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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卖热干面的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持续添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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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4 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4-4 09:30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杨晰《 回家的路途》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50期  夷陵评论  总第153期

杨晰简介

      杨晰,网名雪域探客,72年出生,湖北广水人,漂泊之人,在路上。在一些刊物发表少许作品,长篇小说《藏地女人》曾在波比网获一等奖,等待出版。


回家的路途


    母亲去世十五年里,每当想起她时,内心说不出的思念与悲伤。就会想起母亲去世的那些日子,那时我正流浪到西藏。为了见她最后一面,我在青藏公路上走了七天七夜。此时,记忆就像一枚钉子,把往事深深挂在脑海。
    白天,
**窥瞰这块严峻,冷酷,荒凉,宁静的大地。我僵硬坐在那里,望着天空中变化无穷云朵。问题在一条黑色幽远隧道里卡壳了。痛苦,迷茫,脆弱,再一次划过黑夜,撒落在布满皱纹脸颊上。想起母亲,这种淡淡思念让一颗孤独灵魂,度过了一次又一次无眠之夜。不幸的是,昨天听说母亲得了绝症,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听后,泪水划湿了脸颊,哭声穿越寂静的黑夜,撒落在沉闷大地上。悲恸模样,记不清何时曾经有过。   
    收拾着几件过时衣服,塞在退色旧皮箱中。总想找点值钱物品置备里面,暗淡的目光感到羞愧,箱子里还是显得寒酸空荡。突然想起,还有一叠厚厚稿纸,这是一个女人漂泊的记录。不知会有什么价值和意义,我小心翼翼放进了箱子里。
    藏北阴历八月,显得苍凉阴霾。悬崖峭壁,雄奇险幽,天池上空云雾缭绕,大地如铺盖灰色地毯,只有山顶洁白积雪,给人一种清晰感觉。想起家乡这个时节,应该是丰收喜悦景象。可听说母亲,生命正在忍受无法想象疼痛。多年在外漂泊,从未像现在迫不及待心情,急着想赶回去。
    我在用最大的努力,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清晨,站在鸟不拉屎地方,唯一能走出县城马路边,等着路过的车辆。这里人烟稀少,地理险峻,小县城从没通过客车。无论进还是出,需要和政府官员勾通,顺便乘坐去那曲工作的小车,或者牧民大货车,才能离开这里。有时三两天见不到车轮经过。大雪封山日子,有时一个星期,甚至过月路上没有行车足迹。祈祷着,上帝不要让一个流浪儿运气总是那么差。记不清什么时回过家,最后一次离家时女儿不到半岁,现在我的女儿过两个月就四岁了。那时我肩背包裹,手提物袋,顾不上拥抱。上车时,母亲眼里含着离愁,车行了十多米,从车窗往后看,她双手搂着女儿屁股,呆呆望着车远去。从那后,流浪过好几个城市,走走停停,有天一不小心,走到雪域来了。从此,我给自己取了个网名,“雪域探客”。
    一小时过去了,车还是寥寥无几。
    终于看到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我高兴的摆着手。车缓慢停下时,又一次感到失望,里面无法再挤下一个人。司机善意微笑着摇摇头。接着尘土飞扬,随着车去的方向奔腾,尘雾淹没了车身,留下两行车轮轨迹。我站在那空旷天地之间,像一个被抛弃的婴儿,感到焦虑不安。
    太阳到头顶时,我坐上一辆东风大货车驾驶室里。运气不是那么糟糕,上帝总在人最无助时候,才打开一条仁慈缝隙。司机是位藏族人,同行有他老婆和三岁女儿,听说去拉萨寺庙做朝拜。我想,对一个急着回家的悲伤者来说,只要能到那曲,什么都不重要。车像只高大勇猛野兽,在弯曲不平道路上颠簸。我臃肿身躯随着椅子晃荡不停,过大山时,开始喘着粗气,呼吸困难,头疼脑涨,甚至想呕吐。缺氧让我变得更加软弱,直到车慢慢滑下向河谷,胃才平静下来。想起母亲。是的,想起我的母亲。如果不是看她最后一眼,我是不会踏上这痛苦而又慢长旅途。
    透过玻璃放眼望去,群峰相连,魅力无穷,让人产生一种敬畏。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车一直顺着峡谷与河流旁边行走,雪山,湖泊,偶尔见到一些牦牛与帐篷,和一些骑摩托车藏民,如一幅伸展的漫画挂在天边。一路上,藏族司机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偶尔停车下去跪拜,撒些五颜六色带有经文纸片。不知多久,这位身躯高大男子可能是累了,终于停下浑厚的声音。藏族妇女用美丽藏袍,裹着女儿甜甜睡去,均匀呼吸混合他们身上浓浓酥油味,挤满了这个沉闷车箱。
    几年前,从成都走川藏公路,十三天才走进这里。那时看到的景色,荒凉畏惧。生活最落魄时候,手里一个钢锭没有,寒碜日子靠捡垃圾生存,又是怎样心情让自己残缺肢体留下。甚至强迫喜欢它,爱着它。真不知需要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才能达到心灵共鸣。也许是自己宿命。一路回顾,半生掐指生活,这是唯一钟情地方。然而,这并没有太多金钱与荣誉享受,除了在孤独中不停舔伤,用平常心去抵抗尘世的枯燥与贫乏,内心得到一份淡泊与安静,别的一无所获。
    到达那曲,夜幕开始降临。走出囚笼样的车箱,寒气入骨,不禁打了个冷颤。我用手紧了紧破旧棉袄,拖着行旅箱,走在昏暗街道旁。下车时的孤独,迷茫,是自己送给露过每个城市的见面礼物。它像一个圣物一样凄美,独特。
    最便宜藏族旅馆,一夜三十元钱。进藏时在这里住过,陈迹没有改变。一排土坯平房组成大院,在夜幕笼罩中,似乎比过去更苍凉一些。院子中间停了几辆藏民大货车,车头上铁栏上,画着彩绘图案。放眼睢去,隐约看到房顶上飘着浓浓黑烟。这里每个房间放有三至七张单人床,我要了北边角落最小房间,里面有三张床,二张床平放着,一张床放在对面墙角边。床单很久没有洗过,上面油腻散发着难闻气味。中间一个火炉,粗长铁皮烟筒直达房顶。火炉旁边放了筐晒干牛粪,房间没有卫生间,院内没有厕所,在右边平房后面,车站旁边有个公厕。我讨厌,甚至憎恨这种旅馆,在转身瞬间又停下了,想到钱。只有让肉身屈服在又脏又湿屋里,不再受到伤害。我把背包放在床上,舌头舔着干裂嘴唇,肚子干瘪。饥饿变成了一种病,它总是在你最贫穷时,对你纠缠不清,不偏不倚压在你的胸口,让人有气无力感觉。想到母亲在痛苦中等我回家,总感觉喉咙里有块粘连物体堵得慌。我没有去找吃的,怕晚上要上厕所。
    黑夜的寒冷更加放肆,瘦弱身子在抵御中显得孤单。走到火炉旁坐下,捡了几块牛粪大饼放进火炉中,上面放了几根枯枝,点燃一张撕成几块的旧报纸,放在枯枝上。接着,提着水壶到外面水管打满水,回到房子里把水壶放在火炉上,才安静坐下。火炉中细小火苗跳跃着,光向四周蔓延。僵硬身子慢慢感到了温暖,变得柔软起来。我从包裹里取出水杯,又走回炉旁坐下,望着那壶还没烧开的水。又想起母亲和女儿,心里藏着说不出悲伤。不知多久,就那样呆呆地坐着,忘记给自己干渴嘴唇倒杯热水。
    推门声让我从悲伤中醒来,一位三十岁左右女人,穿着华丽藏服走了进来,黑红脸蛋甜甜微笑着。我礼貌向她点了点头,突然有种说不出安慰。这个房间现在有两个女人住下,如果再来一个人,哪怕是男人,也不再怕什么了。在西藏大多地方,藏族旅馆住宿是没有男女房间之分,除非你把整个房间床位订下来。记得第一次住进这里,半夜来了几位藏民全是男的,他们不睡觉,围绕着火炉晃动着明亮藏刀,喝着青稞酒,吃着一条风干牛腿。我当时吓得连气都不敢出。第二天早晨他们离开时,我蒙着被子哇的一声哭起来。不过那时有豹陪着,心总算慢慢平静了。
    那女人看了看整个屋子,选择一张床就倒下睡觉了。几点?感觉有些疲倦,准备洗个脚睡觉。我弯着腰向床下看,退色塑料盆中有一个避孕套,和几张揉搓的卫生纸,一股尿臭味直刺鼻子,呕吐感上来,幸好没有吃东西,要不全浪费在这恶心气味上。我用脚踢去,咣当一声,盆滚到床角去了。合着衣服上床睡觉了。
    黑夜像一件洗漱久了的衣服,当肉身每天重新穿着它时,感觉还是那么熟悉。只有那骚动灵魂,还在空中荡来荡去。我仿佛看到母亲那张苍白的面容,在向我走来。
    我不停地喊着,妈妈我回来了。没有人答应。走到院子中间,没见到母亲。突然整个天空乌云密布,下起大雨,我站在雨中拼命喊着妈妈,我回来了。隐约见母亲站在门前槡树下。我说,妈妈在下雨,你快进屋里躲着。母亲还是站在那里没动,看不到她表情。只听她说,我早就离开这里,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不能再爱你了。
    我悲泣站在雨中,不停地对妈妈说。妈妈,我回来了,你不要走,不要走。我好冷,也好累。我想让你抱抱我。妈妈!
    妈妈叹着气说,有一天遇到阎王爷,他对我说,让我到另一世界去重新做人。我说,我还有一个让人不省心的女儿有些不放心,我想陪着她。阎王爷说,生死不能讨价还价,要不你把肉身留在那吧,魂魄我得带走。可在走之前,我真的想见你一面。为了等你回来,我每天还要打几瓶营养针来保存我的肉身。你怎么才回来呢?你真狠心,一走几年也不回家看看。我肉身感到痛苦,那种痛好难忍受。好几次我想算了,不再等你了。可你爹总在我耳边说,你把车票钱挣够了就会回来,让我坚持等你回来。我信了你爹话,娘等啊等,可真的等累了,不想再等你了。
    突然雷电交加,母亲不见了,只见她身后那棵槡树“轰”的一声,树杆倒在房顶上,半边房子瓦片随着墙根塌陷下来。
    我悲伤哭着说,对不起妈妈,是我错了,是我不让你省心,你打我吧,骂我吧。狠狠地打我吧......不要走......不要走......你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
    躯体在废墟之中挣扎着,痛苦着,一种恐惧让我极力想从黑暗中逃脱出来。我拼命呼唤着母亲不要离去,感觉胸口越来越重,像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什么也看不清,双手不停地乱抓着...... 这时,一种陌生,混沌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响着。快啊,醒醒。喂,啊佳,快起来。来,抓住手,对,抓着......
    我竭力睁开双眼,一男一女两张陌生面孔站在面前。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问,你们是谁?想做什么?那个藏族女人见我醒了,笑了笑说,醒了,醒了。你刚才睡着了,见你不停地哭泣,嘴里还不停地喊妈妈,那难过样子真吓人。那个藏族女人说到这,我才想起自己是住在旅馆里。那男人可能是刚住进来的,来时正好遇到我在梦中哭泣。回过神来时,他们各自回到自己床上睡去。
    我静静地又躺在被窝里,火炉火也在黑暗中慢慢熄灭了。我无法入睡,想起刚才梦中见到母亲的样子,心里默默地对她说。妈妈,请原谅我走路姿势,可能很慢。可你一定要等着我回来。突然感觉有种钢铁样的生冷,直逼体内。用被子又把自己裏了裹,一种难言的告白。这时两个藏族男女在小声说着话,是藏语,我听不懂。说了一会他们停下了,可能也想睡了。不到几分钟,那男人又开始对那女人说话,女人没有回答他。接着听到男人从床上起来,钻进了那女人被窝里。 他们好像并没有感觉我的存在,不停地在床上折腾着。刚开始他们动作缓慢柔和,嘴里呢喃什么。慢慢地,他们什么也不说,床吱嘎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女人开始病痛般呻吟着,一声高过一声。
    我刚开始感到羞涩,把头对着墙边,背对着他们。可那女人呻吟声让我感到心慌意乱,我强迫自己不准再听,可我又是那么渴望听到那种声音。我把身子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双膝,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浸透着全身,难以启齿。而这种来自肉体本能快感的需求,好像在我的生活中,很久没有动弹了。可每到深夜,它又像毒虫一样钻到我体内难已入眠。那种骚动让我倍感压抑与焦躁,常常在深夜拿起烟点燃,然后用一种文字形式慢慢把它化解。我不善于用肢体和语言表达的人,有时想,如果没有文字来化解内心一切,我将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窗外泛起白色光亮,天快亮了。可能是昨夜没有很好入睡原因,整个人躺在床上感觉无力。想起母亲,还是强迫自己爬起来。轻轻从箱子里拿出洗漱用品,打开陈旧木门,一阵冷风迎面而来,深深吸了几口,感觉脑子清醒了许多。我走到水龙头旁,轻轻打开龙头,清澈透亮的流水滑过我柔嫩纤细的手指,刺骨的冰冷,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洗漱完,双手冻得跟红烧猪蹄一样。我把洗漱用品放在面目不堪的水池上,搓着双手向厕所走去。刚走到厕所门口,敏感的气味扑鼻而来,满地粪便像地图板块分布在每一个角落。几个粪池粪便堆得满满的,长年累计,便形成了金字塔模样。看到这副景象,我在那整整站了好几分钟,无从下脚。直到最后忍不住,才勉强找了个地方解决了。说实在的,要不是这里靠近车站,恐怕连个厕所没有。因这里地大宽阔,人烟稀少,加上游牧民生活状态,习惯性就地解决。有时在大街上,随时能看到提着裤子撒尿的男人。女人更不用说,她们都是穿着长长藏袍,听说内裤都没穿过,就那样往地上一蹲。你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就起身离去。这时只见地上一块湿漉漉水印。
    我拖着行旅箱重新从那个屋子出来时,那对男女还紧紧抱在一起沉睡着。这时街上出现了行人,几条野狗在马路上相互玩耍着,有些商店已开门做生意了。肚子需要点东西,如果再不吃,可能还没见到母亲自己就倒下了。街上除了几家小商品店,没什么可吃东西,我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看见一家馒头店。我走进去说需要两个馒头,店老板娘说馒头刚蒸好,但高压锅蒸汽还没放,让我等几分钟,要不给我来碗稀饭先吃着。听老板娘口音是河南人,我答道。中 。老板娘说,老乡坐啊。在西藏这块土地上,汉族人有个习惯,只要是汉族人,不论出生,见面都喊老乡。
    老板娘把高大的高压锅上陀螺取下来,接着一股白色雾柱冲到屋顶,发出滋滋声音。我说这里缺氧,做馒头也需要用高压锅,做生意人真辛苦。老板娘这时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稀饭,放在我面前说,在这种环境生活哪有不苦的。特别到冬天,生意又不好,可还是要守在这里。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回家吗?我说是,但我还没找到回去的车。老板娘说,正好今天有个老乡货车从格尔木送面粉过来,你可以坐他的车到格尔木。我说,什么时间到。她说,十二点才能到。我说,现在几点?老板娘用手指了指墙上的钟表,我抬头看,八点四十三。我问,还有没有更早的车。老板娘摇摇头说,今天有车就不错了。
    吃了碗稀饭,一个馒头。完后又让老板娘拿了两个,把它放在行李箱里,留着在路上吃。我在店里坐了一会,对老板娘说就等这辆车。老板娘说,看你回家我也想回家了,我自从进了西藏,六年没有回家,不过今年冬天也准备回去了。听她说六年没回去,我直盯着她那张被岁月抹得发红脸说,没想到你也是这样人。老板娘听后哈哈笑起来说,不是我是这样人,是来西藏所有的人。在这贫瘠地方能坚持生活的,都是几年,甚至十多年才回去一次看看。不适应在这生活的人,进藏后就离去了。我问,你一个人在这店里干活。她说,我老公每晚要揉面做馒头,天亮时我起来卖,他就睡去了。我突然想起豹,如果他能忍受这里贫寒与寂寞......
    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车才能抵达。这时阳光照射着对面的街道,想给自己冰冷的身体晒晒太阳。我告诉老板娘把行李箱放在她小店里,到街上去走走。对面是一排藏族风格房子,走到墙角边太阳下,闻着天地气味,静静望着街上行人。他们都戴着帽子,穿着藏袍,有的手中还拿着转经筒,边走边不停地摇晃着。放眼望去,天空中有几个黑点,是
**,被视为神的儿子。飞翔在苍穹与雪山之间,散发着神圣的光芒。人们说,纯洁的人死后,灵魂就会依附它的翅膀上,风雪不再肆虐,月光不再寒冷。
    此时,不知曾经为何走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目睹这雪域高原真正面貌?享受着这灿烂阳光,稀薄的空气,纯洁的天空。可在这佛教圣地,我并非是一位虔诚教徒,只是一个用残缺不全的肉身,来抵制被世俗伤害的流浪者。而真正主宰这里主人,是那些藏民纯朴民风,及那些四面八方拥挤的朝圣者。当我走到这块土地时,几乎失去了爱的能力。就像我的母亲,在她最痛苦最需要我时,却没有陪伴在她身边。我感到一种说不出懊悔,如果当初不走这么远路程,也许我现在就陪在母亲身边。我心悲恸。
    正午时,一辆载满面粉东风大卡车停在馒头店,下来两个中年汉族男子,老板娘忙对我说他们来了。我上前问,到格尔木去需要多少钱。其中一个司机回答一百六十元。我说能不能少点,那司机摇摇头。我说,那好,几点走?司机说一点半走。我说,能不能快点?司机说,我们昨天从格尔木一路奔跑过来,你总得让我们吃口饭吧。我内心有些焦虑,等待中感觉更加漫长。当我坐上车时,心里才慢慢平静了一些。
    驾驶室前排有两个座位,还有一个备座折挂在座旁,后排是一条长木板铺垫成的小床,上面放着一床红花被子,是为了跑长途司机休息。他们为了多挣点钱,就顺便带些人。我刚是坐在驾驶室座位上,一位司机开车,一位司机躺在后面睡觉。我暗自高兴,心想这样也不错。半个小时后,车到安多,司机把车停下,说要等一个人。我透过车窗,外面阴霾沉沉,天空乌云密布,整个大地变得浑浊。藏北天气就是这样变化无穷。接着听到车顶上噼啪响声,一个个像石子冰雹落下来。真担心那东西会捣坏车上的玻璃,我感到不安。其实这种不安情绪,小时候就在内心种下了。只要看到对身体不利事物,就会躲避,甚至恐惧。然而,这种微妙情感,是来自肉体的疼痛有关吧。
    窗外渐渐安静下来,天空如黑色帐篷慢慢掀开,大地变得明亮起来。其中一位中年司机,拥着一个浓妆艳抹女人走来。当那女人上车时,看了看车内,又把目光扫向我,然后用四川口音对司机说,坐车一路那么辛苦,我该坐哪呀。那司机听后,让我把座位旁边备座打开,意思让我坐备座。听后心里有点不舒服,对司机说,这备座也没有靠背,要坐十多个小时,到时怎么受得了。司机说,如果你不愿意坐,那你下去等别的车吧,我把你拉到这里也不问你要钱了。一听哑口无言,心想这是离开西藏最后一个县城,我到哪里去找车?只好坐到备座上。听说这一路,特别女人坐车最不安全。有时这些司机走到半路,见女人长得漂亮,就要和女人做那事。如不同意,就吓唬说,如不同意就把你丢到昆仑山下。这些女人就会想到荒芜人烟,天寒地冻,一片漆黑,狼奔豕突,那还有反抗余地。当然,这只是听说,并不能说每一个司机都是坏人。
    那女人有些不情愿坐上来,只听她又说,你要给我加钱。司机笑着把她推上车说,老子在你面前花的钱还少吗。一听就明白女人是干那种事的,我并不感到奇怪,因为这里人太寂寞了。特别在这里工作的汉族男人,大多数夫妻都是两地分居,一年就那么短暂一次假期。所以在西藏这个物质贫贱的空间里,妓女是不缺的。但这里缺各种职业的女人,特别是汉族女人。这里用肉体生活的人,有的是来这里后,被生活所迫走上了这条道路,有的是在来之前被别人介绍过来的。世界上最丑陋的是欲望与金钱关系,而一个人活着最真实需求也是欲望与金钱。人类总是被一种虚伪掩饰着真实,所以世上总是产生那么多罪恶根源滋生。在这个名利交织,物欲横流岁月,人们在拼命掩饰着各种真实。为此,人们越来越觉得活得空虚无聊。在这不得不赞同他们的所作所为,她们用自己的肉体,拥抱着雪域最孤独的灵魂,把这里各种男人那种最强烈的原始欲望,一点点软化平熄。给这个雪域人类孤独的情感,欲望,金钱之间带来了一种平衡的要素。
    车仍停在那里,不知为什么还不走。又过了十来分钟,透过玻璃,见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高个男子,怀里抱着旧毛毯,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一扬胳臂仍进了后车厢里,顺便打开我旁边的车门。看到一张英俊面容,被雪域沉淀后的苍凉与寂寞。不知为何,当我踫到他那又忧郁的眼神,心颤抖了一下。车上没有坐位,他把旧毛毯铺垫在我身后车皮上坐下,我感觉自己离他是那么近,车晃动就会踫到他似的。
    连绵起伏的山峰,气吞万里,磅礴气势撑起青藏高原。放眼望去,魏巍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照耀下,远山就像洗礼过一样,青翠欲滴。雪线在太阳的肆虐中,不知不觉笼罩在黑夜坦里。车不知疲惫奔跑着,偶尔看到对面过来车的灯光。旅途不仅是一种疲劳,更是一种寂寞。这些司机在茫茫路途中,长年累月奔跑着,那种寂寞更是无法想象的,要不也不会去花钱去找个女人陪在自己身边。我一直保持着一种姿势坐着,感到说不出难受,想让自己找个靠的地方,缓解一下自己僵硬身体,始终没能如意。我越来越感觉自己有些支撑不住了,但我还是坚持着。不知又过了多久车突然停下来,司机说到了五道梁,是那曲到格尔木歇脚吃饭的地方。如果不是要上洗手间,真不愿下去。
    我从背包拿出馒头和水杯才下车,这时一股冷风吹过,让昏昏欲睡的脑子开始有些清醒。路边有几间破旧小板房,像临时搭建的贫民住所,暗淡的灯光散落在门前,如一道道寒光。我问另一个司机,洗手间在哪里。那司机向我指了指房子后面小棚,隐约能见一丝亮光,见四川女人刚从那里出来。我突然感觉双腿失去了知觉,原地站了一会,那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我才试着往前走。可没走几步一个跄踉跪倒在地上,试了几次想爬起来,双臂好像也失去力气。这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把我扶起,我捡起落在地上的东西,忙感激地说,谢谢!我借着微弱灯光抬眸看那人时,才发现是车上身后坐着的那个男人。没事吧?他问。我说,没事。然后他走进屋子吃饭去了。我在原地又站了一会,慢慢摆动着四肢,感觉寒气逼人。我慢慢移动着脚步上了洗手间,又慢慢走到餐馆里坐下。餐馆吃饭人不多,整个房子地板有些潮湿,走路有点打滑,真担心自己又被摔倒。我找了个离门口不远地方坐下,老板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什么也不想吃。我知道这里东西都很贵,由于口袋里贫贱,再加上对母亲挂念,早已压缩了对食物的欲望。为了好好活着,我向老板要了杯开水,坐在一边啃着冰冷的馒头。
    青藏公路没有川藏公路艰险,川藏公路虽艰险奇崛,但一路有藏民和吃居休息的地方。对于青藏公路来说平坦宽阔,从安多出来后,经过雁石坪、沱沱河,五道梁这几个地方能休息吃点东西,几乎不见人间烟火。一路还是高寒缺氧,天气变化无常,对人的意志和对车辆性能要求都将经历严重考验。五道梁至昆仑山垭口,是这条路海拔最高路程,平均海拔在5000米上。虽有住宿,但几乎都是活动板房搭建而成,一到夜晚冷不说,大部分还没有独立洗手间。这条路上跑长途的司机,情愿坐在车上奔跑着,也不愿意在这里住宿。
    车刚走不久,海拔越来越高了,黑夜看不到外面景色。感觉全身乏力,头痛恶心,坐在椅子上,用最后的毅力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眼睛无法再睁开,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的身子需要直立着,这怎么可能呢?我无法坚持,终于倒下了。最后的意识随着自己躯壳倒下,也变得更加模糊了......
    我让一个男人静静地抱在怀里,温暖着我僵硬的身子。过了一会,一只厚实温热的大手抚上我胸部,我像黑夜中一只在窝里被惊醒的小鸟,试图想飞起,可又看不见往哪里飞。我惊恐,奇幻的冰冷让我整个人颤栗起来。他把我抱得越来越紧,似乎要把我整个人揉进他的体内。我不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我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想用力推开这个男人,可我全身软弱无力。就这样让他紧紧抱着,温暖着。他突然用嘴唇在我耳边和脸颊厮磨着,最后落在我嘴唇上。我清晰的感受到他火般狂热,让我整个僵硬的身体也在溶解,血液慢慢开始奔腾。
    我明白,今夜我无法逃过这一劫。
    一种疼痛燃起内心莫名其妙的骚动,让我抛弃理智,用一种疯狂回应他的狂热,屈辱享有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他突然用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说,你终于醒了。然后把头紧埋在我怀里,也不动了......

