快乐的燕子,在南方的天宇下尽情翱翔。她住在二哥家里。每天她逗小侄儿kk玩,发出张扬的笑声,能让屋里的气温升高几度。姑侄俩在床上、沙发上打闹嬉戏,像精彩的剧目,一幕一幕总演不完似的。在公司里她的笑声也很感染人,新员工都喜欢跟她亲近,喊她燕姐。
像往常一样,我收货之后把数据发到她的QQ上。半天不见回音,才想起她还是候鸟,元旦前回去结婚了。公司不敢缺人,只有她二哥回南康送她。她走了,公司冷清多了,家里也冷清多了。精彩的剧目也有演完的时候,广州是她越冬的暧房,她的新家还是安在大庚岭那朵云彩的下边。
我笑着在QQ上加上一句,祝贺你!
她在那朵云彩的一边出生,又在云彩的另一边长大。那朵云彩润物细无声,使她出落得如三月的杨柳,迎风临水,无不饱含无边的春意。脸蛋微圆,相貌甚甜,一双大大的眼睛漆黑光亮,嘴角也永远带着微笑,心里仿佛从来没有掠过一丝凄风苦雨。三年前,我和妻子第一次见到她,即为她的美丽倾倒。我们住在荆州影剧院内半辈子,见过无数美女,但都不如她这般清纯秀丽。有如清澈婉转的溪流,流过陡峭的山壁,在山脚铺展,显得无比柔顺娇羞,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保护她的欲望。
听说,她是养父为儿子接来做童养媳的,可是儿子只对她有兄妹之情。儿子结婚后,才把她从颠沛流离的打工地方接来。我听了,无比惊愕,这是多么久远的传说,在我身边差点演化为现实版。
原来,那朵飘忽的云彩,不仅润物细无声,也曾淅淅沥沥下过苦雨。她出生时,亲生父母家里的桌椅板凳和床铺都被密之密的姐姐们占据了,唯有一个搖窝,还得留给不知会不会来到世上的弟弟。山里人家的住房虽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刚刚睁开眼睛,即被换了父母。整日抿嘴笑着的姑娘,心里却藏着无边的愁绪,却生怕流露一点出来,让养父母不高兴。那年国庆节她老爸来了,大大咧咧地说起阿燕是他抱养的,言语里很自得。阿燕神色如常,微笑着为他奉茶。我反而显得尴尬,觉得不该戳她的心灶,那里是她永远的命门。不然,她不会每年回南康,还到亲娘家里悄悄塞点钱。而带着落寞回自己的家,又低眉顺眼受到父兄的埋怨。
她的身世让人同情,她的模样让人喜爱,她的乖巧让人心疼。每次她回南康,总要带一些礼物回广州。有时带鸡,带鸡蛋,有时带腐竹。禽流感厉害时,有一次我特地交代,再不要带鸡和蛋了,要带就带头猪来,猪流感还没传染人。她听了天真地笑了,回广州果真没带土鸡了,带了一团泥巴。她说这是南康招牌菜,荷包炸。我解开油腻腻的包扎绳子,揭开黑色的荷叶一看,黑漆漆的,真像塘底的泥巴。
我问这能吃吗?
她笑着说,这才好吃。
吃饭时,她大口吃着荷包炸,全然没有淑女的模样,显然是为我们做示范,要我们不辜负了她养母的一片好心。我尝了一点,味道很纯,就是粉蒸肉,于是也大口吃起来。看来,人不可貌相,菜也不可貌相。她高兴了,低声叫我道:叔,我爸马上来广州了,你和阿姨劝劝我爸,让我不要与某某订婚。
女大当嫁。为她的婚事,他爸操透心。她到广州这几年,她的同学有的结了婚,也有的做了母亲,只有她,还是一只孤单的燕子,在南国的风雨中飞来飞去。某某是她家的邻居,当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那时也在公司上班。小伙子长得清清爽爽,帅气十足,她却跟他无缘。可能是太知根知底了,生不出微妙的男女之情。据她说,每次跟他在一起,心里平静得有如死水,搅不起一丝波澜。
我当时想做促进派,为某某出过点子。比如约她看电影、逛街,出手大方点,买些她喜欢吃的零食。某某都做了,她却还是没有一点感动。姻缘真是天成的,天不成,人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行。她满怀希望嘱咐了,我也只好点头答应。那次她老爸来,我婉转地批评客家人顽固落后的风俗,不为子女的一生考虑。她老爸只是笑笑。不该说故人的不是,可面子再大,也没有子女的终身幸福大。阿燕对养父表示出少有的不满,她说,家里要订婚我管不着,能不能结婚在我,你们都不要抱有希望。她老爸临走时总算无奈地松了口风,无论如何,春节一定订婚,结婚的事以后再说。
她老爸还是心疼她的,最终这桩婚事无疾而终。
我们真希望阿燕能在广州安家,按现在的流行说法,这女孩颜值高,又勤快,窝在山里可惜了。特别是,那片山麓还有令人恐惧的因素。她大哥我见过面,他告诉我他在区政府宾馆当电工,工资比当地的平均收入高一大截。
买社保没有?我问。
他摇摇头,懒懒地说,买了有什么用?
