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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新散文年展】菡萏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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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0 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天 有 风  
『文字:菡萏』


  那天有风,大朵大朵的云在头顶上飘着,空气幽如香水菖蒲,却流泻着琥珀的清透。坐了地铁,戴了墨镜,着了件白色欧根纱轻质长披,穿过一条条马路,去拜谒张爱玲——一个炙手可热,被很多人嚼烂,同样自恋的女性。这是我的第一站,来上海的第二天。

   我不是张迷,谁的迷都不是,在别人很文艺的时候,我不文艺;在别人很深刻的时候,也不深刻。迷恋的仅仅只是光阴废墟上那些轻叹的生命,不死的魂魄,以及做为单体细胞真实的存在和对一些枯枝败叶的敬意。我和她隔着一条马路,中间是镀了光的时间,时间的暗河下满是急速流变的影像,她在那边垂着米金色透明的蛾翅写《金锁记》《十八春》,我于这边昏黄的灯下,惊诧世界原本如此,只不过挪了一只空杯。
  

   
风很美,扬起长摆,茉莉花一直开在清凉的肌肤里。问了许多的路,没人再记得她。这个世界是流动的,解构了又解构,所谓的静安寺赫德路口一九二号公寓六楼六五室,已淹没于匆忙而立的摩天楼群里。就像张爱玲离了书本,便消失在现实的图谱中一样。

    折入一条僻静之街,站在一座七层小楼的下面,我知道,到了。淡米墙体,深咖纹路,同色系门窗,无疑它是雅致的。低调的尊贵,就像楼下咖啡厅书吧里,若有若无的音乐,三三两两的阅者,一切都是静谧的。时光窅窅,当初的设计者已然不在,他是一名律师,也是一位建筑开发商。内心的简洁练达,温厚别致,审美以及对颜色的挑剔,成就了这所建筑。大门依在,只不过改为常德公寓,而非爱丁顿。路也不再叫赫德路,无人驻足,人行车移,一派匆忙。只有我这个异乡人,隔着山,隔着水,来看她,举着手机,上上下下打量着。

   这是一座普通民宅,并不对外开放,阳台上摆着花盆,有人在此平静地生活。他们对张并不陌生,但也不稀奇,不会像我这样想着她蛰居五十一室、六十五室,或坐着黄包车出入的影像,那一屋子的风声雨味毕竟太远了。即便当初昏暗门厅里,坐着的开欧斯丁电梯的管理员,天台上咕滋咕滋滑冰的小孩,以及那些穿着旗袍,戴着礼帽上上下下的红男绿女们,也不诧异她。“英雄见惯也平常”,这是真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位面白瘦长,身轻若云,穿绣花鞋的女子,走起路来也许像猫。她的绣鞋是在静安寺庙会里买的,偶尔也会穿点奇装异服或桃红能闻得见香气的衣服,只有胡兰成会觉得任何身份任何衣料都配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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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好是那种惊天动地,却又无声无息,说不出来的好!如胡兰成说的:“和她相处,总觉得她是贵族。其实她是清苦到自己上街买小菜。然而站在她跟前,就是豪华的人也会感受威胁,看出自己的寒伧,不过是暴发户。”


   她曾经是他的,一朵花开在寂寞的鱼缸里,四周都是汪洋。我们不能否认他们的爱情,绝世之花,一旦脱离了现实的语境轨道,风一吹就散了,这是常情,也是人性之诡谲。爱得死去活来,多半是少年之事,也是可怕之事。人,大抵是喜欢平静的,但凡过来人,都晓得爱是怎么回事。名义上付出,实是更深地回取,人是悦己的,最爱的还是自己。初时,急着往自己的箱柜里装东西,用自己的模具去套人,天地皆是自己的。嘴里所谓的喜欢,只是花开时的声音,嗅到的气色。后来方知,他是他,你是你,天是天,地是地,并不搭界。人是于理性、分寸,自律中度日的,时间粘合了日月云朵,为其打上封条,削足适履,未必不可。总不能由着性子来,品质方是最后一张底牌。那些唧唧哝哝,天天问着爱不爱的,皆是小女子腔调,并不知自恋自私于爱情都是毒药。手心的风,温柔吹拂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感情只是日月渐深后,井水的溢满,而非自己百无聊赖时的汲取挥霍。胡,并不是不谙此道,只是滥,耐不住寂寞。急着另辟情缘,故张只是胡一生中的一个章节——民国女子,而非全部。胡也只是张早期的一株罂粟,在以后孤芳的岁月里,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胡初见她时,满目震动,花也不是花,云也不是云,全是张的模样。张的脸长风浩荡,足可以将他淹没,他不敢叫她的名字,生怕一叫,就碎了。他轻笑,像个傻子,魂都不在,满世界香风四起。张却是不出门的,躲在家里写字,她的很多作品在这里横空出世,她的稿酬很高,可以养活自己,也会拿胡的小钱给自己做件皮袄什么的,她是他的女人,这无疑是幸福的。他们有了婚约,她并不去美丽园,只住过一夜。她幽独,清洁如红尘,并不想趟那趟浑水,过自己的日月,和许多人都不相干,这是她的性格。她隔着一大段晨雾抚摸着他的脸,内心满是欢喜的月光。她才是埋在金沙银沙里的那个人,寂静的很,外面铛锒的风雨一点都不愿知。

    文字同样是寂静之水,豢养的一株花朵,不会开给所有的人看。抛开政治,你不得不承认,胡文字的简洁便当,出人意想。张亦妙语连珠,惊破城池花影,座座高楼,让胡讶异,觉得自己语笨。在文学史上,她是一名真正的低语者,却高调地让人性复活。那些觉其轻飘小资,无重量的一定得好好想想,你所谓的深刻只是自我的标识,甚至是人性的倒退生硬,语句的悬疑;所谓的苦难,也只不过是晦涩的嫁接,并不是大地开裂时真正的震痛。那些貌似的真实,却难掩性格的缺欠做作,囿于自身得失,才是不可救药的自恋。不难想象,遇到点小名小利也就破了相,汲汲起来,嘴里说着短褐箪瓢,到金蟒加身时,并不手软,又是一副德行。一个有心机的人,文字是走不远的,即便现在有人吹着捧着,时间也会自由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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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胡兰成并不想多说,除了文字好看,实在不够干净。软骨症。政治和感情都不清白。张爱玲和鲁迅貌似天涯,骨意倒是相通。鲁迅评红楼说:“赫克尔说过,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我们将《红楼梦》的续作者和原作者一比较,就会承认这话大概是确实。”张爱玲也说狗尾续貂,跗骨之。话虽尖刻,但总比一些当代学者连最起码的文风、语感、节奏都看不出来,偏要语惊四座,说成一人,牵强附会出一大堆逻辑强,亦炒现饭。

   张是不见人的,I am not a sing__song girl是她的标语,她是个很自洁的人。即便晚年台湾把她捧红,颁奖给她,也是躲着,只寄去一张满脸皱巴巴的照片,算是礼貌。她是一个看惯繁华也看惯寂寞的人,早年的隆重已荡然无存,更不会按你的思维出牌。你关心的,她并不关心。你于她也不值钱,她十年做的事,你做不来。
  三