    2018年1月19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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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4 09: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4-4 09:18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杨远煌《答 案》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9期  夷陵评论  总第152期

杨远煌简介

杨远煌,男 ,党员。自知弄文学难,天生不是弄文学的料,只是觉得自己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想用手中的笔写出自己的故事。


答       案


    一


      我们是一对恋爱到热乎程度的少男少女。
       一次,少女问我:“你爱我什么?”
       我:“我......”
      我可以选择下面的某句话答复:“我爱你的优点,也爱你的缺点。”或者“好好爱你及你的家人一辈子。”或者“因为爱所以爱。”或者“爱还需要理由吗?”
     这几句话不是豪言壮语,不是山盟海誓,再平常不过,然而,足可以代表我的心声。我没有说出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懂得,她不需要我的答案,是想给我一个答案,她要弃我而去了。
     这是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们并肩走在她单位的林荫小道上。她脸上的表情可能看不清楚。即使她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楚,或者是白天,她面对面的问我,我也不敢正视她的脸。虽然,我最终要接受她的答案,但是,我真的不希望这一天到来,或者,希望这一天晚一点到来。本来,我预料到这一天会到来。愿望毕竟是愿望,现实终归是现实。事情的结局不是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在这场游戏中,我一直处于被动地位。她曾说:“怕我单位的人知道我们来往,怕我单位的人反对我们恋爱。”还说:“我们单位(粮所)的人都说兽医站这个单位不好。兽医站的一个中专生不如粮站一个喂猪的老头。”这明明是在给我心理暗示,或者说是给我打预防针,总有一天她会弃我而去。这次她是有备而来。无论我说出什么样的话,她都会有托辞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这次算是最后通牒,没有下次了。她说:“你连爱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我们分