为什么?我再次追问。
我们那里没有活过六十岁的,都得癌症走了。
他那种万念俱灰、听天由命的语气感染我了,我的心也沉重如铅。那块土地和我曾经写过的《梦里山庄》一样,上苍赐予的世外桃源,却要付出健康的代价。不愿意让阿燕重回山庄,走父兄的老路。想到一个花朵般美丽的女孩,以后生活在重重阴影下,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我妻子对我说,阿燕漂亮,既会赚钱,又会做家务,谁娶了她,要享一辈子福。为这,我妻子找人做过介绍,可惜没能成功。赣州客家人有一个特别的忌讳,男可大三大五,甚至可以大十,就是不能大七。不知怎么回事,阿燕信这,可怜那个看了阿燕照片就一见钟情的广州男子,有房有车,却刚好大阿燕七岁。
她吃过多次同学的喜酒,她也应该还一场喜酒给同学了,同学们都巴巴地望了几年。 广州天地很大,却没有燕子衔泥垒巢的堂屋。窄小的社交圈子,限制了她的人生发展。她只有把目光投向身后,曾经依恋过的那朵云彩。那朵云彩带着凄风苦雨,也带着更多的欢欣快乐。少女怀春,她自己也着急了。爱笑的她,经常一闷半天,把自己关在小屋里,kk搖搖晃晃去敲门也不理,kk喊她“都都”(kk刚会说话,吐词不清,喊的姑姑),她答应得也不那么清脆了,有点懒懒应付的意思。直到有一天,她又一次从江西探亲回来,满脸飞霞,心中的喜悦关不下,抱起kk亲了又亲。
这小呢子发情了。这次回江西有了好事。我爱人对我说。
问她,她垂下头,两手无措地绞着发稍。乌云似的黑发有点散乱,遮住她那发烧的红脸膛。藏在发丝后面的眼神躲躲闪闪,那么娇羞,那么慌乱,那么兴奋。像雨中荷叶上的水珠,纯美、晶亮、蹦蹦跳跳,让人心旌搖曳。阿燕悄悄告诉我,那人姓曹。就是他,幸运地成为阿燕的梦中人。好在新家安放在那朵云彩下,她的另一半却在更远的洪都。那里也是人文荟萃的地方,适合燕子筑巢。
终于,她在QQ上回话了:叔叔阿姨想我,就看我今天的照片。
照片上,她弯着腰,摆着燕子起飞的姿势,站在老墙壁旁的菜园里,一朵向日葵贴近她的发际。她眉目含情面对着镜头,满眼是对新生活的期盼。
出嫁前一天的阿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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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4 11:40 | 显示全部楼层

鬼呀鬼---广州印象系列

小车离开大道,停在一片树丛里,受到保护的沙湾古镇拦住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古朴的砖木房屋手牵手,错落有致地逼出一条幽深的小巷,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马上要消失于不远的转角处。在邻近一条横穿街巷的小河旁,面对着一栋精致的两层小楼,刘潮告诉我们,到了,这就是他的工作室。一扇不大的朱红门旁边,题着三个笔走龙蛇的大字:思草堂,是当地的一个老先生的墨宝。一股清淡的书香飘逸出来,弥漫在安静的岭南小巷上空。
我和刘潮本不相识,是被我俩的共同朋友老杨拉到番禺,我才结识了这位书法家老乡。一路来时交谈不多,只知道他在一家装璜公司做技术指导,并在附近学校带几个班的书法课。圆圆的脸庞上总是带着笑意,看不出有多大城府,给人以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他属于南漂一族混得比较好的,有房有车。如果不是刚从荆州来招商引资的老杨当惯了官,两腿退化了,非得要车接送,他们也可能不会弯到嘉禾望岗来找我。我这里太偏僻了,相当于中国的大西北。