   从常德公寓到张家老宅需走半个小时,并不远。那段路是幽静典雅的,很像上海的上海。没有失望,也没有惊奇,偶有几座民国建筑,都是让人喜欢的。桐絮漂浮,路边积下薄薄一层细碎的淡黄颗粒,有长腿老外,推着婴儿车,也有过敏者不停地咳嗽,但温度确实适宜,穿多穿少无所谓。法桐低徊,还是旧日时光,路的左手边,一家挨一家,很长一截两层楼房。非常旧,木制窗棂,底层是门面,不知当初做什么生意。但不管做什么都是好的,张爱玲曾一家家走过,他的弟弟子静也抱着用报纸包的蓝球鞋,经此跑去找他们的母亲和她。现今人去楼空,门窗腐败,赫然写着一个个大大的“拆”字,触目惊心之至。想一想反而庆幸起来,若十年后再来,上海更不是上海了。

    康定路78号,是张家的老宅,张爱玲出生于此。红砖结构,西式风格,是李鸿章送给他女儿的陪嫁,即张爱玲的奶奶够几代人吃喝的比想象中的大,那么高的台阶,作为私宅,足够宏伟,当得起豪华二字。那时她家也就四个人,她、子静、继母和父亲,外加几个佣人,够奢侈的了。且佣人住在于此相连的后楼,并不打裹。

   如今的房当头空地上搭了偏厦子,有人居住,中间留有过道。别墅墙上横着竹竿,拧着铁丝,一些短裤T恤迎风招展,球鞋袜子也晾晒于此,人们并不爱惜。楼梯处拍了照,窗下墙根处,张和她姑姑站的位置也拍了照,有工作人员热情相邀让我们进去参观。

   原来这里是所中专,现为社区。内部完全变样,不再是太阳处打瞌睡,阴凉地清凉如古墓的感觉。张两岁前在此生活,再搬回时,已有了后母,她敷衍过。她的父亲不大做事,吃老本,抽鸦片,继母也抽,钱大多在这上面。日子并不好过,非我们想象,她和弟弟都很省俭,楼上楼下上演过人性撕裂,血缘背叛的大戏。她和她父亲有过安详的时光。雾一样的阳光,屋里摊着小报,可以沉下去,这是她说的。至今看见大叠的小报,都有回家的感觉,这也是她说的,可见回家一直是她的伤心之梦。她没家,即便和姑姑合租的房子,她也叫姑姑的家。


   她与后母不和,后母会演戏,与她相比,她的父亲更需要后母,遂狠下心来。人之刺心处,多半来自亲人,古董家尤甚。张17岁于此逃离,一逃就是一生,无论是感情之路还是现实之路径均被她堵死,这点,她不委屈自己。她的弟弟回忆说,她曾回来要过学费,父亲态度温和,给了一笔钱,救了她的急,应属实,这也是她唯一一次回家,以后她和父亲再也不曾见面。她旅居美国后,回忆父亲带她去买点心,她要小蛋糕,他总是买香肠卷,那年在多伦多,看见类似的香肠卷,一时怀旧起来,买了四只,却不是那个味了。岁月迢迢,很多事都不是那个味了。眼泪,肯定流过,深夜的扎心刺痛,是不会给人看的。人如薄棉,裹在黑暗里,涌动的却是颗倔强之心。她和父母的情感是微妙复杂的,像软糯的米饭里咯了沙子,从未清正雅和过,总有些不得已,这样的不得已,让她脚步迟疑,最终未归。

   落叶终是要飘零的,在异乡,那是她的选择,也是权利。而上海,她曾经的精神地标,她是否想过;这座老宅冬日里青白的月光是否想过,真的不知道。但她说过,我是不出国的,没等离开,就开始想念了。

音乐,雪的耳朵
     音乐对我是法外开恩,总有那么点奢侈。不懂音律,却有几分钟情,这便是恩赐。音乐是海,你的水域需要她更深情的包围,它是你心头散开的发丝,闭目、依偎、沉沦,无边的蔓延。她隐在你的窗帘之后,从遥远的天界,深处的灯火,地毯的一端,百合花盛开的梦中,丝绸般一波波涌来,那些晶莹剔透的泡沫,轻拍着你的案头床榻,漆落成生命河流中一朵朵隐形的条纹和暗花,
  音乐是孤独的,是一条钢丝,通往幽深的峡谷,踩在上面,便是一个人的水底天心。岸上是否有人听见,那是你的机缘。所以那个采樵的子期一生都在等一艘船,一个人。而那个独坐船舱,于自己心灵峡谷舀水自饮的风流才子伯牙,面对包巾蓝衫,荣辱不惊的子期,终于一步步褪下世俗的外衣,与之对坐,爱重起来。没有短褐长襦,只有滴落杯中的热泪,这样的夜晚,立身庙廊的哽咽与赍志林泉的沧桑均可化作杯中的浊酒,一饮而尽。子期没有爽信,他让他的孤坟静默于伯牙归乡的途中。伯牙没有负约,冢前绝弦,面对嘻嘻者,毅然发出“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的感慨。这样的决绝几人能懂,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这是一个由音乐俯身的故事,足够高冷,高冷到即便熟烂于心,再回首依旧泪湿前襟。也只有丝桐方能如此,她是雪的耳朵,无半点杂质。
  穿过时间的巨手,两千年后的曹雪芹深谙其味。“有凤来仪”这个名字绝非空穴来风,它是宝玉的杜撰,也非给元妃预备的寝宫,它真正的主人是潇湘妃子林黛玉。凤为百鸟之王,“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黛玉嘴巧,声音诗文皆是天籁,有音律之美。曹侯把牡丹给了宝钗,艳冠群芳,百花之王。以凤喻了黛玉,一只神鸟,栖息在曹侯构建的这座大观园的精神良木上,有竹有水,她的眼泪便是伯牙摔碎的那把伏曦氏所琢的稀世瑶琴,不是知音不于弹,这是曹侯要说的。不要怀疑这本书的博大,曹侯往往把一枚古老的月亮沉于水底,又浮于自己的笔端。
  音乐本身是抽象的,是一种内心情感的加冕。她无形,表达的只是流动的意象,高山也好,流水也罢,都是一个人的崖岸。乃无墨之画,无字之书,无需垂于竹帛,却可委身风中。它是心到耳,耳又到心的距离,眼睛可以蒙住,这样的失明让心更静更清。它是心灵激落的冰块,靠自身之火,柔化成水,再拉丝成线,亦是孤单黑夜一个人的心灵桑梓和情感缝补。它并不太收容故事,于故事短暂的魅力,更倾向于自身器官直接的感应。它是平静的,平静成一枚叶片,也是震撼的,把整座花园拉入高空又送回春天,可以反复地使用和聆听。
  她是无法触摸的,离我们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爱而无法入怀。她是最早的声音,是思维的雏形传播,当人们想向这个世界表达时,便有了她的起伏。她不仅早于语言的,还早于眼睛,它是纯粹的,生活在自己的伊甸园里,所以神叮嘱亚当万不可吃那棵善恶之树的果实,眼睛的明亮会让自己的内心和这个世界变得复杂起来。它是樵牧之人的宁静之恋,也是拉纤者的浑厚之吼,是最原始的艺术呈现形式。它从低微朴素处生发,是劳动者的心灵盲杖,情感自白,并交汇天地,优美辐射。
  所以它是决绝的也是宽泛的。从深山折竹抚笛的野服之人到金色大厅的演奏者,一直至落雪街头,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都是一种抚摸。
  《you raise me up》曾被无数人翻唱,被不同语言录制过,从爱尔兰女子美声组合到荷兰好声音冠军马丁赫街头演唱版都予以了绝美的诠释。从空灵忧伤的开幕到碧浪扬起,碎落听者心头,情感的排铺层层而过。人类很简单,热泪之处无非是《你鼓舞了我》。所以在落寞的街头,人们丢下硬币时,施舍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正像歌词所唱,爱的力量是伟大恒定的。
  一个朋友曾对我说,她初到日本留学时,在地铁口无意中听到《Yesterday Once More》,当时就蒙了。那时她很美,长发如水,有着让无数人惊艳的清秀,从一个国度来至另一个国度,于匆忙的脚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听到,便被击倒了。她环顾四周找寻着声音的来源,顾不得上课,顾不得囊中羞涩,冲上去,花了3000日元买了那张CD。她生在京剧之家,并不知晓那是经典。如今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会一遍遍地听,地铁站的一幕也会《昨日重现》。一首音乐让她超越了种族、国界、肤色、时间、自我,这就是魅力。她老了,那首歌却依旧年轻。原唱卡伦因这朵玫瑰也在1983年,32岁时,忧伤地凋落在自己的瓶中,而声音却永恒留下。
  《Smell of Roses》是台湾艺人陈升的老歌《把悲伤留给自己》的英译改编。蔡琴翻唱过,瑞典著名歌手索菲娅·格林把它推向了极致,带来完全不同的听觉。珍珠落于杯中,水晶般的开场,加之月色般的嗓音,深情饱满细腻的演绎,让整个世界轻柔起来。岁月是只天鹅,优美的颈项旋转于时光之镜,很多人听它仅仅是为了洗耳。
  我曾把安地斯排箫《At Night I Think Of You》传给一位山中的朋友。她在安静的夜晚,一个人的灯盏下,一遍遍聆听,且于忧伤的旋律中伏案写下清水小笺。那些来自异域,空灵之帮的原始神灵之音,适合每个人的想象。一声鹰啼注定了它的高空之美。有些人是来自天界的,隐没在浮光背后,于自己的殿堂风恬浪静,美到令人敬爱。
  《寂色》也好,单一纯净。这样的小提琴适合对着黑夜、湖面、远山,对着更遥远的地方。悠扬而起时,便是落泪掏空之时。言语有时真的很多余。
与音乐还想说点什么,但确实不懂,只能听听,也只能听听。并感谢这世界珍贵的给予!音乐,雪的耳朵,她落下,便在你的心头。
梦花街