    这句话象利剑一样直刺进我的心脏,足以让我毙命,只是我死皮赖脸不想死去,意志支撑我苟活着,所以,我的感觉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毕竟我们相恋一场,她是给我一个梯子下台阶,想用一种我能够接受的方式让我知难而退。还有一种可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让我别纠缠她,甚至报复她。她曾试探的说:“要是我不与你来往了,你不要报复我。”她早给自己留好退路,而我早已经死心塌地。我输得一败涂地,栽了跟斗,浑身伤痕累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追求幸福是她的自由,我还是知趣的好,好自为之吧。
    我爱她没有爱够。我舍不得她的清纯,忘不了与她在一起的缠绵。请不要笑她的浅薄和胆怯,她虽然弃我而去,我不但没有报复她,还希望她不受到任何的伤害,祈祷她以后幸福,我真的如某些书本上描述的那样真诚。
     我的激情、忧郁、愤懑挥洒到了钢笔笔端,几乎每天写有关我们相恋的日记,用稿件纸,正楷字,一笔不苟。一年多下来,我的日记用万字来计算。然而,几次搬家,那些日记所剩无几。我再次领教了现实的残酷。情场上的失意,连那些纪念文字都难以保留,只让我留在记忆里,随时间变老,让时间的尘埃慢慢地在伤口结痂。
     我擦干了泪水,重新振作起来,去生活,去工作。我努力打拼,在农业“五站”招干考试中被录取,解决了商品粮户口,不过,正如某镇的一位组织干事对我说的“不过是个部门的国家招聘干部”,我没有那样的造化,跳到政府圈子里去没有成功,仍然在兽医站工作,还是没有摆脱靠“农”吃饭。
     她好几次说我是爱她的单位,爱她的即将解决的商品粮户口,不是爱她的人。这不是她的自卑,而是再实在不过的情况。她的长相平平。有人对我打破,说,她脸的双颊即脸两边的颧骨比之其他人高高突出,是犯上的相。果真我们认识不久,她的母亲便因癌症医治无效英年早逝,离她而去。我并没有听从他人的劝告,主动、尽早的离开她。我要是有商品粮户口,我们应该没有这么早告吹。可是,在她弃我之前,我的商品粮户口的解决还遥遥无期。我的父亲虽然把我的母亲和我们五兄妹的解决商品粮户口的申请材料交到了镇派出所排队,那是没有希望的希望。我们家没有象别人家那样有能量的社会关系,与很多需要解决商品粮户口的单位家属一样,面对着没有时间准儿的等待,只能是等待。我们的爱由刚开始的表面的平等发展到了超越阶级的边缘。她的父亲是镇粮站的正式职工,有比较硬的社会关系,解决商品粮她们单位比之我们单位要优先得多。她的商品粮户口解决已经指日可待。我担心,她的商品粮户口解决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分手的时刻。“凡事但愿不如所料,又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这一天如期而至。
     恩格斯说:当事人双方的相互爱慕应当高于一切而成为婚姻的基础。我只是凡人,不是伟人。伟人的观点我是一厢情愿的在做。她虽然比我高一个阶层,也并不是伟人,她更加做不到。
     我已经过了法定的婚龄。我没有追求读过的小说里、看过的电影里的那种所谓的纯真、浪漫模式的爱情。她的低文化程度和缺乏性感的长相对我来说,确实魅力不够,但是,我已经一只脚跨出了农门,在街道能够居家过日子就不错了,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只是认识的时候浪漫了一次。那天,有一群人买卖稻谷,借粮站门店的磅秤重量。有好几千斤的谷子。当场付钱。这样得算出多少钱。她是粮所门店的学徒工。当她拿着珠算,用手指生硬的扒弄算盘珠子的一刹那,当时我因为买米在场,一口气拿出了心算的结果。买卖稻谷的双方以及她不相信这么神速的算出了结果。我半开玩笑半真的说,如果计算结果有误,算错了买方的我陪买方的,算错了卖方的我就陪卖方的。结果,双方用珠算一算,验证了我的计算结果准确无误。买卖稻谷的双方和她啧啧称赞。从此,我和她便认识了。我便主动去找她。她只有小学文化,珠算不行。我教她珠算。我们便相恋了。


                                                                                     三


     然而,我的电影演员的长相、文学的谈吐、哲学的思维、体育运动员的身材终究抵不过商品粮。她找到了好的归宿,在镇机关工作的一位烧火佬的儿子。
      镇政府烧火佬的儿子是接烧火佬的班进的镇政府,第一文凭初中。没有像样的长相、气质、风度、学问、口才、思维,但是,人家有商品粮,在政府工作,能造化,竟当上了副镇长,后来当上了镇长、镇党委书记。
     我和过去的恋人早已形同陌路,碰了面彼此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了。我真的不情愿人生如此灰暗,如此的不出彩。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玩命的工作和学习,也没有改变什么。我已经意识到了,一定要终于宿命,没有选择的余地,老老实实的忠实于人生的灰暗和不出彩,跳不出三界外,就别跳了,就在五行中吧。两年后,我和一个普通的女子成了家,她就是我现在的妻子。她普通到只有小学文化,长相平凡到是单眼皮。
     我们轻装上阵,一心一意、全心全意打造自己的家庭。我们有了孩子,出钱在单位里添置了住房,还有了一定量的存款。我早已放弃了婚前的人生梦想,还有曾经人生追求、奋斗的豪言壮语、座右铭、那些名人名言。正当我生活在安于现状之中,节外生枝的情况出现在眼前。
     那个曾经我爱的女孩已经是小吏夫人。她在镇邮政所当“大堂经理”,就是每天提前上班和退后下班,打扫邮政所室内室外清洁卫生,擦桌子、板凳、柜台。她趁我的妻子到邮政所去存款,含沙射影的说:“吃香的喝辣的。【当然指她的男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男人还只是副镇长。她时不时的从我的店门口摆来晃去,穿着新潮的时装、鞋子,肩挂时尚的小包包。那趾高气扬、眉飞色舞的样子分明是给我一个答案:“当年要是找了你这样一个人生落魄的失意客,我的人生何来跟着副镇长这样的风光和出彩。”
     宿命是与生俱来的,而懂得安于宿命却不是与生俱来的。孔圣人有“五十而知天命”之说,何况我一介凡夫俗子。婚前,我曾动员妻子,千万别回到以前的乡镇去工作,就是现在我们生活的乡镇。我被招为国家干部后,已经调到别的乡镇兽医站工作了两年。我的妻子不同意,我直接告诉了妻子我的理由。妻子还是不愿意,我只好吃了回头草,回到了曾经工作的乡镇兽医站工作。巧合的是我的那位前女友以及她的老公和我都在同一个乡镇生活、工作。好牛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是好牛好马无所谓了,我的第二次伤害已经暗暗袭来。
     几年一直租我家门店的那位先生直面对我说:“你的前女友的男人当上了镇委书记。”并且还这样当面奚落我:“要是你以前的女朋友跟了你,会给你干卖小鸡这样的活路吗?”你看,人家有了那么点职分,何愁没有拍马屁的人啊,连背后都有人这么拍镇委书记的马屁。
      我的两次伤害是谁给我带来的?是别人吗,不是,是我自己。我要是安于宿命不至于有这样的伤害。
      高中毕业后,在农村的家里种地,不止一个人上我们家的门向我的母亲给我提亲介绍对象,来人都说,那女孩子长得怎样的好,家庭条件还不错。可是,无论物质方面还是精神方面,农村太穷太落后,农村生活太苦太累。农村发展太慢,也许是我的慧根尚浅,我真的看不到希望,况且与我同时代长大的青年大多逃离了农村,像我这样在农村种地的寥若星辰。我实在缺少长期呆在农村的定力。那些个给我说亲的人都被我一个个拒绝。我想逃离农村后找城镇户口的对象,这样子可以子子孙孙逃离农村。
     我也不是完全想入非非。我的祖父是兽医站的正式职工,有商品粮户口。我的父亲是兽医站的正式职工,有商品粮户口。就在我进兽医站工作之前的两年,兽医站还有老的正式职工退休,儿子顶班解决了商品粮户口的。当时的户籍制度规定,子女随母亲走。母亲有商品粮户口,子女就有商品粮户口。母亲没有,子女就没有。有的单位的家属已经解决了商品粮户口,子女跟着解决了的。这样的对象不多但也不少。所以,这样的对象激励着一些单位的半边户口工作者到派出所去申请,去找社会关系,去等待。
      我要是安于做一个农民,在农村结婚居家过日子,听天由命,脚踩西瓜皮滑到哪是哪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可是,人啊,就那么点激情和梦想,竟给自己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难怪现实中太多的人安于宿命。我曾经很不屑那些个安于宿命的人,还带有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慨,可是,当我在现实面前一再碰壁,如鲁迅先生所说的,鼻子都碰扁了。这个时候,才对我曾经不屑的那些安于宿命的人倏然起敬,他们比我明智,不象我碰壁得头破血出,伤痕累累,头上的角,身上的刺都碰得没有了,到了一大把年纪,只能是世故圆滑。能有选择吗?残酷的现实容许做出选择吗?不过,即使现实再残酷,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四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
    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为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若身,为吾有身,及吾无身,无有何患?
    《菜根谭》对这样的经典有这样的诠释: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边云卷云舒。
    诚然,读书没有改变我的命运和前途,但是,读书可以让精神有所寄托;让本性有所屏蔽;让潜能有所发挥。我需要这样的经典,可以改变人的心性。如传说的少林武功七十二绝学,每一绝学只要能够练成,都可以轻易的击败对手,或者可以置对手于死地。可是,就是这每一绝学练成后,练功者的身体内便有了一次戾气的积累,没等七十二绝学都练到家,积累在身体内的戾气足以让练功者死掉或者残废或者走火入魔。少林的《易筋经》没有半点的攻击力,但是,可以消融化解体内的戾气。也就是每练成一绝学后,必须花时间和精力练《易筋经》来消融化解体内的戾气,好象磨镰不误砍柴工。人都有七情六欲,面对现实的宠辱有多少人天生的能够做到不惊?人一生下来能够消融化解愤懑、压抑、烦躁的能有几人?上面的经典就像能够消融化解体内戾气的《易筋经》一样,能消融化解愤懑、压抑、烦躁,我们有必要借助经典来起到一定的作用。当然不能够夸大经典的作用,把经典理论付诸实践,在实践中慢慢的修炼内心,不到火候也不行啊。


                                                                                       五


    一位七十多岁,对人和事情看得比较准确的老党员对我说,我们镇当下的镇委书记没有口头表达能力,口头表达出来的语言完全没有含金量。如今的官场、官,哦,一个镇委书记还算不上官,县令只是七品芝麻官,乡镇级的只能算吏吧。当下的吏场和吏是个什么样子,群众比之我更加心知肚明,何用我来明说什么。我可以武断的说,至少我比他活得干净。我的前女友的男人开大会读一份文件不能保证不结结巴巴。一个一点才干都没有,连庸才难得算上的镇委书记哪值得我在这里浓墨重彩、大书特书?何况,他也很快成为过眼云烟。不过,我得感谢这些个市井之人,正如我对某作家朋友说的,没有市井之人,我们写作人写谁去。机会有时候是人渣给的。
     该我把答案写在脸上的时候了。哲学的经典可以洗脑;书法的练习可以修心养性;写作可以揉进喜怒哀乐;一切努力不会白费。面对现实的宠辱,我早已经淡定、从容。无为之中隐藏有为。象唐僧师徒一样,坚定不移的往前走,不管前面是白骨精还是小雷音寺;也不管前头是盘丝洞还是女儿国,只要定数一到,一定可以修成正果。


                         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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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3 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4-3 09:47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刘艳《想要个媳妇儿》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8期  夷陵评论  总第151期

刘艳简介

      刘艳,女,笔名荷叶儿,湖北省诗词学会会员,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夷陵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在《朔方》《世纪诗典》《中国当代爱情诗典》《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文化传媒网》《凤凰网》《宜昌作家网》《三峡日报》《三峡晚报》《新三峡》《长坂坡》《三峡诗词》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诗词多篇。