不多久我发觉,刘潮是个挺认真的人。和他一丝不苟的穿着打扮一样,他的工作室没有其他艺术家通常的紊乱,墙上的书画作品挂着不是很平洁整齐,但看着舒坦,显然是精心布置的。工作台上的文房四宝摆放得井井有条,却没给人带来刻意为之的印象。他为老杨题字,试笔时写废了两张纸,他不慌不忙地折叠成书本大小,放在墙边杂物上码好,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已完成的书法作品。在小事上如此一丝不苟的人,大抵都性格精细,注重生活品味。
那天他提的字是:鬼脚鬼其能鬼者,非常鬼也乃神乎?老杨酷爱古典诗词,此为老杨穷尽脑汁所想,四鬼同席。贼样精明的鬼脚,鬼得特别厉害,能将鬼得很的人慑服,所以叫做非常鬼,这种鬼脚岂不称得上是神明一般的存在?鬼脚,荆州话是很鬼的角色。几个鬼字鬼成一团,考究书法家的功力。
一幅作品上出现同样几个字,每个字的写法必须不同,才显得书法家的基本功扎实。只见刘潮摊开宣纸,运气挥笔,一气呵成,四个鬼字各有特色,极尽风骚,老杨不禁拍案叫绝。刘潮和老杨说话非常随便,两人就这么多鬼字开起了玩笑,互相以鬼抹黑对方。其实,都是从火红的八十年代走过来的,胸中储藏过理想和激情,再怎么变异也不会成鬼。当然,这也是相对而言。
对于刘潮来说,还有一个重要的精神寄托,让他不可能沉沦下去。哪怕在最窘迫的时候,他也没有丢掉书法练习,他在1986
年参加中国书画函授大学学习国画山水及书法,得到姬目耕等老师的指导。当年,他已经当了父亲。贤惠的妻子既带孩子,也照看店里的生意,让他能无所牵挂地去北京参加书法培训。他早期以柳、欧、赵入手,尤善柳楷,行书师法王羲之、孙过庭、董其昌、文征明、祝允明、八大山人等。历代书法大家笔墨里的宽广天地,开阔了他的胸襟,使他的抱负宏大而又深远。
那时,老杨还是小杨,刘潮更小两岁。乡里举办奔向新世纪的演讲比赛,刘潮以出众口才和堂堂仪表一举夺魁,团委书记小杨为他颁奖挂花,两人结为布衣之交。一人在政坛升降起伏,一人在社会摸爬滚打,却没有影响他们的感情。这不,老杨和同事小曹这次到广州出差,还在山远水远的荆州就打来电话,要他接站。老杨说,你别指望我去挤地铁、抢公交,我大小是个局长,总得给我留下一点当官的派头。
这个面子给得起,刘潮有车。然而,转过去十几年,还真难得说。刘潮大半辈子在为生活奔波,打个出租车的钱恐怕都要算计。在吃饭时谈起往事,大家心生感慨。农村的孩子不会种地,那时还是罕见的。失学回乡的刘潮牵着牛去耕地,在田里走了几步,犁不是飘起来了,就是扎下去了,竹竿打断,牛死活不肯挪步了。他也精力憔悴,和牛一样大口喘气。犁过的地弯弯曲曲还没有到对面的田埂,他就气得把犁放倒了,对牛说,牛呀,你也累了,这碗饭不是我吃的。牛听了,眼泪也漫出来了。一人一牛,就在空旷的田野上相对而泣。
确实,种田不是这个农家子弟的饭碗,家里早就为他规划了唯一的出路,考学。八十年代高考的独木桥很窄很窄,他认为是金光大道。他很自信,他的学习成绩一向拔尖。读书生涯很艰难,却也有乐趣,正是在这阶段,他接触了书法,成了终身的爱好。家里穷,也是动力。他在饭桌上讲了几件趣事,一次周末几个同学一道去学校,受不了馋虫的诱惑,在路上把母亲做的咸菜吃光了,一个星期,他只能吃盐水饭。冬天还好点,有鱼吃。他趴在腰盆上摸鱼,煎熟了当一周的菜肴。嘴里有味,手上遭殃,三九寒冬手肿得像馒头,皮肤下的血随时会破皮而喷。做作业时,每写一个字,都像受一次酷刑。他笑着说,冻疮快好的时候,那种痒痒的感觉,让人舒服得舔舌头。
所有人都对他抱有希望,他却把希望的苗子自己掐死了。如果不是强制分派到家庭的水利工,他也会和其他同学一道,度过艰苦而有趣的高中时代。一次给挖渠的母亲送饭,看见母亲挑着大担的土筐摇摇晃晃上陡坡,脚下的冰凌渣渣作响,他的眼泪忍不住冒出来了。那时水利任务是按人头分派的,让母亲瘦削肩膀为全家人顶着十冬腊月的寒风,他感到羞愧,坚决不上学了,离开独木桥,抑或是离开金光大道,不为那个遥远的画饼放弃做子女的责任。