      去外滩那天很热,满眼白闪闪的。繁华的南京路热闹到不堪,让人有欲落泪之感。那一刻,很想家,想自己幽静的小屋,于这样的人海沼泽,指数爆棚的店铺多少有些不适。这不是我心中的南京路,我心中的南京路是旧时光长镜头下,走过的灰衫男子,以及黄包车上,挽着手袋,风姿绰约的旗袍女郎,即便乱云飞渡,行色匆匆,也难掩其儒雅平静的风度和倾城之恋。

       隔着一条马路,我举着手机,对着一座巴洛克风格建筑顶楼的罗马柱拍照,没人知道我在记录什么。发黄的被单,化纤的内衣,老旧的棉袄,还有杆子上垂下的一条大短裤,就是这些,一个平凡人家阳光下晾晒的全部细节。我是一个喜欢故事的人,于这样坚固浪漫,富有异国情调的艺术城堡多有疑问——里面住着何许人?是退了休的老人,抑或其他?工资若何,孩子咋样?是不是五十年代分的房子?中间发生过什么样戏剧性的变化?这都是我感兴趣的。但没人回答,于这样的都市我只是个过客,生命与生命只是大海中独自游走的陌生水滴。这里是旧上海的十里洋场,过去的租界,华人与狗不得擅入的地方。旁边是和平饭店,走几步便是黄浦江,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及钟楼飘来的空荡回荡。现今他标志着中国房价的极最,并早已纳入文物保护之列。

    第二次去看白渡桥时是黄昏,又路过这里,举头望见木质窗棂背后,老式长杆日光灯泛出的隐隐白光,简陋的墙壁,以及光晕里弥漫着的朴素气息。一切尽在不言中,聚宝盆里的人,同样过着节约的人生,不管哪座城市,何种地段,窝,总归只是一个窝,背后的标签多惊人,也改变不了生存的质量和状态,这就是中国。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端着高脚杯,游走于金色的大厅,老百姓的日子如同海报简历,经不得轻翻。



      离这两公里有一条街,叫梦花街,同样处于黄金腹地,亦属黄浦区,是上海的老城厢。老城厢为上海专用名词,相对租界而言。上海人浪漫,骨子里轻巧,有种说不出的婀娜,街道的名字,亦细烟袅袅,如古书拓下一般。梦花街,梦笔生花之意,古人深谙好文字乃梦中所出,一个人不痴不狂,不陷入深度睡眠,内心无打扰,文字便很难好看。何况人生本是一大梦,梦里梦外,出出进进,来来去去而已。与之毗邻,还有一条街叫宫学街,文庙所在,700年的老街,皆因文化提着,染了些许雅意。过去的梦花街,是不是很美,楼头雨,枕边书,洁白清香得如同这个六月清晨新开的栀子,就不知道了。现今的梦花街并不诗意,很旧很破也很脏,像八九十年代温暖杂乱的小镇,于我们的生命并不陌生。老旧的水泥电杆,可做剧照,横七竖八,密如蛛网的电线,杂乱简陋的店铺,东晾西晒万国旗般的衣裤,以及随意停放的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还有门口堆放的拖布、水桶、煤球炉子。生活很温暖,触手可及,似时间废墟里的轻灰,虚无而又厚重,有一天是不是会被这个世界轻轻抹去,很难说。

      走在里面,很破败,也很踏实,几乎忘却是在上海。她不同于我的家乡,我的家乡很干净,清水漫过的小城,有湖泊的味道,尽管我曾无数次抱怨过她的卫生,可那刻,我窥见了自己的狭隘,即便沙市的老街旧巷,与之相比,都是清幽雅致的。也不同于我前两天去过的静安里、常德路、康定路,张爱玲的两所故居。典雅静谧的马路,法桐低徊洒落着飞絮,云朵滑翔,富有情调安静的咖啡屋书吧,更像老上海的光影博客。而这里,是摩天时代遗忘的老人,孱弱地守着旧日门框,瞌着眼,打着盹,浑浊的瞳孔像一卷灰色胶卷,即时播放。行来之人,一不小心,便拐进时间断崖,进入剧情。这里复印着太多人儿时的记忆,任何人于此,均会找到自己最初的版本。杂居的快乐,毫无遮掩的门牖,无不昭示人间烟火平凡动人之处。

     老百姓的日子散乱着,随意一抬眼,便能望见逼仄小巷两旁窗户伸出的竹竿,穿过两只衣袖或一只裤管悬于头顶,檐下的铁丝钩挂着新洗的文胸和三角裤。居住的局促,让这个世界不再有秘密,这样的房子,没有卫生间和厨房,洗衣机、痰盂、冰箱均可以摆在路边,成为一道随意安详,开放的风景。这条老街,同样逃不掉旧上海经典的马桶文化。现今多元,新旧元素杂染,老式两层木楼,石库门房子,后建偏厦子,换上去的不锈钢门窗,还有防盗网,拥挤在一处,偶有阳台上盛开的花朵,是最美最抢眼的点缀。