想要个媳妇儿


    易小年是啥时候出生的暂且不说。据说出生时月亮正圆,出生不久遇到一位老风水先生,说这孩子,怕是命里要犯残缺。
    易小年从小到大都不残缺,全胳膊全腿,且走路如飞,浑身都是力气,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在母亲怀里吃奶,将母亲的乳头吸得生疼生疼。会走路后和山里孩子打架,往往把别家孩子打得啼哭不止。上学要翻几座大山,早去晚回,他从没感觉累。在学校半工半读,学大寨干农活,背毛主席语录,数他最积极最拼命。后来初中没读完,赶上联产承包,分田到户,家里缺劳力,只得子承父业,回到家在山沟沟里使力气。
    易小年的力气主要用在种田上,种茶叶,种苞谷,种蔬菜,能种啥种啥,使的力气不小,种的种类也多,一心想早些种出个小易小年,过圆满日子。可种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种就是五十二年,也没能种下一个小小年。因为易小年压根没有种小小年的田,自然种不出小小年。易小年自从长成个男人后就想日日想,月月想,年年想,想得两只眼睛发直,发绿,发傻,发癫。就是说,易小年想小小年,已经想了一万捌仟玖佰捌拾天。想得够迫切,够坚定,够辛苦,也没有想到。其实,易小年并不是多么想种出小易小年。易小年最想的,是造小小年的过程,是种出小易小年的田。有了田,就是一时造不出小易小年也不要紧,关键是田,关键是造的过程。过程,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易小年二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姐姐都在,都帮易小年想,帮易小年没想着,姐姐却先想着了。没几天姐姐就欢欢喜喜出嫁了。赶情凡是巾帼制造销路都好,姐姐就是巾帼制造,属畅销型的。没几年姐姐就给易小年生了两个外甥。当姐姐抱着第一个外甥回娘家时,易小年看姐姐一脸满足的样儿,心里就开始起波澜,开始波涛汹涌,感觉体内有热流涌出,又涌不出,难受得很。到第二个外甥开口喊舅舅时,易小年身体的温度倒是降低了些,但他的眼睛开始发花,开始起彩虹,一开始是红色,进而变成黄色,最多时是绿色,特别是看到穿彩虹颜色花裙子的女人,眼睛就变成了墨绿,绿的幽深,绿的发亮,油光锃亮,深不见底。亮过后,眼睛就会在短时间里失明。但只要睡上一觉,就会莫名其妙地好了,又能看见了。如此反复,一晃就是十多年。易小年的父母一开始没在意,以为不是大毛病,寻思着家里只要添口人,不愁儿子不会好。后来,新人老是添不上,易小年父母就着急了。也是,谁让家穷呢,没钱谁来,谁愿意到这大山里受穷。无奈之下就想先给易小年治眼疾。可易小年坚持说自己没病,不愿看。没办法,老父老母只得亲自出马,请医上门。
     村卫生室有两个村医,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就在村委会旁边。当老父老母辗转一个小时从蜿蜒崎岖的山路把村医请回家时,易小年正在土屋旁边山头码柴禾。码得那叫一个整齐,每根长短锯得都一样。村医一看,啥毛病没有啊。伸出一根手指。一。两根手指。二。都能看见。拿出一本分辩颜色的小本本,翻一页。808。再翻一页。687。又都认识。翻起眼皮,拿电筒照了照两个瞳孔,亮得像猫,更没问题。你这没毛病啊,医生说。然后就走了。医生走了没多久,易小年又犯病了。谁说没毛病。明明还是有毛病啊。易小年父母又步行一小时去请村医。
    这回来的是女村医。女村医很年轻,相对于一个并不怎么出美女的小山村来说,长得算是有几分姿色。女村医穿着一身雪白,还在二里开外的小路上走的时候,易小年就看见了女村医。易小年辩认公母的能力超强,特别是母的,莫说是人,就是一只鸟,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公是母。还有猪啊猫什么的,只要叫一声,他就能听出公母。这一点,就连易小年父母都没看出来。再说易小年家方圆两三里也没几个女的,男的倒多,好几个都跟他一样四、五十岁了还是单身。倒也有几个女的,但都是老的,病的,或智障,或残疾。可观察对象越少,越能锻炼人的观察力,就好比神箭手练眼力看虱子,久而久之,能把虱子看得比磨盘大。
      女村医离易小年家越来越近了。就在女村医快走到易小年面前的时候,易小年的眼睛又开始发直,发光,不会动了,不会眨了。女村医拿出电筒,照例准备给易小年检查瞳孔。刚接触到易小年的眼皮,就见易小年的身体一阵发抖,像是体内洪水开始决堤,进而眼睛射出两道激光一样的光,把女村医的手电一下子惊掉了,不自由主地往后退。女村医后退一步,易小年就上前一步。女村医又后退一步,易小年又上前一步。冷不丁,易小年的一双手就落在了女村医胸前的那对坚挺上。“啊——”,只听女村医一声尖叫,紧接着“啪”地一声脆响,易小年的脸上便出现一块五指掌印。易小年一愣,脚步随之停了下来。就在易小年发愣的瞬间,女村医迅速逃离易小年,拼命似地往山下跑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易小年的父母吓傻了。顾不上女村医,易父冲到易小年面前,朝易小年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见易小年还在喘粗气,眼睛睁得老大,很是吓人,就又更狠地踢了一脚。这一脚够用力,踢得易小年像一个发涨的皮球瞬间漏了气,眼里的光很快就暗淡了,身子也软软地瘫了下去。
    “我的个儿啊——”
    易小年母亲惊叫着扑向易小年,抱起儿子,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耳朵,折腾了好一阵才把易小年整醒过来。这一次,易小年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没有醒,就像几年没睡着觉一样,睡得那叫一个沉。三天后,易小年醒了。下床。喝水。吃饭。接着种田。该干啥干啥。眼睛也不花了,人也沉稳了。好像一夜之间瓜熟蒂落,不开花了,不长个了,不折腾了,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小年正常了。易小年的父母却受了惊吓病倒了。易小年是个孝子。年轻时村里好多小伙子出去打工邀易小年**,说外面世界好,都是花花绿绿的票子,低头就能捡着钱。易小年动过心,也**了。一年到头结不到工钱不说,也没捡着票子,还被工头打了一顿。被工头打一顿不说,平时工头还克扣饭食,易小年因此落下胃病,身子骨大不如以前。易小年索性回到老家,天天陪着老父老母,再也没出去过。
    先是父亲病了。一病就病得不轻。村医根本没办法,弄到镇卫生院,镇卫生院也没法看,又转到县医院。到底是大医院,一诊断是个肺癌,还是晚期。这下把易小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病要花钱,家里存款总共不超过四位数,几个转院、住院加上吃饭就把钱花得差不多了。虽说买了新农合能报销些费用,但除去能报的,自费的钱再也拿不出了。但老父又不得不救,真是急煞了易小年。只得到处借钱。可他们这样的家庭谁又敢借,肯借?再说借来借去也是杯水车薪。最后还是老父出来解了围,说反正已是晚期,与其在医院花钱等死,不如回家省事,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咱死也要死在老屋里。就硬拗着回家了。没过两月,易小年老父就撑不住了。临终前拉着易小年的手,老泪纵横,说,小年啊,你是个实诚孩子,都怪你爹!是你没用的爹把你耽误了,把你耽误了啊——说完就撇下易小年母子,到地下过好日子去了。
    易小年还没从丧父的悲痛中清醒过来,老母亲又病了。在山坡里种花生不小心摔到坎下,摔断了股骨,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母亲可是易小年生活的支撑啊。饭是母亲做的,家是母亲收拾的。没了父亲,易小年还勉强习惯。母亲一倒床,易小年顿时慌了手脚。不得不开始学做饭,学洗衣,还得经常帮母亲扳动身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原以为过了一百天老母亲身子就会好。没想到老母病越养病越重,越养气色越差。不得已易小年又把母亲几经转折背到县医院。县医院一看,腿部感染,加上高血压、心脏病,怕是时日不多了。要救也有得救,要做大手术,怕要花大钱。还有风险。这下,易小年彻底懵了。老父亲刚走,借的钱都没还清,哪来的钱。有钱也不至于让老父老母急成病。有钱也不至于让老父老母不好好看病。易小年就恨不得将自己卖了,变成钱给老母亲治病。可一个男人,拖母带病的,谁买。就在易小年左右为难间,老母亲说,小年,走,背娘回家,咱回家等死,咱不能到死还祸害我儿。
    老母亲果真没再“祸害”易小年。不到一月,易小年彻底解放了,一身轻了。张罗完母亲的丧事,易小年两只眼睛完全变成了红色,看人的眼神也变了,先前那股子亮光没了,眸子完全黯淡下来。只是没人时,会偷偷看看母猪配种,公牛交配,以此证明自己还是个雄性。
    日子就这么过着。易小年好像完全被人遗忘,被遗忘在大山深处的村庄角落里面。直至开始精准扶贫。易小年被评为省级贫困村的贫困户,还与县电视台的女主持结成了帮扶对子。女主持第一次到易小年家,走到三里开外的时候,易小年的左眼皮就开始跳。跳着跳着,突然感觉天空变亮了,接着,他跑到山头,看着女主持,迈着和当年女村医一样的脚步,一步步向自已走来。女主持越来越近,易小年感觉周围越来越亮。女主持走进屋里,他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女主持像一个女菩萨,长得细干白净,一弯柳叶眉像刀裁,一双眼睛水汪汪像湖水,一只小嘴红彤彤,说起话来像白灵鸟,整个人就像是仙女下凡,甚至比仙女还好看。易小年眼睛又开始发亮,感觉曙光来了,干活比以前劲更足了。每天把脸洗得干干净净,屋子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红眼睛也基本恢复了正常。每次女主持来,易小年都特别兴奋。每次女主持来,都给易小年送米,送油,送衣物,还送钱。每次易小年都舍不得女主持走。女主持甜美的声音就好像世界上最悦耳最动听的音乐,怎么听都听不厌。易小年甚至晚上还做起了梦,梦里女主持戴着七彩花环,向易小年微笑走来,说,易小年,缺什么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易小年腼腆极了,红着个脸,说,不缺,不缺,感谢党,感谢政府,都不缺,缺就缺......说到这里,易小年脸更红了,又赶紧说,不缺,不缺呢。
      易小年的生活一天天变好。易小年土屋旁边还开起了一家采石厂,人气也旺了。来往的帮工都在易小年家里吃饭。一天两桌。易小年家热闹起来了,还进了些钱。易小年感觉每天的太阳都起得格外早,就连冬天的太阳也格外暖和。
     女主持这天照例又来看望易小年。这次女主持是一个人来的。女主持来的时候,采石厂的人都走了。易小年热情地将女主持请进屋里,端茶倒水,递瓜子、拿水果,忙个不迭。女主持像往常一样对易小年嘘寒问暖,说易小年,你的生活真是大变样了啊,屋子收的又整齐又亮堂,还会做饭,会做活,整个人精神也变好了,变年轻了,真是好啊,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说着说着,竟让易小年听痴了。女主持的小嘴红红的,艳艳的,就像有一股磁力,把易小年吸住,再吸住,吸得易小年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女主持。最后,易小年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开始盯着女主持看,心也开始神游太虚,眼神就如当年看女村医一样,又开始发光,发直,进而发绿,看得女主持不敢说话了,心里直发毛。
     易小年边看嘴里边嘀咕着,手也情不自禁地想向女主持的胸前伸去。你不是问我缺什么吗?我,我,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媳妇儿,缺个媳妇儿呢。我想,想要个媳妇儿,想要个媳妇儿呢!
     易小年越念叨,眼睛越发亮。眼睛越发亮,就越灼人,像一道耀眼的激光,直射向女主持,射得女主持害怕了,发抖了,猛地起身,像多年前女村医挣脱易小年一样,飞身跑出门,连滚带爬地向山下奔去。
     易小年猛然惊醒,站起来冲出门去,犹豫着又停了下来,心里万分后悔,呆呆地,恋恋不舍地望着女主持飞似奔逃地美丽倩影,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短暂的流泪,让易小年的眼睛再度变红,变得血红,眼里布满血丝。
     他定定地望着女主持,望着女主持唯恐避之不及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愤怒了,绝望了,胸中似有万般委屈和不甘,心里喊道,你到底还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呀!我错了吗,我想要个媳妇儿错了吗,错了吗!不待片刻,突然起身,奔向山上,爬上山顶,站在高高的山头,仰天长啸,“我想要个媳妇儿,错了吗?错——了——吗?我想要个媳妇儿,想——要——个——媳妇儿——”。山谷颤抖了,跟着回音:想——要——个——媳妇——儿——
     女主持感觉到了异样,停止了奔跑。回头望去,见易小年孤独、单薄、瘦小的身形在山顶瑟瑟发抖,嘴巴还在嗫嚅说着。女主持心底的愤怒没了,害怕没了,却满是酸楚。她定定地望着易小年,良久,心里默默地说,你想要个媳妇儿,想要个媳妇儿,我又能咋办呢。这样说着,她转过身来,嘴唇颤动着,一步一步往回走,向易小年走去。

(作于2017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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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3 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4-3 09:38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陈晓莺《父亲,我拿什么怀念您》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7期  夷陵评论  总第150期

陈晓莺简介

      陈晓莺,女,网名虫二,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诗词学会会员,宜昌市夷陵区作协副主席。著有旅游散文《我的灵魂在路上》一书。《父亲,我拿什么怀念您》刊登于《新三峡》2016年第2期。


父亲,我拿什么怀念您


     一


       父亲节这天,铺天盖地都是对父亲的祝福,一番甚嚣尘上的热闹景象,之后便很快就归于平静。我却很想写点关于我父亲的文字。
      父亲去世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那一年,我十七岁,在张家场中学读高中二年级。
      那一天,是中秋节的前夜。我下了晚自习,回到姐姐的宿舍已经睡下了。姐姐是学校的老师,我跟着她住在一起。弟弟在同一所学校的初中部上学,住在学生宿舍里。
      突然,楼下有人在大声喊姐姐的名字,把我们吵醒了。姐姐下楼后,一会儿又回来告诉我,说父亲病了,她要跟着送到县医院去,叫我先睡。
      不知过了多久,姐姐回来了,叫我赶紧起床,我们一起回家。
我稀里糊涂起了床,跟着姐姐来到操场上,弟弟也来了。一辆拖拉机停在那儿,大哥在车厢里叫我们快上去。
      我顺着拖拉机的轮胎吃力地往上爬,头刚够着车厢,突然看见月光下,有一个人躺在那里。我猛然反应过来,是父亲,他不在了!我一下子嘤嘤哭出声来。           
驾驶室里,母亲也在嘤嘤地哭。这台拖拉机是当时村里唯一的,也是最高级的交通运输工具,拖着母亲、大哥、姐姐、我、弟弟,拖着父亲的遗体,摇摇晃晃走在我们回家的山路上。
      我噙着泪,看看眼前的父亲;我抬头,又看看前面的母亲。月光下,只看得见母亲的剪影,在车厢内随着山路颠簸而左右晃动;耳朵里,是她哀伤的哭泣声。
      那个八月十四的月亮,好圆好亮好白!照得路上,也是一片惨白。





     父亲不是生病走的,而是突发脑溢血,倒在田里。那天,父亲在地里劳动了一天,一直到傍晚,还没有收工。
     母亲在家里准备晚饭,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的是“幺妈”。母亲吓着了,觉得那应该是父亲的声音,但又不像,很瘆人。
      父亲一直管母亲叫“幺妈”。
      隔壁四姑妈的儿子,我的表哥也听到了这声叫唤,感觉不对劲,飞奔着寻去,看到父亲已倒在田里,挣扎。
     表哥背起父亲往家跑。田离我家的距离,只不过几百米远,表哥背着父亲却走了很长时间,因为父亲在他的背上越来越沉。
     表哥内心明白,他的舅舅已经没救了。但他们还是叫了那个有拖拉机的人家,帮忙把父亲送往医院。
      我的家离最近的张家场卫生院,有八、九公里,再到县城的县医院,还有六、七公里。        
    我家到张家场镇上的这条路,从我上初中开始,每周我都会来回走两次。这条路,是我求学的路。而这天,这条路,成了我父亲求生的路。
      但是,这条路没有留住我的父亲。
父亲从来没有生过病。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是那样强壮、健康,而且,生活也根本不允许他生病,不允许他休息。不然,我们这个家,该怎么办呢?
      我只记得父亲休息过一次。那时我还很小,好像还只有几岁的样子,不太懂事。有一天,听别人说父亲放牛时从山崖上摔了下来,我赶紧跑回家,父亲已经被人抬回家,头上包着毛巾,躺在屋里休息。
      这以后我再没见过父亲如此安稳地在家里躺过,直到我十七岁那年。而这次,父亲是永远躺下了。