那你后来去学修车,怎么也半途而废?老杨问了久结于心的一个问题。他们是朋友,但聚少分多,很多情况不了解。
刘潮以一句话作回答,暗含苦衷:这碗饭也不是我吃的。
这时是在餐厅里,我们停下筷子,满眼希望地望着他,包括他二儿子,专程赶回来陪客的刘文,都等着答案。大家均想,这个学校的学习尖子,莫不是在社会上学技术特别低能?然而他的谜底出人意外,让人啼笑皆非。有一次修车时偶尔抬头,看见女朋友袅袅婷婷
正往这边走来,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准备迎上去。当他习惯性地擦手时,发现自己今非昔比,不再是骄傲的王子,而是比流浪汉还不如。这样满身油污去见客,简直就是亵渎心目中的公主。他擦手布都没丢下,赶紧躲到室内的墙角,无论女朋友在外面怎么呼唤,他只是默默流泪,不敢应答一声。心里下了决心,离开这里,出门去闯,混出个名堂再来相会,不辜负这段难忘的情缘。
是的,他义无反顾地走了,再次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没有走完他们安排的又一条人生道路。其实,他若不把身份、仪表看得太重,他与那个姑娘还会少受几年思念之苦。那姑娘天生丽质,却并不是嫌贫爱富的主,不会因他一手油污就掉头而去,而是会心疼地望着他,秋水般的眸子永远流淌着蜜汁一样的情意。她默默地等他几年,等他学会了一身装修的本领回到故乡,她就成了他两个儿子的亲娘。
你是观音垱的,怎么能生两个孩子?观音垱是全国计划生育四个先进乡之一,一胎政策是一刀切的,没有谁能违犯。我的疑问又冒出来了。前几天全国放开二胎,我在网上看了一些新闻。其中有篇文章介绍另一个先进乡的没落,长江口启东市的某乡。记者今年去采访的时候,那里很少看到年轻人了。严格的一胎政策执行几十年之后,造成一个孤寡老人的世界。敬老院里的阳光也是灰色的,带有深秋的寒意,很多老人“失独”了,他们无悔,他们的身后有国家,他们的孩子就是政府。然而,国家靠不住了,政府也没有钱奉养他们了
……
当年江陵县的观音垱全国闻名。遍布全乡的宣传口号是,宁可血流成河,也不放过一个!老杨插话了。他那时当乡长,在计划生育对干部考核是一票否决制的时代,乡政府的主要工作是抓计划外怀孕的女人,再就是对超生户进行惩罚。他说,那时图表现,我们该干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呀!我记得有一天,我带人抓了六十几个女人,强行送上手术台。有的孕妇几乎怀足月了,也被打了引产针。胎儿生出来,手脚还在动,旁边的监视人员不顾产妇呼天唤地的哭号,提起来就……
老杨说不下去了,眼眶也有点红,毕竟,这些胎儿也是人,只不过被社会剥夺了生存的权利。沉默了一会,老杨对身旁的刘文说,你能生下来,读大学,进大公司做事,真不容易。你爸给你讲过吧,这个世界差点没有你。
刘文垂下头说,没有我,也就没有我的烦恼了,兴许还是好事。这个老二,真拿他没法子,二十八岁了,连女朋友都没找。年青一代的生活方式都很前卫,与长辈隔着填不平的代沟。他老子老娘为他出生跟政府躲猫猫,他却根本没有传宗接代的想法。如果当初全乡人都有这种觉悟,观音垱会成为全世界控制人口的标兵模范。如果中国人都有这种觉悟,国家就能睡个安神觉了,直到末日。他老子搖搖头说,你妈也没逃脱,离预产期还有六天被捉去了。幸好医生是个熟人,又富有同情心,悄悄把针药换成了维生素,也没有刺入胎儿脑部,你才逃过刧难。刘潮望着二儿子,眼神有点恍惚,仿佛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老杨有心化解刘文的尴尬,故意说,你们那次不是我带人捉的,那次我到党校学习去了,功过都与我无关,你别找我秋后算账。刘潮回过神来,笑了。你本来不是好东西,我也不是好东西。你是我的榜样,年记轻轻,在乡里好红。我跟你学做人,却没想到,学了喝酒打牌。打牌也没学会,开店赚的钱都送别人了。看来,要做到像你一样稳赢不输,光靠牌技是不行的。老杨悄悄告诉我,刘潮年轻的时候,绝对是好酒好色好赌之徒,并因此家财荡尽,直至卖掉店铺。