     若时间允许,我希望能多呆会,往更深处走一走,望一望每个门洞。这里曾经是老城厢有名的文化一条街,无数文化名流曾幻灯片般云集于此,说不定,哪个里弄的门牌号就走出个饱学之士。于那样的时光,倒流再倒流,像电影的回放,而猫,就蹲在某个屋台对面,无声地打量着我和这个夏日午后来来去去的行人。





     去梦花街很偶然那是我在上海的最后一天,第二天要去苏州。朋友说,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或许我会喜欢。讲这话时已近中午,我们便乘了地铁,又走了一会,下午两点多赶到文庙四点关门,时间便略显仓促。而梦花街就对着文庙后门,所以很幸运,那个午后我穿过了那条街,就像穿过了一部古书,与里面的故事,街头那些静止旧物,一起倒叙,并融入金色的颗粒里。

    文庙是祭孔之地,建于元,我们去的书市隐于此。朋友调侃,这个门票很贵的,你不能和我抢。我心实,问多少钱?朋友噗嗤一笑,说一元。就这样一元钱我们获得了通往旧书王国的通行证。始终认为那是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神秘地带,尽管是外在万千世界,曾经不动声色的演绎,但这样的缩影会在某个点等着你,并心意契合。故于旧书,人们猎取的不再是单纯的知识,而是气味、真相或秘密,所以旧书是生命深谷里,便于遗忘也便于找寻的纸上坐标。它更像历史的历史,承载着诸多看不见的影像与温度,谜样的蛛丝马迹,随时会引发更真实的人、事、物的存在。

    我是个喜欢旧物之人,并无洁癖,也无关升值,绝不是。只是喜欢生命与生命的打破,时间于时间,空间于空间的错位。人之孤岛,绝不在简单的热情,能飞跃时间,拷贝另一种版块的漂移,以及生命的经验之痛,是种生命价值的升值和内心馆藏的丰富。生命这只宽大之手,匍匐于上帝袍下,绝不仅仅为了那点暖意,而是自身的安祥富足以及双手擎满的温度。

     进门处的摊位,摆有各色古书,插图版居多。我对旧书并不懂,难断真伪,行情也无法知晓。看到一套十八册的《石头记》便问了问,摊主说1800,民国的。很整齐的一摞,外部套着透明胶纸,封皮落有红色印章,是不是抽出打开过,已记得。好像就着摊主手里望了望,线装、竖版、破旧,有残页,插图较精美,摊到手里欲粉感。繁体,字小而密,看是不能看,对下版本还可以。自己平日并不收藏,于价格也嫌贵了些,心里小气,不真心想买,也就没啰嗦,亦怕弄坏他人之物。

     回来后,曾在读书会提及,有朋友说,若是民国真本,借钱都应拿下。不禁后悔自己凝涩,衣服可以一掷,于此却叶公好龙。

     书市并不大,但想一本本过细地看,是不可能的。看到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线装、竖版、繁体,纸黄旧,烟熏一般,品相并不好,破损处黏有胶布,缺后皮,故看不到当日定价。1949年七月第一版,1950年九月再版。梅益译的,最早把此书带进中国之人,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发行,非常不错的版本。主人用牛皮纸粘了书皮,用钢笔重写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字样,最外面又包了连环画。当时记得里面还有只精美的书签,系主人亲写的自勉语,就买了下来,不记得付了多少钱,好像是三十,总之杀了一半的价。现在想想还有落价空间,只是自己随口一问,随口一还,也就成交。想着来趟文庙总得留点纪念,原主人不,是个读书惜书之人,字也不赖。他看此书时,我并没出生,现今恐已作古,但遇见,就不失为一段书缘。能把它带回自己干净的小屋,安顿下来,免于流浪之苦,还时间以清水,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随园诗话》在另一摊位购得。线装、油印、微透纸轻薄,脆,一触即碎感。有残页,打了补丁。里面诸多笔记,非一人所为,红、蓝,深浅各色不一。有水印模糊处,所用之笔——毛笔、钢笔、铅笔皆有,或圈或点或波浪线,扉页和书眉处密密麻麻。字迹圆熟、流畅、秀美。主人很细,是个读家。摊主说是民国的,已无法考证,赝品的几率很低。线新,好像重新装订过,上下两册,书里夹有几张粉色长方纸笺,颜色已萎,均为毛笔抄录的小诗,有的被订到线里。写有羡他村落无盐女,不宠无惊过一生。”“事管失路功成拙,言到乖时是亦非。”“世乱奴欺主,年衰鬼弄人。” “天孙莫尚嫌欢短,侬自离家已五年。皆是书中引诗,从这些诗透露的调子看,应是书主当时心境照,大有悲苍之意,

     当然还有一些零碎批语。在下卷一页尾大面积空白处,有花因招展遭损折,鸟为舌巧被笼罗的字样,后注下放锻炼已如此,亦可知。落款为“19581229日。也就是岁末在即,马上1959,主人辞旧迎新,深处异地,不免思绪万千。想想那年我尚没出生,大跃进才开始,主人因何下放,不得而知,十年后方有我。

    在上卷一页书眉处,有这样一句话:看此记起,我在梁苏记遮店写过两句广告”“知否闺中人盼望,莫因春雨阻归期 ” “作此句年十八 ,看此书年四十。也就是22年滑过。如果书主真是1958看此书,那往前推22年,即1936年,民国时,他十八岁,曾为别人写过广告词。梁苏记为香港一家老字号,1886年梁智华创建于广州,系一家伞厂。粤语管,故句中言遮店,即伞店。也就是他十八岁时,为梁苏记做过广告,广告词就是知否闺中人盼望,莫因春雨阻归期。非常诗意浪漫的荐语。莫因春雨阻归期,意在有雨不怕,买我的伞好了,表达却含蓄艺术。梁苏记名声很大,产品曾被武术界当做兵器,被称洪佛追魂伞、洪家飞鸿伞,或南伞。电影《黄飞鸿》中李连杰用的道具,皆出自梁苏记。1986年伞厂关门,整整为香港市民遮风挡雨一百年。

    这无形中给我们透漏一个信息,此书主人少年得志,颇有才名。1936年,18岁时,为梁苏记写过广告。1958年,40岁失意落寞,不知被何种运动所累,蹲过牛棚。有可能是广东人,要不不会熟练地运用字,当然这只是猜测。若他还活着,应97岁。另此书飘零,暗换人手,到我这,亦算有了归处。

     买这本书是因为第一眼拿起时,在书皮处,瞟有梦荆州"三字。看到烛影摇红郎半醉,合欢床上梦荆州。便先入为主,以为是书主所题露水之欢。实孤陋,因繁体字,并不曾细看。自己是荆州人,异乡故知,难免亲切,随即决定买下。记得主人开价240,我让他少点,他说收摊的生意,最低120,我只出60,他犹豫再三,还是卖了。回来后,有朋友笑我,竟不知是袁子才,袁枚的诗。细瞧,果真书上云:袁子才写一诗咏刘备娶孙尚香。刀光如雪洞房秋,信有人间作婿愁;烛影摇红郎半醉,合欢床上梦荆州。’”即嘲刘备娶孙权之妹,刀光剑影里的一段政治联姻