      父亲一直是忙碌的。他的工具有很多。一头牛一张犁,一条扁担一副箩框,一把锄头一弯镰刀,一只锯子一个背叉,占据了他的所有时间和所有生活。
      春天,油菜收割后,父亲马上牵上牛,扛着犁,开始耕田。他要把所有的油菜田都翻耕一遍,然后灌水,撒谷种,栽秧。
      小麦收割后,父亲又会重复一遍这样的劳动,把旱田整成水田,种上水稻。
夏天,父亲会戴上草帽,顶着烈日,巡视每一块稻田里的秧苗,看它们缺不缺水,然后,换上锄头,去苞谷地、土豆地里薅草。
      我家门前的一块块农田,被父亲照顾得生机勃勃。 父亲像爱子女一样爱着它们。
      秋天,稻谷、红苕、苞谷都成熟了,忙碌的秋收开始,父亲每天挑着箩框往返于家和田之间,脸上身上流着豆大的汗珠,嘴角却会泛起很深的笑纹。  
      这些粮食,是我们一大家人得以丰衣足食的保证。
      冬天,油菜和麦田播了种,牛羊过冬吃的草也割回家码成了一堆堆草垛子,父亲就开始上山砍柴了。我家后山上,有一大片栎树和松树,父亲要砍足够一个冬天取暖的大柴和一年做饭用的柴火。
      粗粗的大柴,被父亲锯成一尺来长的一截截木桩,然后用斧子劈成四块,整整齐齐沿墙码放。剔下的那些树枝,被捆成一捆一捆,堆放在一边,作引火柴烧。
      我们家从来就没有缺少过柴火,无论冬天有多长,天气有多冷,火笼里的火总烧得旺旺的。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父亲好像从来没有歇息过,他总在不停地忙。只有过年的那几天,他会在家里,和来拜年的客人聊聊家常,或者出门去走走亲戚。
父亲是不能休息的,因为他有六个子女,要吃饭穿衣,还要上学读书。

      


                                    
      父亲出生于1923年,三十岁的时候,和小他十岁的母亲结了婚,然后从三十一岁到四十九岁,先后生下大哥、二哥、三哥、姐姐、我、弟弟。家里没有老人帮忙,六个孩子全靠父亲和母亲拉扯。父亲和母亲都读过私塾,可能正因为此,他们明白读书的重要性,所以我们兄弟姐妹六个,全部上了学。而同村的其他人家,很多孩子是半途而废了的,原因是贫穷。
      我们家也很贫穷,我们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但是上学的钱,却是从来没少过的。我们家八口人,吃饭的人多,劳动力少,但父亲有一个好身体,干活从不惜力气,一个人挣的工分比得上别人一家人,所以我们基本上没有挨饿。      
父亲一年到头忙碌劳累不堪,但他从不会让孩子们耽误学习来帮他劳动。父亲的勤劳,带动了我们兄弟姐妹不偷懒,一到放学和放寒暑假,我们就会放下书包帮父母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田里的农活,家里的家务活,我们没有一样不会做。
     而更让父亲骄傲的是,那一年夏天,二哥成了村里的第一个本科大学生。我清楚记得,父亲专门为此请了客,全村的人都来祝贺,那时,我们家洋溢着令人羡慕的喜庆气氛。
过了几年,三哥和姐姐也分别考上了中专和大学,这时,二哥已参加工作,他开始用工资供三哥和姐姐读书。   
1986年下半年,三哥和姐姐同时毕业同时参加了工作,我读高中二年级,弟弟读初中二年级。我们家最苦最难的日子过去了,父母的苦也快吃到头了。
全村人都在说,这以后我的父母亲可以松松担子,享享福了。
可是,可是,父亲却在这年的秋天,去世了。





     父亲的突然去世,让我们悲痛伤心不已。那几个晚上,我们跪在父亲的灵柩前,轮流给他烧纸。一张张黄色的草纸,伴着我们一滴滴泪水,燃尽,化作青烟升起。
    我们给父亲烧了好多好多的草纸,想让贫穷劳累了一辈子的父亲,在世界的另一边,能够不差钱,过得幸福一点。
    但是我亲爱的父亲啊,这些纸钱,又怎么能够让我们的心得到安慰呢?
    父亲去世的第二天,我和姐姐来到父亲倒下的那块田里,寻找父亲的痕迹。田里的土被父亲整饬得很细很平,上面有父亲倒下后挣扎的印迹,很清晰。
     我的心一阵阵疼痛。
    想一想父亲成年累月勤扒苦做供我们吃饭穿衣上学读书的一生,到头来,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连子女们的面都没见到,就撒手而去,我的泪水就会难以控制哗哗直流。
     远在青海的二哥辗转几千公里日夜兼程赶回了家。他回来时向单位借了几百块钱,三哥和姐姐也分别在自己的单位借了一百块钱,还有大哥拿出的钱,靠着这四个已成年的子女凑的一千多块钱,我们办完了父亲的丧事。
     从此,父亲长眠在对面山岗上,一言不发,默默注视着他操劳了一生的家。                           
     父亲去世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常常做着同样的一个梦,梦见父亲站在我家门前左侧小河边的山顶上,他穿着长衣,蓄着长发,站得笔直。大风从前方吹来,把他的长衣和长发吹得飘向身后,飘到很远。父亲那气势,像一个将军,又像一尊山神。
     我就想,如果父亲真变成了山神,守护着他的家乡,也挺好。
     那一年,我还没有成年,弟弟更小,才十四岁。





     从我记事到十七岁时,父亲的形象是一成不变的。在他去世后,又过了三十年,一直到现在,他的五官、面容在我的记忆中已模糊不清,但他的形象,依然清晰如昨刻在我的脑海里。
      光光的脑袋,上身穿着一件蓝布衫,下身穿的是能在腰里围一圈的那种蓝布粗裤,脚上常常穿着他自已编织的草鞋,也有母亲给他做的布鞋,后来还穿过买来的解放鞋。
      是典型的农民形象。
      天热的时候,父亲会打着赤膊,胸脯和胳膊的肌肉很发达。我一直认为父亲很年轻很壮实,有使不完的劲。其实,岁月和劳累,正在慢慢磨蚀父亲的身体,他挑着一担谷子的脚步,已经不再那么轻快急促,而是变慢了。只是,这种变化是缓慢的,我没有发现。
      父亲去世时已经六十三岁,按照年龄段的划分,早已是老年人了。城里这个年龄的人,已经拿着退休金,在安享晚年。
      而我的父亲,猝不及防地倒在他起早贪黑无休止劳作的土地上。
      我参加工作后,有很多下乡的机会。每次看到在地里劳作的农民,我就会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也曾那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劳动着。
      我总会在心底深深敬佩并祝福这些勤劳的农民。
      有时候遇到那些贫穷的农民家庭,看到他们的子女因没有钱而辍学,我就会很同情他们。我会想起我的父母亲,想起他们如何用自己的双手,把挣来的每一分每一角钱,都用到六个子女的身上。
     农村真穷。农民真难。





      细细想来,我和父亲相处的十七年,幸福感远没有现在的孩子们那样明显,甚至根本就没有过幸福感。因为父亲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很容易发脾气骂人。记得在我小的时候,经常听到他吵骂母亲,几个哥哥和弟弟不听话调皮时,他也会捞起木棒就打。唯有对姐姐和我,他会显得和气一点。               
     父亲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的火爆脾气让我很怕他,在他面前撒娇的情景几乎没有过。
      可是为什么,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会那么的痛苦,记起的不是他打骂人的情景,而全部是父亲对我们的好。
      因为我们都明白,如果没有父亲,没有父亲的担当、责任、远见、勤劳、无私,我们的命运和生活,绝对不是现在的样子。
      办完父亲的丧事后,回到学校,我表现得很平静,同学们从我的脸上看不出失去亲人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伤心。我默默写了一篇怀念父亲的文章,默默寄到当时的宜昌日报,然后就被发表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对外投稿,也是我的文字第一次变成铅字,有同学说我的文字极有煽动性,让他们看得也哭了。
     其实,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哪里懂得用文字去煽动别人的感情呢?
     以后的很多年,我写过很多文字,但从不曾提及过父亲,总觉得要写父亲太难太难了。 2009年秋天,我到了青海、西藏,回来后在QQ空间日志里写了一篇《关于青海》,提到了二哥,也提到了父亲。二哥在文后留言说:“是的,青海,荡漾着我22-28岁的青春,往事并不如烟。父亲的早逝,是我们一生的痛。多少次拿起笔来想要写写父亲,均因泪水模糊了双眼而难以行文。总有一天,我会完成这个夙愿的。”     
     今天,我再次提起笔,慎重地写父亲,依然写得泪流不止,双眼红肿。正如二哥所说,父亲的早逝是我们一生的痛。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今年九十三岁了。
     有时候看到同学同事跟他们健在的父母亲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我就会偷偷地想,要是父亲还在,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真正领会到了“子欲孝而亲不待”的悲伤。
     值得庆幸的是,母亲的身体还很健康,生活得很充实很满足。我们兄弟姐妹生活得也很幸福快乐。
     也许这才是真正可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的礼物,是怀念父亲的最好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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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 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4-2 09:55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韩玉洪《屈原沱》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6期  夷陵评论  总第149期

韩玉洪简介

    韩玉洪,下乡知青,退伍军人。湖北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人民图片网等签约摄影师,宜昌市全民阅读推广人。在《人民日报》、《中国报告文学》等媒体发表文学作品200万字,新闻报道30000余条,图片2000余幅。160多万字报告文学获2012年度长江杯网络文学比赛奖。网络作品计40000字连续两年入选《湖北省网络文学集》,《电影(芳华)假在哪里》在凤凰网头条发表。创作影视剧本多部,《蓝色的桅杆》获湖北宜昌首届微电影唯一征文奖。创作诗集《受伤的雪》一部,出版有42万字科幻小说《鸽子花开》等书;25万字报告文学集《让阳光照亮星星的世界》获第六届湖北省文学奖提名奖,1979年创作、2016年修改的《禁地解码》获首届“八一杯”中国军事题材电影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并列入拍摄计划。中国首部军事交通战争题材《铁血宜昌峡》为第二届湖北省作协长篇小说重点项目付梓。

屈原沱


灰尘


    长江三峡秭归县旧州河墓地,坟头都朝向西北归州,唯有我家祖坟端直朝着江北的屈原祠,因此感觉朝向是歪的。长辈告诫,祖坟是用罗盘正了的,朝向好。
    旧州河下游南北两岸各伸一道石梁到江中,中间只留百米宽的江面,形成一个石门。石门上游就有了大片水域,叫作沱。因此,北石门上游的水域自然就叫作屈原沱。旧州河老城即老归州江边,还有一个叫马鞍石的石梁,石梁前有一阵小回水。江南旧州河一带的居民要到县城归州,往往要到旧州河老城马鞍石上游的镜子碛乘坐木帆船过江。枯水季节,帆船会停靠北岸屈原沱上游的罗家碛,居民进城就近了几里路。汛期,罗家碛江中的屈原三泡非常厉害,木船难得近身,只能在屈原沱上岸。
    放暑假我回老家去玩,一天乘坐木船过江到外婆家,在屈原沱上岸。木船过江时,向着屈原祠移动,祠门一直是大开的,黑洞洞的,越近门越大门里越黑。走近了才看清,原来屈原祠叫清烈公祠,为独立建筑,硬山顶,坐坡朝江,面对旧洲河锁场坪楚王井跟前的楚台山。木船就在祠门口的小路边停靠,这条随山势上下左右弯曲的小路,从香溪镇直到归州镇。
    我上了岸,被祠门里的黑洞引力吸了进去。
    也许清烈公祠在背湾处避风,祠里是一个灰尘的世界。堂中间一巨型莲花台,烛光融融摇晃,香烟袅袅升腾。台桌红布上的墓志铭被灰尘蒙蔽,依稀看得到刚劲的毛笔字。我给屈子敬上一炷香,跪到灰尘里对着墓志铭虔诚念道:“大夫名平,字曰灵均。太岁在寅,诞生乐平。皇考伯庸,帝高阳之苗裔;始祖屈瑕,以封邑而为姓。水回千里,墓室蒙泽。择地迁葬,永慰忠魂!”
    听见吱呀一声,从头顶传来,站起一看,一副棺材赫然吊在头顶,顿吃一惊:“装有人么?”静下心想,外婆早就说过,这就是屈原的衣冠冢,等屈子的尸身回来才会下葬。棺材也叫寿木,这个寿木是红色的,大头朝内。寿木两头密密麻麻地绑了许多粗麻绳,中间只有三分之一的地方没有缠绳。粗绳被灰尘遮盖,只有从寿木的底部望上去,凭想象才能知道寿木的周身大部缠满了粗绳。红色寿木吊在祠堂中间的梁上,安静得出奇。
    厚厚的灰尘掩埋了屈子,其思想似在灰尘里闪光,这里何从不是屈子最好的归处?
    白居易在《哭微之二首》中写到:“文章卓荦生无敌,风骨英灵殁有神。哭送咸阳北原上,可能随例作灰尘?”我在此时,亦有如此感叹。
    轻轻步出,生怕惊动了屈子的灵魂。清烈公祠门前的屈原沱江浪滚滚,回旋东去。对岸旧洲河山上的楚台山,橘林遍野。陆游曾经在楚王台吟诗:“江上荒城猿鸟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涛声似旧时。”到了现在,应该是两千年多年的事了,人们始终秉承屈子精神:“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老哇们的哭叫把人的思绪拉回现实。一群老哇即苍鹰围着浮尸抢食,发出哇哇的惨叫。汛期,长江或支流发大水,常常冲来一些人的尸体。石门上游南北都有回流,漂浮物在屈原沱或旧州河打转。有人专门从事打捞,游泳将浮尸从江中推到江边掩埋,居委会出钱,一块钱一具。
    外婆常常说道,由于这一带水域的特殊,旧州河和屈原沱还是秭归县划龙船的地方。几十艘龙舟从屈原沱出发,到旧州河镜子碛登岸抢红,观者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桡工号子传来,声声击石穿浪。三峡纤夫拉着柏木帆船从北石门顶端的洒金台弯过来,纤夫头上包着白布帕,帕头吊在右肩以便擦汗挡水。如果是走亲访友,纤夫五尺长的白布帕缠头三转打结,帕尾从右边竖过头顶一截,显得英俊潇洒。船工包头帕是祭奠屈原投江而流传下来的,此时在屈原祠跟前,更要慎重缠紧,以示尊敬。
    纤夫们拉纤一定是顺肩,纤绳要顺着缆绳不能把身体夹在中间。平水时,纤夫们的手臂有规律地前后一致摆动。遇到激流,弓箭步弯身,食指和中指轻轻点地,木船周身,激起二寸高的麻花儿浪,似木船使力奋进。遇到滩水,则双手掌撑地全身打直用力蹬行。无论什么水势,纤夫们的姿态形象都优美高尚,配上桡工号子,演戏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屈原沱是三峡少有的回水区域,木船可以自动上行。此时纤夫们一阵风爬上船,端起碗先喝酒再抢饭。木船上行,一天大致开七餐饭,下行开五餐,顿顿有酒有肉,但只能吃个半饱,吃多了反而容易打瞌睡,不能下力拉纤撑船。