我不想听他们挿浑打科,于是问道,超生处罚没有?
猫儿还会放过鱼腥?乡政府的财政大都靠计划生育罚款支撑。刘潮罚款五千。那时乡长的工资也只几十元,五千元是个天文数字,哪个交得出?几天后,乡长带着警察和计生办的人,闯进家里,搬走所有值钱的电器、家俱,店里的货也搬空了。几个年轻的干部还要上房揭瓦,幸亏村里一大群同宗兄弟闻讯赶来,护住了老房子,总算给他留下了一个遮风挡雨的窝。看到屋里满眼残破,比过了刀兵还要凄惨,他和爱人愁眉相对,一家人怎么活下去?万般无奈,刘潮逃到南方,在番禺投靠了一个装修队,她没来,她有责任田,还要照看两个孩子。大约又过了七八年,他才把一家人接到广州。那时,他已经爬出社会最底层,在南沙与人合办了一家公司。虽然还是打工一族,却是打工的贵族。
这些年来,他境况转好,有时间钻研书法了,爆发出旺盛的艺术创造力,字越写越好,作品走上广州的拍卖台,又加入了广东省书协。分手时他对小曹说,你们的引资项目,我月内就带几个人去考察。下个月我没时间,我要去北京学习一阵,也是书画方面的。不然,我会落后的。
听罢我不由感慨,南方环境宽松,适合于所有层次的人生存。什么都不会干也不要紧,只要肯学习,人生就会走向辉煌。刘潮年轻时不务正业,一事无成,可他在最落魄和最得意的时候,都没有放弃对书法艺术的追求,迁徙广州后,又得到诸多名师的指点,专攻小楷,上朔魏晋,以钟、王、虞为师;手摹心追临池不辍。人过中年,终于圆了少年时代的梦想。从2002年起,
十多年来,作品多次得到全国大奖。如今远近都有人向他求字,这就是社会对他书法地位的认可。他很自得,也很知足,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久别故土,没有回荆州办一场书法作品展览。游子的心,再隔多远,总是希望得到父老乡亲的赐福。
饭后,刘潮父子俩并肩回家,在明亮的灯光下,他几撮白发张扬地飘动着,昭示着人世沧桑的变幻。脚步很稳,练过气功的身子孔勇有力,还能负载他的理想走得很远。那幅鬼呀鬼的题字,还有给我和小曹的题字,都放在他的提包里了,他要带回家盖上印章,明天早上再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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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7 11:16 | 显示全部楼层

享受过程---另一个城市的呼唤系列

十一月头来了一股寒潮,江边紫荆树榕树的枝叶悉悉地抖索了两天,又被亚热带的阳光抚慰平静了,再次在万里晴空下茵雾缭绕。七号是双休日第一天,老婆拿着袖珍锄头和小水桶,招呼我去无名山下种苕藤。我正打着赤膊,在网上与家乡的朋友闲聊,听罢穿上一件短袖衬衣,抢上去接过她手中装工具的塑料袋。关手机屏幕时,网友穿着冬装正在羡慕地笑,冷暖两重天呀。 说来我俩都不是农村人,除了下乡几年,我们与绿色食品的接触只是在菜市场。但老婆对种菜有种天生的爱好,还在荆州开书店时,她就到处磨(荆州话:找)空地。书店门外是207、318两条国道的交叉口,车辆比闹市还多。日里天空被尘土覆盖着,夜里大地被车灯割裂着,找空地可不容易。她用废砖在书店侧面垒砌一个小台子,填进下水道清理出的黑土,点了一窝瓠子。她说,你每天有书看、有电脑游戏玩,我总要找点事打发时间。她说的是实情,她很辛苦,种菜是为了解乏。只要店里不很忙,我总是陪着她,提一桶水也是好的。 种了六七粒种子,经不住我们三天两头扒开土看发芽没有,没能全部成活。