     关于红学涉及的随园即大观园,曹雪芹为曹寅儿子那段,此书原文为:康熙间,曹练亭为江宁织造,每出拥八驺,必携书一本,观玩不辍。人问公何好学?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见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藉此遮目耳。素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相中,及陈获罪,乃密疏荐陈,人以此重之。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当时红楼中有女校书某尤艳,雪芹赠云:病容憔悴胜桃花,午汗潮回热转加。犹恐意中人看出,强言今日较差些。”“威仪棣棣若山河,应把风流夺绮罗。不似小家拘束态,笑时偏少默时多。

     可见此本和胡适最早校对的版本一样,没有明我斋读而羡之 ”, “我斋题云 等字样。校书,歌女的雅称,指通文墨的高等妓女。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里闭门居。说的就是薛涛。巴金的祖父,也写了不少给校书的诗,并且不止一人,可见那时颇时髦。明我斋,乃富察明义,他字我斋。那两首诗便是他在《绿烟琐窗集》里,咏红楼二十首中的两首,非曹雪芹所作。所以此版本的雪芹赠云是不对的,有误。版本诸多,具体如何,不做细查至于随园是否为大观园,这些红楼疑案,学术争论,不在本文范围之内

    于旧书也只是看个热闹, 留心的多是书外枝节。岁月之温润,常在于生命的接力和某年某月真实停留处的永恒。人之寿命有限,故于某些时光,常怀遗憾。所以一些人的离开,不只是单纯的个人事情,而是社会损失。在文庙还顺便买了两个小挂件,很便宜,也是因其旧,取其幽,放于几上做个摆件罢了。
   
    出游,是一个人的日静山长,更深层次的内心回归,广袤山水往自身毛细血管的倒流,这是我一直认为的。所以怎样的行走都走不出自己的内心世界,无非是一次次长足地确认,也是内在山水,于外界的具体呈现。去宝峰湖、喀纳斯、莫愁湖均如此,常有时光错乱,记忆混淆之感。望着那一方方水域,一遍遍问自己,可曾来过,何至眼熟至如此?故人生,无非是千年一梦,一梦千年而已。



故园遗梦系列——那些旧物,旧人与旧事


菡萏

    一次去母亲家,出来时,母亲和我一起下楼,她去买菜,我回家。那天阳光很好,小区的甬道上落满香樟树叶筛下的碎金,空气温香,弥漫着太阳潮湿新鲜的气味,垃圾桶旁堆了许多清理出来的旧物。路过时,我说这个小篮真好,母亲“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都是些别人不要的东西。我边走边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嘴里依旧说着,那只小篮真好!母亲一下子就站住了,说,是不是真的喜欢,喜欢我就给你捡着。我忙拉道,别!别!遂挎着母亲走出了大门。

     过了几天,我听到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知道是母亲来了。开门的一瞬,我看见她手里提着那只篮子。母亲说,她给我捡了,用开水烫了,洗洁精反复刷洗,又在太阳下暴晒了几天,可以放心使用了。那一刻,我觉得母亲真好!篮子很洁净,清爽的篾片密密叠加,有规则地交织穿插在一起,纹路里依旧能闻见鸟鸣洒于竹叶的芬芳,像心底的钻石,闪着隐隐的光。后来,我把这只椭圆形,敞口,有盖的篮子放在铺有荷花桌旗的茶几上,装过满篮子玫红的鲜花,黄绿的水果,装过书籍、眼镜、以及一些杂物。总之,它有了全新的身份,承接着纱帘后每个黎明与日暮时分温暖宁静的色泽,和我一起度着年轮里沉沉的光。


   七月份我回了趟故乡,简净的天空洗浴着每个毛孔,像一本我珍藏完好,久未翻动的经书。我的许多亲人都平安地生活在这里,因为幸福,因为富裕,因为辽阔的天空,有厚厚的鸟羽覆盖,而无需太多的惦记。唯有我的舅舅蜷缩在郊区一张肮脏粘腻泛着霉味的床上,没有医保,没有社保,危在旦夕。我无法穿起母亲一颗颗遗落的眼泪和心头的哭声,以及由血脉拧成的丝丝无奈。三十七年后的舅舅干瘪,吓人,像一截枯木,随时可能折断,让我想起难民,非洲,木乃伊很多字眼。除了眼睛灵活转动外,其余的都张薄而脆的纸,刮在风中。

    那一声“舅”,穿越三十七年,让我泪雨纷飞。三十七年前的舅舅是体面漂亮的,像茁壮的庄稼,饱满挺拔,大眼睛,双眼皮,白白净净,穿着藏青色呢子中山装,推着辆凤凰自行车来城里接我。腼腆,憨厚、木讷。我的姑妈们喊他大红哥,我还有个小红舅舅,他们是双胞胎。他给我买好吃的,一麻袋一麻袋地买,进门,“哗啦”一声,倒在地下。姥姥家是全村最富裕的人家,满院子清碧的蔬菜,一筐筐白生生的鸡鸭鹅蛋,一垛垛的粮食,彩绘描红的箱盖照得出人影,玻璃门窗擦得锃明瓦亮。城里的姑妈们都喜欢吃外婆家的饭,说那是一眼的敞亮。可如今,秧败苗残,稀稀拉拉的几棵,满院的鸡粪鸭屎,赶都赶不走的苍蝇。脏,比穷更可怕。


    舅舅的床头放了瓶氧气,是五百元钱租来的,难受就插上,是唯一的治疗措施。他没钱,看不起病,即便社区的医生上门,也是基于老辈的情义,听听心肺,把把脉,给点小药,都是免费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舅舅在等死。那天,我买了菜,做了饭,用了他家一缸的水。剁了圆子,炒了许多菜,舅舅吃了很多,他的肠胃没问题,只是干瘦,皮包骨。他的孙子叫彦泊,八九岁的样子,白净胖乎,喊我大姑,围着我不停地转,帮忙递盐找油。夸我斯文,说话好听,是南方人。拿出一袋咪咪虾条往我手里塞,说他谁也不给,只给我。我偷偷地给他一百元钱,让他出去想吃啥就买点啥,他扭捏半晌,压在文具盒下面。然后提着补课袋和我道别,用鼻子嗅着空气说:“大姑你烧的排骨真香,可我来不及了,得去补课,给我留点,回来吃。”

    舅舅油灯即将耗尽,只是生命里最后一口气的问题,不知啥时咽掉。说话已相当吃力,只能用简单的眼神、手势来表达。眼眶里常常蓄满泪水,时不时用袖子揩下。那套睡衣乌眉糟眼,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罩着他干瘪的身体,细细的脖子支撑着脑袋,像个骷髅。思维却异常清晰,依旧聪明。我们去后,他可以支撑起来靠着墙坐会,示意我坐下,示意他们给我倒水;当我困顿,斜躺一角,示意他们开柜子给我找东西盖上。我吃完饭,回身时,他会吃力的把纸巾推给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我的心意,还是我那个七十年代最漂亮的舅舅。可如今却如此穷困潦倒,即将离开人世,不知心里该作何感想。



     乡村的夜晚是寂静的,一轮明月挂在宝石蓝的天幕,像画上去一样白茫茫的夜色如水银铺下,凉爽惬意的空气充盈着四周。我住在小红舅舅家里,望着窗台上那些泛香的花草,高大绿植蔓下的枝叶,彻夜难眠。我想带舅舅去看病,这是我回来的目的和想法,但从舅舅的身体看,确实是风里的蜡烛,吹不得。舅妈也一再表示,医院不收,舅舅身体早就不能造血。我把病情形容给懂医的朋友听,他们说是血癌,且晚期,若早,还有治疗的方法,但需一大笔钱。那一夜我有点走火入魔,无数的灯笼在眼前转动,设想出许多方案,去募集,去找有钱的朋友做慈善,只要扯下这张脸,总是有办法的。