谈心


    长江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的建成,宣告木帆船退出历史舞台。葛洲坝船闸限高18米,木帆船的桅杆都会超过这个高度,过不了船闸。开始几年,木帆船往下游最多走到黄柏河,近坝区的农民送水果等土特产到宜昌。几年后,全长江禁止木船通行,它便彻底成为历史。
    葛洲坝工程水库的尾水,也把罗家碛和江中的屈原三泡淹没了,使屈原沱形成了一个更大的水域,普遍近百米深。神农架林区得到开发,木材要运往长江中下游,于是,林区政府在屈原沱建起港口,成立船队进行运输。屈原沱的神农架港口,当地居民叫它为神农架材场。
    屈原沱的木材堆得比天高,而这些木材要运到上海南京前,需要刮皮,这些皮柴就成了长江秭归两岸居民的重要生活用柴,每天数百名村民来材场刮树皮。神农架林区的工人负责安全堆码,基本是义务服务,村民刮皮后去称重,树皮一分钱一斤。当然,林区工人在休息时也可以优先刮皮,他们在满足自己生活用柴的前提下,将多余的树皮卖给附近居民,一个月下来,收入也是很可观的。
   神农架林区屈原沱材场和船队的数百个工人都居住在屈原沱宿舍,使那里成了归州镇的一部分。他们生病住院,可以到宜昌城区来,而就近在秭归县城看了病不能报销。这个医疗制度一直延续到现在。
    葛洲坝工程蓄水,也将屈原祠迁移到上游海拔一百六十多米的向家坪的半山上。我到秭归访亲,自然要去拜蔼屈原老夫子。香溪到归州建起了公路,从屈原沱顺着公路往上游走几十分钟,看见一条较宽的水泥支道,便是新建屈原祠上山的地方。
    迁移后的屈原祠规模变大了,形成建筑群景区。屈原祠景区也是靠山朝江,郭沫若先生手书“屈原祠”镶嵌在牌楼正中,“孤忠”“流芳”字体分嵌左右额枋,门楣匾额“光争日月”大字高悬,门坊整体显得静谧高洁。
    景区载满苍松翠柏,环境古朴清幽,庄严肃穆。由于没有格外的介绍,游客还是以为对岸是楚台山,依然吟唱陆游的诗句:“江上荒城猿鸟悲......”其实,早已人去物非。
    屈原墓是一定要去看的。这里真还为屈原砌了一座坟墓,依山而建,水泥石块浇筑,长圆拱形,墓前右边一扇木门。走进屈原墓,看见红色寿木放在地上,依旧布满灰尘。我正在沉思屈原生平伟业,突起一阵风,把门“砰”地关住,墓中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心里一紧,冷汗嘘嘘。摸到门边,没有找到拉手,或根本就没有拉手,就像遇到鬼吹灯。我干脆沉下心来,想到这是天意,屈子不会吓我,只是在黑暗中想和我谈心。
    转身轻轻走到寿木跟前,生怕把地上的尘灰踩疼,惊扰了屈原老夫子。想到黑暗是宇宙的初始状态,注定是人类的朋友。有光明就有黑暗,这也许是远古时期的阴阳学雏形吧!在这里,有机会接受诗祖赐予来自地底神圣的灵感,真是一生中的大幸。
    屈原是我国第一个冠有姓名的文学家,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誉为“中华诗祖”、“辞赋之祖”。他是“楚辞”的创立者和代表作者,标志着中国诗歌进入了一个由集体歌唱到个人独创的新时代。
   屈原还是一位政治家。担任楚国左徒之职,颇得楚怀王信任。怀王听信谗言,将屈原贬为三闾大夫,又两度被放逐。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都郢(今湖北江陵),屈原悲愤交加怀着自己不得实现的理想,含愤投入湖南汨罗江以身殉国。屈原投江后,他的姊姊在湖北家乡声声呼唤“我哥回!”,深深的亲情使乡亲们大为感动,因而将县名改为“姊归”,后来由“姊”演变为“秭”。
    在中国即世界华人圈,屈原还是国家唯一以纪念某一个人的名誉命名的节日——端午节。
    1953年屈原逝世2230周年,世界和平理事会通过决议,确定屈原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 他的主要作品有《离骚》《九歌》《九章》《天问》等,对中国诗歌产生了深远影响。
    正在沉思,门被推开,一组强光从美女游客身后泼进墓室。眼睛适应中,只听美女游客凄厉尖叫,突兀飞逝。我走出墓室循声望去,哪里看得到人影?什么情况?不得而知。
    景区四周,被青幽幽的柑橘林包围。屈原《橘颂》中的佳句,不禁脱口而出:“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后来,景区把屈原墓的木门去掉,用石块封紧,墓壁前中心开了一扇窗子,人们可以看见墓室中的红色寿木。
    景区还联系长航各游轮,昼夜停靠,让游客上岸看表演、观风景、蔼屈原,也弄得老夫子日夜不宁。
    一次和重庆旅游界同行闲聊,我说道:“你们重庆太占强,人们游了一趟长江三峡,就只知道白帝城。因为游客从宜昌港上岸时,大多背诵着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的诗句。”
    谁知重庆同行反驳道:“你们湖北才占强!全国各地游客游了一趟长江三峡,哪里的景区都没有记住,就只记得你们的屈原祠。”
    我问:“为什么?”
    重庆同行说道:“游客下船在重庆朝天门爬坡,一看几百步梯子直上云天,大都张开双臂学屈原祠景区表演,高呼:‘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山裙


    我时常梦见儿时在长江三峡香溪宽谷屈原沱外婆家游玩的情景,那一阵阵小叶纹母淡淡的苦香和小溪泉水微微的甘甜味,即使醒来,也久久不能离去。我总是想,如果把三峡的每一座大山都比着一个个峡江妹子,那么,她腰下部分,就是绚丽多姿的彩裙。
    飘落到屈原沱江边的山裙,时刻都接受着江水的洗礼。三峡山裙是生育养育数百万三峡儿女的地方,每一座山裙,都是一首古老的诗,一幅古色的画,永远咏不完,永远看不够。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儿时的我每年都要回湖北秭归屈原沱过年。冬天,山裙变长了,伸到江边的裙脚是大片大片洁净的青沙,山裙的褶绉是一些从山上斜伸到江中十来米高的山梁和切开沙滩奔向长江的小溪。青沙上,成片的麦苗和碗豆尖儿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与江中的细浪相连,构成一幅峡江迎春图。我们走在沙田间的临时沿江小道上,爬上山梁时,我们总要歇息一会,望着外婆的农家想象她看见我们高兴的样子;过小溪时我们时常要捧水喝个够,然后洗净手脸好见外婆。
    沙道靠山的泥石坎上,是两尺来宽的正式山路,山路的上边点缀着各式农舍,农舍的上边便是成片的果园和农田,农田靠后的最上边,是只长草和石头的山的上半部分,最高峰常有白云缠绕。
    清晨,我常常被江中的轮船汽笛和船工号子喊醒。有时出了门,看见江对岸旧州河山坡的上半部盖着厚厚的白雪,山裙却是绿油油的田庄,错落分布在山坡上的农舍大多已冒起了做早饭的炊烟。不用回头看了,外婆家这一面的山坡上肯定是同一景色。
    我高兴时,便扯着嗓子喊江南旧州河的表妹,表妹也喊过来,看见手势后声音才慢慢传过来,有趣得很。
    除夕晚上放鞭,江南江北对放,半山腰里处处冒着火花,像是一幅竖着的立体彩色夜画。正月十五闹元霄,我们几十个孩子提着灯笼分成几股在向家湾满山串,乱喊乱叫。看江对岸,如许多火龙满山舞动,我们知道,别人看我们一定也很开心,就把灯笼舞得呼呼直转,喊声更响。
     夏季放暑假,我有时也要去外婆家里玩。汛期,江水涨到山路边,浑浊的江浪用力拍打着屈原沱山裙的脚边。江中的涛声震天介响,水也汹涌得很。我们小孩只敢在江边水中戏耍。大水淹了一些果树,我们就游到树上啃水中的蜜桃、李子和葡萄,有时还到溪沟捉鱼摸蟹,玩得天浑地暗,不知道回家。
    葛洲坝工程建起后,西陵峡下段的山裙全部被水淹没。我乘船时看到的都是陡直的山崖,虽然景色险了些,但山裙没有了,总觉得少了些人情味儿。现在,三峡工程蓄水至175米,美丽的三峡山裙全都沉没在记忆的深海。每当我从做着三峡屈原沱山裙的睡梦中醒来,摸摸眼角,总是挂着一些泪水。
    别了,梦中的三峡屈原沱山裙!

火龙


    长江三峡水利枢纽工程的建设,使屈原祠搬迁到了三峡大坝跟前的凤凰山,以便人们集中游览。
    2003年6月,三峡大坝二期139米蓄水,宜昌港坝上香溪站撤除,在屈原沱新建归州站。宜昌港客运公司进行了最大规模的趸船大调整:在100公里范围内,换移趸船6艘,起锚21口,抛锚20口,其中,抛深水锚2口,历时18天。
    沐浴着秋日艳丽阳光的三峡大坝,更显得宏伟壮观,水库海纳百川,显得圆润富态,暴雨后的洪峰在这里烟消云散。离大坝几十公里的高峡平湖,水手长组织工人们从宜昌归州港务站码头135米水位处,将缆绳系往175米高程以上永久平台。作为港口宣传工作者,我见证了移动趸船的奇迹,也有幸再到屈原沱,怀念屈原老夫子。
    三峡大坝从海拔135米蓄水到156米,每天约上涨一米,大致在一个月内完成蓄水工程。三峡库区的宜昌港归州站所有航运设施,将随着水位的上升逐渐上移,以便水涨船高,保证航运生产的连续性。同时,航运员工必须日夜监察水位,及时抢移即将淹没的航运设施,把淹没损失降到最低限度。
    此次初步抢移后,又动迁了一次航运设备。以后,一般每两天大范围移动航运设施一次,出现了抢移航运设施与三峡水位赛跑的惊世壮举。而在三峡大坝下游的客运趸船,水手长却组织着与此相反的趸船移位工作。坝下,由于水位下落,为防止船舶搁浅,需要经常将趸跳船往江心移动。因此,在三峡大坝三期蓄水的30多个日日夜夜里,出现坝上涨水坝下退,抢移趸船两头忙的奇特景象。
    最担心的,是归州站的那个深水锚。156米蓄水前,客运公司领导带着水手长到归州站趸船进行现场研究移锚事项。有人建议,将这口280米深的锚绞起重新抛下。水手长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这个地方的水可以说是深不可测。将锚绞起来重抛,如果水底的情况和目前差不多,再增加上数十米的锚链问题还不大。如果重新抛锚抛到一个深沟,铁锚就会钻进一个无底洞,到时候锚又被卡起上不来,将会造成巨大的损失。水手长用求索精神,探讨在原锚链上加长。
    水手长的求索方案得到公司的认可,他率员在原锚链上加长了两节即50米锚链,其中一节在水面连接着趸船。水手长带领15名水手到坝上建屈原沱归州站水上设施,抛两口深水锚。
    抛另一个深水锚时,又遇到惊险的一幕。西陵峡归州江面,以前水就很深,如今三峡139米蓄水后,水深达200米以上。抛这样的深水锚,谁也没有经历过,只能凭过硬的技术和求索精神进行操作。
    我看见水手长谨慎指挥着抛锚。铁锚入水十几米后,锚链突然停止下滑。原来,锚链被卡在锚链桩上。这时,有人准备用撬棍撬。水手长感觉到,堆放在甲板上200多米长的钢锚链,是盘旋在趸船上的一条巨大的火龙,它随时会发怒,一下卷走船上的一切。水手长连忙大喊:“停下!这里危险,都到我身后来!”
大家从水手长的表情上,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水手长拿着撬棍,逆着锚链下水的方向,让船友在他身后协助,用四两拨千斤方法拨动被卡的锚链。突然,锚链松动,它像一条发怒的巨龙,发出震天的金属摩擦声,并伴着大团的震动火花,以迅即不及掩耳的速度奔向深江。14节共280米的锚链,在电闪雷鸣中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便全部落入江中。
    火龙被乖乖地驯服到300米深的江底,趸船牢固地耸立屈原沱江边,一切归于平静。水手长望着船友一个个完好无损,才松下一口气。在我国沿海,水深20米的港口就是难得的深水码头,而这口锚却钻下水底300米!
    屈原沱归洲站趸船下面的锚链钻入水深达到300米,水上25米,锚链全长325米。一个新的世界记录在长江三峡屈原沱诞生:这口锚创造了世界最深的抛锚记录。归州站趸跳船成功定位,极大方便了屈原故里和神农架林区的旅客进出三峡。
    屈原沱的涛声不似旧时,在屈原沱抛下的深水锚,扎下屈原热爱家乡报效祖国的根。
    浩瀚历史的灰尘再厚,高峡斜湖的库水再深,依然遮挡不住秭归家乡人对屈子的深沉祭悼。屈原的诗句渊博睿智神理超拔,字里行间,透露的理想抱负与日月争辉。不过,在我心中扎根的,也就只两个字:“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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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 09: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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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菡萏《那些旧物,旧人与旧事》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5期  夷陵评论  总第148期

菡萏简介

    菡萏,原名崔迎春,居荆州,早年从事播音撰稿工作。喜欢爱,喜欢温暖,喜欢优雅娴静地读书、写作和生活,喜欢用对大自然的膜拜成就自己的山水。作品见诸《散文百家》《湖南散文》《中华文学》《岁月》《辽河》《湖南文学》《北方文学》《中国散文》等上百家刊物,结集出版《菡萏读红楼》《养一朵雪花》。