有一天清晨,她快步走进书店,夺下我手里的书,拉我到室外厨房旁,边走边说,活了、活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蹲在台子旁,看了半天,才发现三颗蚂蚁大的芽孢,羞羞答答爬出黑土层,芽孢上还顶着晶亮的露珠,显得那样鲜嫩、那样娇柔,那么惹人爱怜。霞光映在上面,半绿半黄,仿佛有一种生命的活力闪耀着、流动着。 瓠子是一年生的攀援草本植物,几天就伸出了弹簧一样扭着圈的触手,抓住了细竹竿。邻居说,只要留一根藤子就够了,多了互相争夺养分长不好。老婆心疼肚疼地移走了两根藤子,栽在厨房外的另一侧。这两根瓠子命不好,不几天就遇上大风大雨烂了根。剩下的一根藤子,老婆把它当成娇娇宝贝,再也不让我直接浇水了,每次我把一桶水提到台子旁,她就用塑料瓢舀水,轻轻地从叶片上慢慢淋下去,像给孩子喝水一样,生怕呛着了。在她的精心抚育下,不到一个月,藤蔓就顺着竹竿和下水管爬上厨房,往正屋房顶蔓延。渐渐地,巴扇大的叶子,密密实实地在红瓦上组成空气调节隔层,给我们拦住了日光的辐射。整个夏天,我们住在低矮的书店里,闷热难受的感觉减轻了不少,这是意外的收获。 老婆不需要半夜里打扫剧院了,为了命中的七合米,照样是日夜奔波。种菜,只是劳累后的一种休闲。老婆很自得,到了收获的时候,嘴都笑得合不拢。我简直不敢相信,巴掌大一块瓦烁地里有这么肥沃的地力。藤蔓占据了书店的屋顶后,继续向四周扩张。它借助废弃的各种电线、支柱,爬向后面,侧面楼房的墙壁、窗台,恨不得占据整个蓝天。逼得邻居们不约而同地准备刀剪,随时抗击它的进攻。 从藤子开花起,老婆又开始忙碌了,每天清早和傍晚,她就为墙壁上垂挂的花蕾人工授粉,踮着脚,轻轻地把雄柱上的花粉抖落在雌花的喇叭口里,有时还借邻居的梯子,给山墙上的花授粉。当然,屋顶上花开得更多,让它们洞房花烛就是我的事了。这种爬高上屋的危险事,总不能让一个女人去做。隔几天,她就扶住梯子,让我颤巍巍爬过厨房摇晃的单墙。我四脚并用,在倾斜的屋瓦上寻找害羞的花娘,把新郎送进房去。 到深秋寒风习习,我砍断碗口粗的藤根,粗略地算了一下,这根瓠子藤总共结了七八十个又肥又大的瓠子,每个不低于三斤。那一年,我吃瓠子吃伤(荆州话:厌)了,到现在闻到瓠子味都没了食欲。邻居们也吃伤了,秋凉的时候,书店里放着一大澡盆的瓠子,送谁也不要。 前两年来到广州,住在鹤南不知名的公园旁,方圆几里路也找不到一点荒地。但老婆并没有死去种菜的心,特别是看到女房东开辟出楼顶的菜园,她心里更是痒痒的。不久,她相中了仓库前的两棵紫金树,树下有直径大约一米多的圆台,上面长满荒草,她用小铲子刨出来了,种上豆角辣椒和南方只吃叶子不吃茎块的苕藤。到底不是农民出身,豆角辣椒等都因经管不善,不肯给人回报。只有苕藤保持着大田的脾气,吃点阳光和水,就拼命地牵藤长叶,给树台盖上厚实的绿被。苍绿的底色中间,伸出无数嫩绿的叶尖,叫人喜不自胜。从此我们的餐桌上就隔三差五,多了一道没有污染的青菜:炒苕叶或者叶尖蛋汤。她的兴趣更高涨了,又陆续在停车场的院墙旁、住房下面的树台上找到两块地。我笑道,我一屁股坐下去,就可以让她的不动产失踪三分之一。 今年九月搬家到了金沙洲,巴掌大的荒地也难求了。金沙洲是个江心岛,面积较大,原住民约两万。广佛各占一部分,世纪之交还被人称之为广州的西北利亚。如今大小开发商进驻多年,已经消灭了原生态地貌。在一片片高宅建筑的下面,是纵横交错的道路和绿化带,找一块空地真不简单。我都死心了,老婆还是锲而不舍。她说:种菜不是为吃,而且一种乐趣,也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寻找一个贴近大自然的方式。 安定下来,我陪她沿着一条路面铺设很好的断头路,走到很远的便民市场。沿途几条流淌黑水的沟渠,滋润着附近居民开辟的小块小块的菜地,生菜的长叶绿油油的,苦瓜的麻粒亮晶晶的,紫色的茄子像顽皮的孩童鼓着大嘴,仿佛随时会涨破面皮,煞是逗人喜爱。