     当曙光打开院门,一轮红日斜晾天边时,一切都醒了。太晚了,舅舅是癌,无药可治,只是在慢慢耗干最后一滴血。我挎着母亲的胳膊走在乡村整洁的路上,薄雾笼罩的田野散发着草木叶浆特有的清新,早起的空气如井沿新提的井水,清透甘冽。七十年前母亲出生在这里,先时叫妖屯,后来改为松柏公社。母亲八姊妹,都是漂亮人,有六姊妹从这里飞了出去,只有最后两个双胞胎舅舅蛰居于此。当年母亲家是望族,日子过得非常红火。母亲十几岁便离开,随大舅到很远的地方读书,尽管中途辍学,并没能成为文化人,但依旧是我见过的最温柔动人的女性。这块土地,对母亲来说是魂牵梦绕的;生命的岔径再多,最急切的脚步,却响在这里。我们小时候,山再高,水再远,母亲每年都要带着我们三姊妹,坐三天三夜的火车,大包小包地回来。外公外婆走后,她也是隔几年回来一趟。母亲一生的积蓄,都撒在这茫茫的铁路线上。


    算一下,我却有三十七年没有回来,最后一次是十二岁。从小和父母漂泊在外,故乡对我是遥不可及的梦,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是没有故乡的人。很多年,我忙着自己的日子,头上的阳光无法分叉,霍然回首,我的舅舅已然衰老,贫病交加。当母亲讲着舅舅的变故,舅舅的疾病,舅舅的窘境,讲家如何过败;讲舅舅如何的瘦,如何的没力气。去长春找大舅时,一个跟头是磕到那,昏迷过去,被送到医院急救;讲大雪天到民政局要低保,倒在雪地里,大病一场,回来输液的钱,多于低保的钱。母亲平静地讲,我平静地听,我怕她看见我的泪光;出了小区,坐在爱人的车后座,借着黑暗,眼泪如珠子滚落。车外是霓虹的街市,风驰电掣的车队,溢彩流光的人群,喧嚣的大排档,这些都没有我的舅舅。我的舅舅在这个飞速发达的社会,吃不好,穿不好,喝不好,死冷寒天舍不得取暖,有病了,只是延挨着在家等死。

     曾有四年时光,我在那片土地上度过,爷爷和姑姑们给了我很多的爱,那是我对这个北方小城全部的记忆。两个双胞胎舅舅也没少来看我,每逢周末,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他们长得一样,我分不清,经常混淆,总是叫错,甚至不敢叫。那是个腼腆的年龄,也是个不懂事的年龄,有时会稚气地直接问,你是王振海还是王振江,话出口时,又红起了脸。我的两个舅舅都是憨厚人,只知道笑,我的姑妈们亲切地喊他们大红哥和小红哥。除我的大舅王振山有过辉煌外,他们既没振海也没振江,一直囿于那个村庄,过着现在都市人向往的田园生活。很多年后,我知道所谓的田园,只是有钱人的后花园,一旦有艰辛的劳作和无奈的心酸掺杂里面,便有无数的苦楚滋生。



     外婆家离城区八里地,属于街边子,清一色柏油路,因交通的便利,还算富裕。舅舅,其实是我的二舅,他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老舅,也就是双胞胎里最小的舅舅,很早就分了出去,自立门户。我的大舅先在北京铁路局,后调回长春铁路局工作,一直在外。我见到最多的就是二舅,所以简称舅舅,是我对所有舅舅爱的总和,也是我对舅舅这个词汇深情的定义。

     幼时的我,并不留恋母亲出生的那片土地。父母从远方回来,下了火车,先落脚城里爷爷家,是天经地义的事,第二天母亲才能急急地往娘家赶。在我的意念里,那里枯索而毫无意趣;冬天,大雪包围的村庄,像一座座矮蘑菇,远没有城里丰富多彩。我的舅舅每次来接我,大多空空而回。我的舅妈为人不错,是个可爱的人。干净、利索、手巧、嘴甜、烫着头发,成天美不滋,笑嘻嘻的。经常给我做衣服,和我姑妈们的关系也好,也帮她们做些针黹。每次见面,老远就咯咯地笑,见到我又搂又亲的。我从小拘谨,不喜欢过度的热情和亲密,况且那个年代闭塞,感情不知如何表达。所以常常把她关在门外,任她怎么敲都不开,隔着玻璃挥手让她离开。


     很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个女性都是难忘的,无疑是我童年生活里鲜亮的一笔。她对我好,是真的好,没有一点面子情,想千方,设百计地把我弄回去,给我做好吃的,和她一起睡。她没孩子,结婚八九年一直没有孩子,我不知道那时大人们的想法,或由此产生的种种不快,因她人好,似乎可以忽略不计。每次母亲从外地回去,她总是背着外公偷偷地往城里提油和煮好的鸡鸭鹅蛋,让母亲走时带着。有一次,她在前面走,外公在后面走,一人提一桶油,一前一后进了爷爷的院门。她赶紧藏了起来。那时外公当家,外公会过,会算计,没他发话,家里的东西和钱谁也不准动。

     我十一岁离开故乡,后来听说舅舅离婚了,所以这个女人不再是我的舅妈。那是个冬天,母亲坐很远的火车赶回去,和我姑妈们冒着鹅毛大雪去她家说服她。她死活不肯,一定要离,起了诉。若干年后,我从母亲断断续续地叙述中,得知她爱说爱笑,爱唱爱跳,舅舅老实,不善风情,和她谈不到一起去,她便有了私情。一次外公回家,被外公堵住,外公拿着棍子把那个男人打跑了,她的事也就曝光了。这之后,她觉得没脸再在村里呆下去,加之自己无生育,吃了很多药,不见效。在一个早晨,清理掉自己生活过的所有痕迹,收拾收拾回娘家了。舅舅这头曾做过多次努力,但她始终不肯回心转意;开庭时舅舅没去,婚自动离了。后来,她嫁给了城里一户有钱的人家,做了太太,我的姑妈们一直和她保持着往来。




    离了婚的舅舅经人介绍,很快娶了亲,也就是现在的舅妈。舅妈原来的丈夫是病死的,带着一个两岁的儿子改嫁过来。孩子改姓王,成为舅舅的儿子,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也就在那几年,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剩下他们一家四口平安度日,舅舅身上的负担也就相对重了些。舅舅的外号叫老狠,是说他一身力气,有干不完的活,讲赚钱谁也赚不赢他。母亲说他太实诚,傻,心里没自己,像头牛。那时,舅舅不仅种田,还到街里拉脚,用他的马车在市内拉点零活。冬天,大雪封路,别人都在家猫冬,他揣着两个大饼子,抱着鞭子站在雪地里跺脚。每天起早摸黑,披星戴月,回家常常一身雪花,胡子眉毛挂着冰碴子。

    母亲每次回去心疼他,又不好带出来,一个人跑到粮库,站在风地里等他。舅舅常在那揽活。母亲给他整整衣襟,拍拍帽子上的雪,往他荷包里塞两百元钱,嘱咐他吃点热乎的,别太苦了自己。饿了到馆子炒俩菜,身体要紧,衣服也要常洗常换,暖暖和和的才是。他就推搡道:你看,这咋说的。老姐!我有钱,比你有钱,这活就这样。你看你大老远的回来,该花多少钱。