故园遗梦系列——那些旧物,旧人与旧事



     一次去母亲家,出来时,母亲和我一起下楼,她去买菜,我回家。那天阳光很好,小区的甬道上落满香樟树叶筛下的碎金,空气温香,弥漫着太阳潮湿新鲜的气味,垃圾桶旁堆了许多清理出来的旧物。路过时,我说这个小篮真好,母亲“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都是些别人不要的东西。我边走边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嘴里依旧说着,那只小篮真好!母亲一下子就站住了,说,是不是真的喜欢,喜欢我就给你捡着。我忙拉道,别!别!遂挎着母亲走出了大门。
      过了几天,我听到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知道是母亲来了。开门的一瞬,我看见她手里提着那只篮子。母亲说,她给我捡了,用开水烫了,洗洁精反复刷洗,又在太阳下暴晒了几天,可以放心使用了。那一刻,我觉得母亲真好!篮子很洁净,清爽的篾片密密叠加,有规则地交织穿插在一起,纹路里依旧能闻见鸟鸣洒于竹叶的芬芳,像心底的钻石,闪着隐隐的光。后来,我把这只椭圆形,敞口,有盖的篮子放在铺有荷花桌旗的茶几上,装过满篮子玫红的鲜花,黄绿的水果,装过书籍、眼镜、以及一些杂物。总之,它有了全新的身份,承接着纱帘后每个黎明与日暮时分温暖宁静的色泽,和我一起度着年轮里沉沉的光。



    七月份我回了趟故乡,简净的天空洗浴着每个毛孔,像一本我珍藏完好,久未翻动的经书。我的许多亲人都平安地生活在这里,因为幸福,因为富裕,因为辽阔的天空,有厚厚的鸟羽覆盖,而无需太多的惦记。唯有我的舅舅蜷缩在郊区一张肮脏粘腻泛着霉味的床上,没有医保,没有社保,危在旦夕。我无法穿起母亲一颗颗遗落的眼泪和心头的哭声,以及由血脉拧成的丝丝无奈。三十七年后的舅舅干瘪,吓人,像一截枯木,随时可能折断,让我想起难民,非洲,木乃伊很多字眼。除了眼睛灵活转动外,其余的都似张薄而脆的纸,刮在风中。
     那一声“舅”,穿越三十七年,让我泪雨纷飞。三十七年前的舅舅是体面漂亮的,像茁壮的庄稼,饱满挺拔,大眼睛,双眼皮,白白净净,穿着藏青色呢子中山装,推着辆凤凰自行车来城里接我。腼腆,憨厚、木讷。我的姑妈们喊他大红哥,我还有个小红舅舅,他们是双胞胎。他给我买好吃的,一麻袋一麻袋地买,进门,“哗啦”一声,倒在地下。姥姥家是全村最富裕的人家,满院子清碧的蔬菜,一筐筐白生生的鸡鸭鹅蛋,一垛垛的粮食,彩绘描红的箱盖照得出人影,玻璃门窗擦得锃明瓦亮。城里的姑妈们都喜欢吃外婆家的饭,说那是一眼的敞亮。可如今,秧败苗残,稀稀拉拉的几棵,满院的鸡粪鸭屎,赶都赶不走的苍蝇。脏,比穷更可怕。
     舅舅的床头放了瓶氧气,是五百元钱租来的,难受就插上,是唯一的治疗措施。他没钱,看不起病,即便社区的医生上门,也是基于老辈的情义,听听心肺,把把脉,给点小药,都是免费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舅舅在等死。那天,我买了菜,做了饭,用了他家一缸的水。剁了圆子,炒了许多菜,舅舅吃了很多,他的肠胃没问题,只是干瘦,皮包骨。他的孙子叫彦泊,八九岁的样子,白净胖乎,喊我大姑,围着我不停地转,帮忙递盐找油。夸我斯文,说话好听,是南方人。拿出一袋咪咪虾条往我手里塞,说他谁也不给,只给我。我偷偷地给他一百元钱,让他出去想吃啥就买点啥,他扭捏半晌,压在文具盒下面。然后提着补课袋和我道别,用鼻子嗅着空气说:“大姑你烧的排骨真香,可我来不及了,得去补课,给我留点,回来吃。”
     舅舅油灯即将耗尽,只是生命里最后一口气的问题,不知啥时咽掉。说话已相当吃力,只能用简单的眼神、手势来表达。眼眶里常常蓄满泪水,时不时用袖子揩下。那套睡衣乌眉糟眼,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罩着他干瘪的身体,细细的脖子支撑着脑袋,像个骷髅。思维却异常清晰,依旧聪明。我们去后,他可以支撑起来靠着墙坐会,示意我坐下,示意他们给我倒水;当我困顿,斜躺一角,示意他们开柜子给我找东西盖上。我吃完饭,回身时,他会吃力的把纸巾推给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我的心意,还是我那个七十年代最漂亮的舅舅。可如今却如此穷困潦倒,即将离开人世,不知心里该作何感想。




      乡村的夜晚是寂静的,一轮明月挂在宝石蓝的天幕,像画上去一样。白茫茫的夜色如水银铺下,凉爽惬意的空气充盈着四周。我住在小红舅舅家里,望着窗台上那些泛香的花草,高大绿植蔓下的枝叶,彻夜难眠。我想带舅舅去看病,这是我回来的目的和想法,但从舅舅的身体看,确实是风里的蜡烛,吹不得。舅妈也一再表示,医院不收,舅舅的身体早就不能造血。我把病情形容给懂医的朋友听,他们说是血癌,且晚期,若早,还有治疗的方法,但需一大笔钱。那一夜我有点走火入魔,无数的灯笼在眼前转动,设想出许多方案,去募集,去找有钱的朋友做慈善,只要扯下这张脸,总是有办法的。
      当曙光打开院门,一轮红日斜晾天边时,一切都醒了。太晚了,舅舅是癌,无药可治,只是在慢慢耗干最后一滴血。我挎着母亲的胳膊走在乡村整洁的道路上,薄雾笼罩的田野散发着草木叶浆特有的清新,早起的空气如井沿新提的井水,清透甘冽。七十年前母亲出生在这里,先时叫妖屯,后来改为松柏公社。母亲八姊妹,都是漂亮人,有六姊妹从这里飞了出去,只有最后两个双胞胎舅舅蛰居于此。当年母亲家是望族,日子过得非常红火。母亲十几岁便离开,随大舅到很远的地方读书,尽管中途辍学,并没能成为文化人,但依旧是我见过的最温柔动人的女性。这块土地,对母亲来说是魂牵梦绕的;生命的岔径再多,最急切的脚步,却响在这里。我们小时候,山再高,水再远,母亲每年都要带着我们三姊妹,坐三天三夜的火车,大包小包地回来。外公外婆走后,她也是隔几年回来一趟。母亲一生的积蓄,都撒在这茫茫的铁路线上。
     算一下,我却有三十七年没有回来,最后一次是十二岁。从小和父母漂泊在外,故乡对我是遥不可及的梦,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是没有故乡的人。很多年,我忙着自己的日子,头上的阳光无法分叉,霍然回首,我的舅舅已然衰老,贫病交加。当母亲讲着舅舅的变故,舅舅的疾病,舅舅的窘境,讲家如何过败;讲舅舅如何的瘦,如何的没力气。去长春找大舅时,一个跟头是磕到那,昏迷过去,被送到医院急救;讲大雪天到民政局要低保,倒在雪地里,大病一场,回来输液的钱,多于低保的钱。母亲平静地讲,我平静地听,我怕她看见我的泪光;出了小区,坐在爱人的车后座,借着黑暗,眼泪如珠子滚落。车外是霓虹的街市,风驰电掣的车队,溢彩流光的人群,喧嚣的大排档,这些都没有我的舅舅。我的舅舅在这个飞速发达的社会,吃不好,穿不好,喝不好,死冷寒天舍不得取暖,有病了,只是延挨着在家等死。
      曾有四年时光,我在那片土地上度过,爷爷和姑姑们给了我很多的爱,那是我对这个北方小城全部的记忆。两个双胞胎舅舅也没少来看我,每逢周末,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他们长得一样,我分不清,经常混淆,总是叫错,甚至不敢叫。那是个腼腆的年龄,也是个不懂事的年龄,有时会稚气地直接问,你是王振海还是王振江,话出口时,又红起了脸。我的两个舅舅都是憨厚人,只知道笑,我的姑妈们亲切地喊他们大红哥和小红哥。除我的大舅王振山有过辉煌外,他们既没振海也没振江,一直囿于那个村庄,过着现在都市人向往的田园生活。很多年后,我知道所谓的田园,只是有钱人的后花园,一旦有艰辛的劳作和无奈的心酸掺杂里面,便有无数的苦楚滋生。



      外婆家离城区八里地,属于街边子,清一色柏油路,因交通的便利,还算富裕。舅舅,其实是我的二舅,他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老舅,也就是双胞胎里最小的舅舅,很早就分了出去,自立门户。我的大舅先在北京铁路局,后调回长春铁路局工作,一直在外。我见到最多的就是二舅,所以简称舅舅,是我对所有舅舅爱的总和,也是我对舅舅这个词汇深情的定义。
     幼时的我,并不留恋母亲出生的那片土地。父母从远方回来,下了火车,先落脚城里爷爷家,是天经地义的事,第二天母亲才能急急地往娘家赶。在我的意念里,那里枯索而毫无意趣;冬天,大雪包围的村庄,像一座座矮蘑菇,远没有城里丰富多彩。我的舅舅每次来接我,大多空空而回。我的舅妈为人不错,是个可爱的人。干净、利索、手巧、嘴甜、烫着头发,成天美不滋,笑嘻嘻的。经常给我做衣服,和我姑妈们的关系也好,也帮她们做些针黹。每次见面,老远就咯咯地笑,见到我又搂又亲的。我从小拘谨,不喜欢过度的热情和亲密,况且那个年代闭塞,感情不知如何表达。所以常常把她关在门外,任她怎么敲都不开,隔着玻璃挥手让她离开。
     很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个女性都是难忘的,无疑是我童年生活里鲜亮的一笔。她对我好,是真的好,没有一点面子情,想千方,设百计地把我弄回去,给我做好吃的,和她一起睡。她没孩子,结婚八九年一直没有孩子,我不知道那时大人们的想法,或由此产生的种种不快,因她人好,似乎可以忽略不计。每次母亲从外地回去,她总是背着外公偷偷地往城里提油和煮好的鸡鸭鹅蛋,让母亲走时带着。有一次,她在前面走,外公在后面走,一人提一桶油,一前一后进了爷爷的院门。她赶紧藏了起来。那时外公当家,外公会过,会算计,没他发话,家里的东西和钱谁也不准动。
     我十一岁离开故乡,后来听说舅舅离婚了,所以这个女人不再是我的舅妈。那是个冬天,母亲坐很远的火车赶回去,和我姑妈们冒着鹅毛大雪去她家说服她。她死活不肯,一定要离,起了诉。若干年后,我从母亲断断续续地叙述中,得知她爱说爱笑,爱唱爱跳,舅舅老实,不善风情,和她谈不到**,她便有了私情。一次外公回家,被外公堵住,外公拿着棍子把那个男人打跑了,她的事也就曝光了。这之后,她觉得没脸再在村里呆下去,加之自己无生育,吃了很多药,不见效。在一个早晨,清理掉自己生活过的所有痕迹,收拾收拾回娘家了。舅舅这头曾做过多次努力,但她始终不肯回心转意;开庭时舅舅没去,婚自动离了。后来,她嫁给了城里一户有钱的人家,做了太太,我的姑妈们一直和她保持着往来。



     离了婚的舅舅经人介绍,很快娶了亲,也就是现在的舅妈。舅妈原来的丈夫是病死的,带着一个两岁的儿子改嫁过来。孩子改姓王,成为舅舅的儿子,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也就在那几年,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剩下他们一家四口平安度日,舅舅身上的负担也就相对重了些。舅舅的外号叫王老狠,是说他一身力气,有干不完的活,讲赚钱谁也赚不赢他。母亲说他太实诚,傻,心里没自己,像头牛。那时,舅舅不仅种田,还到街里拉脚,用他的马车在市内拉点零活。冬天,大雪封路,别人都在家猫冬,他揣着两个大饼子,抱着鞭子站在雪地里跺脚。每天起早摸黑,披星戴月,回家常常一身雪花,胡子眉毛挂着冰碴子。
     母亲每次回去心疼他,又不好带出来,一个人跑到粮库,站在风地里等他。舅舅常在那揽活。母亲给他整整衣襟,拍拍帽子上的雪,往他荷包里塞两百元钱,嘱咐他吃点热乎的,别太苦了自己。饿了到馆子炒俩菜,身体要紧,衣服也要常洗常换,暖暖和和的才是。他就推搡道:你看,这咋说的。老姐!我有钱,比你有钱,这活就这样。你看你大老远的回来,该花多少钱。
      那时舅舅真的有钱,比一般上班的工人有钱,他勤劳能干,一天收入不菲。他拉粮拉煤拉菜拉瓷砖,拉一切可以拉的东西;活淡时,甚至拉过死人,给别人扛过煤气罐和水泥。有时,被我的姑妈们碰见,心疼他,会给他买只烧鸡什么的。马惊过,把舅舅从车上甩下来,拖着跑出去很远,肠子都扯了出来,成为街头惊险的一幕,幸亏被及时送到医院,捡了条命。这样的事故发生过两次,舅舅九死一生。后来年龄大了,马车也逐步从城市淘汰,他也黄皮寡瘦,不似当年的人了。那些挣的钱,累计起来是笔不小的数目,一边挣,一边一万二万的被舅妈借给了娘家。那里更困难,更需要,也就音消了,死的死,亡的亡,没人再承认了。我听过很多的版本,那样的数字,是很多城里富裕的人家都不舍得拿出来的。
     九十年代初,城市拓展,舅舅的一二十亩田就被征了去,余下四亩,合了大概一二十万,在那个时代是笔不小的数目。他用这笔钱,做了一栋非常高大的马赛克房子,现在从外观看,都是像样的。只是年久失修,室内灰暗,粉刷的墙壁开始脱落,泛着黄斑,屋顶也已开裂,依稀留着寒冷时贴着的胶布印子。舅舅给儿子们娶了媳妇,一大家子在一起过,舅舅是主劳力,做不动了,就把家分了。一个儿子三间正屋,他自己没留一分财产,他的儿子媳妇们都说他好。这次回去,我看见他的大儿媳妇站在门口偷偷地抹眼泪。舅舅和舅妈单过,没任何收入,过去赚的钱用尽散尽,日子难免捉襟见肘,加之多病,风雨飘摇,也就在所难免,成为全村最困难的人。
      在长春,大舅的女儿为我们接风,我见到了二舅亲生的儿子和儿媳妇,他们在那打工。非常英俊的小伙子,比电影演员还帅气,却起了一身的白癜风,脸和胳膊上都有。他原来的工作干不成,别的单位又不要,自己在菜场摆个摊,卖水果。他和她老婆最后一个来的,说要把水果卖完,天热,怕坏了,要不本都保不住。那几天高温,他的脖梗子晒得通红,起了一溜水泡。他的媳妇,彦泊的妈妈,抬手时,胳膊上落有碗大块疤,我问她咋弄的,她说是在餐馆打工时,烫伤的。她说家里总有事,有一点钱,就出点事,攒不下。上个月彦泊的爸爸,也就是舅舅的儿子才住了院,做了肺部手术,躺了一个多月,还有心脏病。有次舅舅急救,刚推进去,他就昏厥过去,马上也被推进去了。但小两口看起来还是恩爱甜蜜,有说有笑的。
      舅舅的晚年就是这样的,自己丧失了劳动能力,儿子也指望不上,孙男娣女回来,也只能趴在他的床前哭一会,表示点心意。舅舅不再推辞,不再刚强,眼圈一红,默默低头接下,颤抖地拉开床边的柜子,塞在舅妈的包里。这个家里需要钱,比任何时都需要钱,听舅妈讲至今还有几万元的外债。舅妈是个快活人,生动形象,凡事想得穿,无攀比之心,说话有意思。让她的孙子彦泊把电视关了,不说关掉,说你把它给我掐死了,或灭了它,极其霸气。
      我长春的三姨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主要嫌脏,这次舅舅病危,她回来看最后一眼。不在家吃饭、喝水、上厕所。虽然外公外婆已经去世很多年,二舅家依旧被看做娘家。母亲是一个能吃能咽的女人,怎么样都可以,能将就,不会像三姨那样,内急都憋着。三姨走时,下着大雨,出了院门,实在憋不住,就蹲在她小儿子的车屁股后小解,我给她撑着伞。母亲,倒是个干净人,家里一根头发都难找到,到舅舅家并不做声,也不嫌弃,说你们呆不了,就先回城里,我得在这多陪我弟几天。