老婆走近观赏了半天,很是艳慕。广州不像其它城市把涵管埋在地下,而是利用珠江原有的河网,取直修缮后当做排污道加以利用。有次我们去著名的一德路,车窗刚一打开,就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定眼望去,绿荫成片,流水潺潺,行人悠闲散步,高档车飘然而过,整个一幅旖旎的仲夏夜风光。只是,河渠里流着污水。金沙洲也是这种状况,我望着墨汁一样的黑沟说道,这里种的菜能吃吗? 不知道。 可开荒者还不少,连宽阔的高架路下,也有人忙碌着,一点一点取出砖瓦和水泥块,平整土地,种上蔬菜。桥下光合作用差,蔬菜能生长得好?或许这些种菜人真和我老婆想的一样,不为吃菜,只为享受种菜的过程。但能享用自己的劳动成果,岂不是更加完美? 寻寻觅觅两个月,她还真找到一片空地,在小区后门口不远处的小山旁。金沙洲的主峰叫浔峰岗,这座小山无名,只有几十米高。在小山脚下有一股细细的溪流,绕着新开发的楼盘潺潺流淌,带有一股甘冽的气息。流到楼盘前面的环岛路边,才汇进污水渠里。当然,面对清澈的泉水,谁也生不出品尝一口的勇气,水草上挂着花花绿绿塑料袋,用它浇菜应该没有关系,毕竟是山泉水,不会存在污染。 这天带了一大把苕藤,也只需要两块桌面大的地盘。我没有插手,把不多的乐趣留给了老婆。亲手刨地,亲手栽种,亲自照管,感受会大不一样。就像哺育孩子成人,母亲的幸福感是旁人体会不到的。 我放下塑料袋,望着植被葱茏的山头。小巧玲珑的山体,也有别一样的幽静。茂盛的草木中,小鸟雀吱吱喳喳鸣叫不停。我带上格格,顺着长满青苔的石板攀援了十几级,路就断了。前面是一米见宽的平坡,横躺着许多半腐朽的树干树枝,跨过去很难,我坐在石阶上抽了一支烟,废然而返。下山时老婆已经收拾好了工具,心愿已了的微笑挂在脸上。她的脚下,平展展地翻出一块新土,几十株挂着一片叶子的苕藤整齐地站成几行。这是一支绿色的队伍,正准备开拔到生命的季节。 我接过老婆手中的小锄头和塑料桶时,顺便摘下她的头发上一根草茎。我说了一声,在鹤南种的菜不知好使谁了?我们也去摘不成了。 老婆一边擦汗一边说:种了,人就高兴了,谁吃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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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 09:2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叶姐 内容来自[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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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1 10:13 | 显示全部楼层
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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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9-20 14:44 | 显示全部楼层
问白兄中午好! 内容来自[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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