     那时舅舅真的有钱,比一般上班的工人有钱,他勤劳能干,一天收入不菲。他拉粮拉煤拉菜拉瓷砖,拉一切可以拉的东西;活淡时,甚至拉过死人,给别人扛过煤气罐和水泥。有时,被我的姑妈们碰见,心疼,会给他买只烧鸡什么的。马惊,把舅舅从车上甩下来,拖着跑出去很远,肠子都扯了出来,成为街头惊险的一幕,幸亏被及时送到医院,捡了条命。这样的事故发生过两次,舅舅九死一生。后来年龄大了,马车也逐步从城市淘汰,他也黄皮寡瘦,不似当年的人了。那些挣的钱,累计起来是笔不小的数目,一边挣,一边一万二万的被舅妈借给了娘家。那里更困难,更需要,也就音消了,死的死,亡的亡,没人再承认了。我听过很多的版本,那样的数字,是很多城里富裕的人家都不舍得拿出来的。


     九十年代初,城市拓展,舅舅的一二十亩田就被征了去,余下四亩,合了大概一二十万,在那个时代是笔不小的数目。他用这笔钱,做了一栋非常高大的马赛克房子,现在从外观看,都是像样的。只是年久失修,室内灰暗,粉刷的墙壁开始脱落,泛着黄斑,屋顶也已开裂,依稀留着寒冷时贴着的胶布印子。舅舅给儿子们娶了媳妇,一大家子在一起过,舅舅是主劳力,做不动了,就把家分了。一个儿子三间正屋,他自己没留一分财产,他的儿子媳妇们都说他好。这次回去,我看见他的大儿媳妇站在门口偷偷地抹眼泪。舅舅和舅妈单过,没任何收入,过去赚的钱用尽散尽,日子难免捉襟见肘,加之多病,风雨飘摇,也就在所难免,成为全村最困难的人。

      在长春,大舅的女儿为我们接风,我见到了二舅亲生的儿子和儿媳妇,他们在那打工。非常英俊的小伙子,比电影演员还帅气,却起了一身白癜风,脸和胳膊上都有。他原来的工作干不成,别的单位又不要,自己在菜场摆个摊,卖水果。他和她老婆最后一个来的,说要把水果卖完,天热,怕坏了,要不本都保不住。那几天高温,他的脖梗子晒得通红,起了一溜水泡。他的媳妇,彦泊的妈妈,抬手时,胳膊上落有碗大块疤,我问她咋弄的,她说是在餐馆打工时,烫伤的。她说家里总有事,有一点钱,就出点事,攒不下。上个月彦泊的爸爸,也就是舅舅的儿子才住了院,做了肺部手术,躺了一个多月,还有心脏病。有次舅舅急救,刚推进去,他就昏厥过去,马上也被推进去。但小两口看起来还是恩爱甜蜜,有说有笑的。


     舅舅的晚年就是这样的,自己丧失了劳动能力,儿子也指望不上,孙男娣女回来,也只能趴在他的床前哭一会,表示点心意。舅舅不再推辞,不再刚强,眼圈一红,默默低头接下,颤抖地拉开床边的柜子,塞在舅妈的包里。这个家里需要钱,比任何时都需要钱,听舅妈讲至今还有几万元的外债。舅妈是个快活人,生动形象,凡事想得穿,无攀比之心,说话有意思。让她的孙子彦泊把电视关了,不说关掉,说你把它给我掐死了,或灭了它,极其霸气。

     我长春的三姨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主要嫌脏,这次舅舅病危,她回来看最后一眼。不在家吃饭、喝水、上厕所。虽然外公外婆已经去世很多年,二舅家依旧被看做娘家。母亲是一个能吃能咽的女人,怎么样都可以,能将就,不会像三姨那样,内急都憋着。三姨走时,下着大雨,出了院门,实在憋不住,就蹲在她小儿子的车屁股后小解,我给她撑着伞。母亲,倒是个干净人,家里一根头发都难找到,到舅舅家并不做声,也不嫌弃,说你们呆不了,就先回城里,我得在这多陪我弟几天。




     走的时候,我向舅舅讨了样东西,我说舅,把这个烟匣子给我吧!他点头,示意舅妈把他腿前的烟匣子腾出来。舅妈开朗,说,这啥破玩意,埋了咕汰的,净烟油子,该扔的东西了。还是当年某某给你舅做的,一起做了俩,还有一个在仓房里,我把那个干净的找出来给你。我说不用了,舅妈!这个就好。那我把那上面的烟油子给你咔哧咔哧?她道。我说,别,别,就这样。依稀看得出一条条的刮痕,估计是舅舅用小刀刮的。

      这是个长方形的烟匣子,原木,并没上色,但现在里外都呈黑褐色。卯榫结构,上面的盖子是活动的,可以来回划动,很沧桑,显然跟了舅舅很多年。我顺便带走的还有舅舅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小学戴红领巾和同学们的合影,他在正中,稚气漂亮;另一张是他在民兵连时,一人手里一杆枪,整齐地排着队,他在其中,年轻而英俊。

     彦泊把他捡的一对描红的松木盒子也送给了我,那是大姨当年的陪嫁,她女儿装修时,当破烂清了出来。东北人善绘,箱柜、衣橱、妆奁上都是,糅合了诸多元素。颜色以大红为主,预示着日子红红火火,是我小时常见之物。以前,有些人家的炕柜极其讲究,又描又烫,镶有瓷片,铜锁也亮。随着时代的进步,家具的变革,基本上都当柴火烧了,换成现在纸片样的组合。那些精美的纹饰,岁月的划痕,连着那片大地咚咚回响的脚步声,民俗风情等,也就慢慢消失殆尽了。姥姥家也是,炕柜箱柜,大红烫花的烛台,铜盆,玉嘴长烟杆,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副一百多岁、摸得溜光的铜牌九和一本家谱尚在。


     母亲悄悄地对我说,你能不能把你的背包也留下,彦泊喜欢,你不在,他摩挲了好几次。我说是吗?遂腾了出来,彦泊却一本正经地道,大姑,我不要。我怕他嫌弃,说,大姑也是头一次背,是新的。彦泊说他有,转身拿出自己的,说是他爸妈给他买的。很薄的书包,像伞布,我说用我的吧,结实,背着舒服。他还是推脱,一直不肯。他奶奶说,你别听他的,他啥都要,净出去捡别人的东西,是不好意思。

     我走时,他追了出来,说大姑,你的背包忘记了。我说可不是的,咋忘了呢,那你给大姑取来。他不动,只站在那瞅着我笑。然后说,大姑,你真的不要了。我说是的,大姑不需要了。走之前,在屋里,他就掏出我偷偷给他的一百元钱,说,大姑你看你给我买了那么多的东西,我咋还能再要你的钱,你还是带在路上花吧。听了很感动,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多天,一直没用,还攒起在。




     双胞胎里的小红舅舅身体依旧很好,还能风驰电掣地骑电动车。他住在大红舅舅的后面,家里过的不错,标准的小康家庭。儿子搞装修,有自己的团队,天天在外忙碌,听说我们来了,现买了菜赶回来。车库修得很大,电动门,卫生间的手纸是压花的。院子里堆碧叠翠,嘀啦嘟噜,结满了果蔬;草编的鸡窝,一个个母鸡趴在里面下蛋;不锈钢大门,泛着银光,像楼堂馆所机关的院门;两间很大的厨房,架子上摆着许多土鸡蛋。

      霞,是我见到过的,中国最美的女性,是小红舅舅的儿媳妇,一直和老人生活在一起,标准的中国传统婚姻模式。她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在长春上大学。她在一家工厂给别人做饭,骑踏板车,每天凌晨四点就去。我们在她家住的那晚,她半夜两点起来,悄悄给我们做了早饭,然后去上的班。等我们起来,发现她炒了七八个菜,摆了一灶台,煮了一大锅土鸡蛋和盐蛋。小红舅妈说她好,能干,贴心,没说的。即便到大红舅舅家,也是一进门拿起抹布就擦,帮着收碗扫地,一点也不嫌脏。

      回到城里,我住在小姑妈家。我的爷爷和大姑妈已然离世。世界很大,没给我回头看一眼的机会,就蒸发了。这个小城因为曾经有过他们的呼吸,而变得格外亲切珍贵。很多年,我一直缝补着记忆里的一些碎片,那是另外的一个精神国度。那种亲切是与生俱来的,遥远神秘,又近在咫尺。爷爷家的胡同已然扒掉,立起新楼。匍匐在他们的碑前,我很失声,也很失态,那些遥远的爱,飘在风中,连报答的机会都不曾有。

     闲暇时,我会和小姑妈一起逛逛这个小城,满街的蚕丝,一点不比南方晦暗。小姑妈家住在四楼,上楼时,我们一前一后,三楼和四楼的转弯处,有个废弃的柜子,柜子上有只竹筐,很好的手工,不大。我对竹子有天然的情怀,说,这筐真好!老姑说,是我的,装鸡蛋的,听说你们要来,嫌放在屋里碍事,搁这了。我说,那给我吧!我喜欢。老姑说,要啥不好,要这破玩意,喜欢就拿去。接着道,这是我婆婆在时,去四川开会,带回来的,好几十年了。


    筐,很漂亮,扎实密实。我如获至宝,抱着和我淘弄的东西,摆了一地。老姑说,净捡一些破烂,看你咋往家带,带回去又摆在哪。我给你刷吧刷吧!我说别!我回去自己弄。

     她还送给我一个她收藏的鞋拔子,那是她婆婆的陪嫁,老铜,磕得坑坑洼洼,像麻点,很亮。系的绳子很脏,有的位置快烂掉。她拿着一把剪子,一根新绳子,说,我给你剪掉,你到农村找人按原样打个百花结,那里人兴许会。我抢了下来,说,就要脏的,剪不得。她不明白,我喜欢的是时间。   

     小的时候,大姑妈对我非常好,给我洗头洗澡,买衣服买皮鞋。前几年走了,姑父现在有了新老伴,我去看他时,要下了他给我沏茶的一个小杯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盆边,用搓板搓衣服,七十年代的场景,是我的少女时代。
                                                                                                                                 
                                                                           
     回来的日子是平静的,水纹在每个清晨打开,我照旧码着我的字,日子热了,又凉了。听说舅舅好转了点,可以下地走路,慢慢挪到院子门口了。彦曾经建了个群,在群里喊我说:大姑我想你了!我并不太看消息,发现时,他在说,大姑!你咋不理我呢?后来他在对话框里用语音给我留言,说,大姑开学了,要是你在……余下的话,很微弱,也很伤感,把手机贴到耳边努力地听,也听不清。声音再大时已恢复常态,说,大姑!不说了,我想你了,给你发个红包吧!我拆开一看是一块九毛八,高兴了半天,随后给他发了个大的,他没拆,第二天微信自动退了回来。中秋节我和父亲又分别给他发了红包,他还是没拆,告诉了他母亲,让他收下。

       有一天,也是很平静的一天,街边的叶子开始下落,一片一片,在空中打着转。长春的表妹发来一段视频,很高的牌坊,手绘的红漆棺木,哀乐,火盆,整捆的黄草纸,满地的金元宝,纸扎的马牛以及楼房。牌楼上,我看到了舅舅的名字。我没动,坐在电脑桌前。天地很静,只有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在窗纱后划着优美的弧线。爱人喊吃饭,一遍,两遍……我没应。他走了过来,问,你咋的了。那一刻我竟用手捂着嘴,呜咽道:我的舅舅走了,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到……

     在接下来的视频里,我看到了哭丧,爬跪,点灯等等诸多富有乡规礼俗的仪式;看到了从四面八方赶回去披麻戴孝,舅舅的孙男娣女们,白漫漫一片。那里温度低,夜里竟穿起了羽绒服。一个最小的孩子,一身重孝,坐在大人堆里,那是彦泊。那一刻,心很疼。我们家的人没回去,表妹代买了几个花圈。我的小姑妈代表她的嫂子——我们全家前去哀悼。

      舅舅走了,体面而隆重,她的大儿子操办了一切,分家时说好的,大儿子管爹,小儿子管妈。我望着纱窗外,满大街人流,希望有一个是我的舅舅,但没有,都不是。山峦静止,他划出了苦难之海。

      
       后来,我的小姑妈去巴马疗养,在那里突感不适,心率血压都不对,打道回府时,被我们接至这个古城。她给我买了大红的棉布长裙,牛仔绣花薄靴,都是我喜欢的。深夜。我陪她住在三医的走廊里,背着她签了病重通知书。昏黄的灯光下给她讲,这个古城有多么的美,有多少的水,是古云梦泽,几千年的历史。那几天下雨,很大,气温骤降,阴冷。我炒了鳝鱼丝,蒸了虾,大包小包提去,在医院和她一起吃,像母女。  


     她稳定后,我带她去过博物馆古城墙玄妙观等景点。她走前,我把她接到我们家。来时,她一直住在母亲那,我也住那,和她一个床。她看到我家茶几上,她的那个竹筐,装了一篮子带绿叶的红桔,非常好看,说,在他们家从来没这么干净过,和我家真配。还说我若喜欢,她到农村给我淘弄去,啥好东西,爱成这样。

    走时,她要走了我家的一个筲箕。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大一会,说头一次见,挺有意思的。

     那天,天开始放晴,米色的窗纱被微风淡淡吹起,有光斑落了进来,空气里满是惆怅。时间和时间背后的光就停在那,我侧身里面,迷恋它背后,那些木质,竹质,土质的生命。人是活不过自然的。那个烟匣子也一直摆在茶几上,别了一朵殷红的干花。我的舅舅走了,那是他最后的财产,也是留给我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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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6 15:53 | 显示全部楼层
年展事项全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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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5 10:0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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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5 10:06 | 显示全部楼层
顶起,统计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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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9 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卖热干面的 发表于 2017-12-19 09:16
哈哈.......,菡萏怎么成了“新人”了啊!
很优美的几篇。你的散文,在我们这一堆里是独树一帜的,老 ...

问安面老师!祝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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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9 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祝福朋友!菡萏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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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9 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菡萏怎么成了“新人”了啊!
很优美的几篇。你的散文,在我们这一堆里是独树一帜的,老远就闻得到书香味儿!:lol
问好!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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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8 14:25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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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8 0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崔迎春 发表于 2017-12-12 08:16
谢谢元辰老师!祝福您!

多谢你的祝福[s: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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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7 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水若寒 发表于 2017-12-13 09:30
姐姐的每篇美文我都读过,喜欢喜欢。文如其人,人也如其文,美!

谢谢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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