     走的时候,我向舅舅讨了样东西,我说舅,把这个烟匣子给我吧!他点头,示意舅妈把他腿前的烟匣子腾出来。舅妈开朗,说,这啥破玩意,埋了咕汰的,净烟油子,该扔的东西了。还是当年某某给你舅做的,一起做了俩,还有一个在仓房里,我把那个干净的找出来给你。我说不用了,舅妈!这个就好。那我把那上面的烟油子给你咔哧咔哧?她道。我说,别,别,就这样。依稀看得出一条条的刮痕,估计是舅舅用小刀刮的。
      这是个长方形的烟匣子,原木,并没上色,但现在里外都呈黑褐色。卯榫结构,上面的盖子是活动的,可以来回划动,很沧桑,显然跟了舅舅很多年。我顺便带走的还有舅舅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小学戴红领巾和同学们的合影,他在正中,稚气漂亮;另一张是他在民兵连时,一人手里一杆枪,整齐地排着队,他在其中,年轻而英俊。
      彦泊把他捡的一对描红的松木盒子也送给了我,那是大姨当年的陪嫁,她女儿装修时,当破烂清了出来。东北人善绘,箱柜、衣橱、妆奁上都是,糅合了诸多元素。颜色以大红为主,预示着日子红红火火,是我小时常见之物。以前,有些人家的炕柜极其讲究,又描又烫,镶有瓷片,铜锁也亮。随着时代的进步,家具的变革,基本上都当柴火烧了,换成现在纸片样的组合。那些精美的纹饰,岁月的划痕,连着那片大地咚咚回响的脚步声,民俗风情等,也就慢慢消失殆尽了。姥姥家也是,炕柜箱柜,大红烫花的烛台,铜盆,玉嘴长烟杆,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副一百多岁、摸得溜光的铜牌九和一本家谱尚在。
     母亲悄悄地对我说,你能不能把你的背包也留下,彦泊喜欢,你不在,他摩挲了好几次。我说是吗?遂腾了出来,彦泊却一本正经地道,大姑,我不要。我怕他嫌弃,说,大姑也是头一次背,是新的。彦泊说他有,转身拿出自己的,说是他爸妈给他买的。很薄的书包,像伞布,我说用我的吧,结实,背着舒服。他还是推脱,一直不肯。他奶奶说,你别听他的,他啥都要,净出去捡别人的东西,是不好意思。
     我走时,他追了出来,说大姑,你的背包忘记了。我说可不是的,咋忘了呢,那你给大姑取来。他不动,只站在那瞅着我笑。然后说,大姑,你真的不要了。我说是的,大姑不需要了。走之前,在屋里,他就掏出我偷偷给他的一百元钱,说,大姑你看你给我买了那么多的东西,我咋还能再要你的钱,你还是带在路上花吧。听了很感动,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多天,一直没用,还攒起在。



      双胞胎里的小红舅舅身体依旧很好,还能风驰电掣地骑电动车。他住在大红舅舅的后面,家里过的不错,标准的小康家庭。儿子搞装修,有自己的团队,天天在外忙碌,听说我们来了,现买了菜赶回来。车库修得很大,电动门,卫生间的手纸是压花的。院子里堆碧叠翠,嘀啦嘟噜,结满了果蔬;草编的鸡窝,一个个母鸡趴在里面下蛋;不锈钢大门,泛着银光,像楼堂馆所机关的院门;两间很大的厨房,架子上摆着许多土鸡蛋。
      霞,是我见到过的,中国最美的女性,是小红舅舅的儿媳妇,一直和老人生活在一起,标准的中国传统婚姻模式。她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在长春上大学。她在一家工厂给别人做饭,骑踏板车,每天凌晨四点就去。我们在她家住的那晚,她半夜两点起来,悄悄给我们做了早饭,然后去上的班。等我们起来,发现她炒了七八个菜,摆了一灶台,煮了一大锅土鸡蛋和盐蛋。小红舅妈说她好,能干,贴心,没说的。即便到大红舅舅家,也是一进门拿起抹布就擦,帮着收碗扫地,一点也不嫌脏。
      回到城里,我住在小姑妈家。我的爷爷和大姑妈已然离世。世界很大,没给我回头看一眼的机会,就蒸发了。这个小城因为曾经有过他们的呼吸,而变得格外亲切珍贵。很多年,我一直缝补着记忆里的一些碎片,那是另外的一个精神国度。那种亲切是与生俱来的,遥远神秘,又近在咫尺。爷爷家的胡同已然扒掉,立起新楼。匍匐在他们的碑前,我很失声,也很失态,那些遥远的爱,飘在风中,连报答的机会都不曾有。
    闲暇时,我会和小姑妈一起逛逛这个小城,满街的蚕丝,一点不比南方晦暗。小姑妈家住在四楼,上楼时,我们一前一后,三楼和四楼的转弯处,有个废弃的柜子,柜子上有只竹筐,很好的手工,不大。我对竹子有天然的情怀,说,这筐真好!老姑说,是我的,装鸡蛋的,听说你们要来,嫌放在屋里碍事,搁这了。我说,那给我吧!我喜欢。老姑说,要啥不好,要这破玩意,喜欢就拿去。接着道,这是我婆婆在世时,去四川开会,带回来的,好几十年了。
     筐,很漂亮,扎实密实。我如获至宝,抱着和我淘弄的东西,摆了一地。老姑说,净捡一些破烂,看你咋往家带,带回去又摆在哪。我给你刷吧刷吧!我说别!我回去自己弄。
      她还送给我一个她收藏的鞋拔子,那是她婆婆的陪嫁,老铜,磕得坑坑洼洼,像麻点,很亮。系的绳子很脏,有的位置快烂掉。她拿着一把剪子,一根新绳子,说,我给你剪掉,你到农村找人按原样打个百花结,那里人兴许会。我抢了下来,说,就要脏的,剪不得。她不明白,我喜欢的是时间。   
      小的时候,大姑妈对我非常好,常给我洗头洗澡,买衣服买皮鞋。前几年她走了,姑父现在有了新老伴,我去看他时,要下了他给我沏茶的一个小杯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盆边,用搓板搓衣服,七十年代的场景,是我的少女时代。
                                                                                                                                 

                                                                           
     回来的日子是平静的,水纹在每个清晨打开,我照旧码着我的字,日子热了,又凉了。听说舅舅好转了点,可以下地走路,慢慢挪到院子门口了。彦泊曾经建了个群,在群里喊我说:大姑我想你了!我并不太看消息,发现时,他在说,大姑!你咋不理我呢?后来他在对话框里用语音给我留言,说,大姑开学了,要是你在**余下的话,很微弱,也很伤感,把手机贴到耳边努力地听,也听不清。声音再大时已恢复常态,说,大姑!不说了,我想你了,给你发个红包吧!我拆开一看是一块九毛八,高兴了半天,随后给他发了个大的,他没拆,第二天微信自动退了回来。中秋节我和父亲又分别给他发了红包,他还是没拆,告诉了他母亲,让他收下。
      有一天,也是很平静的一天,街边的叶子开始下落,一片一片,在空中打着转。长春的表妹发来一段视频,很高的牌坊,手绘的红漆棺木,哀乐,火盆,整捆的黄草纸,满地的金元宝,纸扎的马牛以及楼房。牌楼上,我看到了舅舅的名字。我没动,坐在电脑桌前。天地很静,只有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在窗纱后划着优美的弧线。爱人喊吃饭,一遍,两遍......我没应。他走了过来,问,你咋的了。那一刻我竟用手捂着嘴,呜咽道:我的舅舅走了,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到......
      在接下来的视频里,我看到了哭丧,爬跪,点灯等等诸多富有乡规礼俗的仪式;看到了从四面八方赶回去披麻戴孝,舅舅的孙男娣女们,白漫漫一片。那里温度低,夜里竟穿起了羽绒服。一个最小的孩子,一身重孝,坐在大人堆里,那是彦泊。那一刻,心很疼。我们 家的人没回去,表妹代买了几个花圈。我的小姑妈代表她的嫂子——我们全家前去哀悼。
      舅舅走了,体面而隆重,她的大儿子操办了一切,分家时说好的,大儿子管爹,小儿子管妈。我望着纱窗外,满大街人流,希望有一个是我的舅舅,但没有,都不是。山峦静止,他划出了苦难之海。   
      后来,我的小姑妈去巴马疗养,在那里突感不适,心率血压都不对,打道回府时,被我们接至这个古城。她给我买了大红的棉布长裙,牛仔绣花薄靴,都是我喜欢的。深夜。我陪她住在三医的走廊里,背着她签了病重通知书。昏黄的灯光下给她讲,这个古城有多么的美,有多少的水,是古云梦泽,几千年的历史。那几天下雨,很大,气温骤降,阴冷。我炒了鳝鱼丝,蒸了虾,大包小包提去,在医院和她一起吃,像母女。  
     她稳定后,我带她去过博物馆、古城墙、玄妙观等景点。她走前,我把她接到我们家。来时,她一直住在母亲那,我也住那,和她一个床。她看到我家茶几上,她的那个竹筐,装了一篮子带绿叶的红桔,非常好看,说,在他们家从来没这么干净过,和我家真配。还说我若喜欢,她到农村给我淘弄去,啥好东西,爱成这样。
    走时,她要走了我家的一个筲箕。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大一会,说头一次见,挺有意思的。
     那天,天开始放晴,米色的窗纱被微风淡淡吹起,有光斑落了进来,空气里满是惆怅。时间和时间背后的光就停在那,我侧身里面,迷恋着它背后,那些木质,竹质,土质的生命。人是活不过自然的。那个烟匣子也一直摆在茶几上,别了一朵殷红的干花。我的舅舅走了,那是他最后的财产,也是留给我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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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 09: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4-1 10:14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周功绪《刻在坛子岭上的记忆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4期 夷陵评论 总第147期

周功绪简介

周功绪,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人,长期从事行政管理工作,业余时间,热爱学习,热爱写作。先后有《快乐的老家》《深藏的母爱》《记忆中的土钵饭》《老乡的拜托》《刻在坛子岭上的记忆》和《感恩家乡的母亲河》等文被《宜昌日报》《三峡文学》和《夷陵党建》等报刊杂志釆用。

刻在坛子岭上的记忆



    坛子岭,海拔262.48米,位于原湖北省宜昌县太平溪镇覃家沱村3组,外型好像一个圆形的坛子而得名。相传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川江人们为了感谢大禹治水有功,船载美酒和肥猪犒劳大禹,当船行至太平溪时,治水的神牛腾云飞走,大禹也跟踪而去,美酒就化成了坛子岭。坛子岭的西南边,有一口堰塘,清澈见底,常年不干,传说是坛子里面的美酒在等候治水有功的大禹归来享用。       1993年前,它还是一个的土山包,三峡工程动工后,好像一夜之间,它就被精确地切成了一个崭新的大坛子。由此,它便成了一个闻名中外的民间符号。
    万万没想到,短短的几年时间,它便成了三峡工程的瞭望台、三峡工程的对外窗口和三峡工程的代名词。
    在长江南岸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神奇的山峰,在长江北岸下岸溪一带,向黄牛岩附近的山顶望去,好像毛主席聚精会神地躺在那里,日夜守护着三峡大坝和坛子岭。因此,人们亲切地把这座山,称之为“毛公山”。我想,这应该是“毛公山”与“坛子岭”的特殊姻缘,更应该是毛主席与峡江儿女的特殊情怀。
    在三峡大坝下面离它大约5000米的地方,也就是“毛公山”山脚下的附近,有一座新颖别致的西陵长江大桥。它的修建,不仅完全结束了过去南来北往的人们仅靠轮渡过江的历史,而且在美丽的西陵峡畔,圆了毛主席的“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宏伟梦想。
    它的右边,是长2309米,高185米,底部宽度124米,顶部宽度15米的雄伟壮观的三峡大坝。就是它,光荣地承担着蓄水、泄洪和发电的特殊使命;就是它,为有效防御长江中下游的洪涝灾害提供了根本的保证;就是它,为确保大西南、大东南等地的电力供应提供了根本性的保障;就是它,为万吨级货轮从上海直达重庆提供了绿色通道。
     它的左边,是错落有致的双线五级船闸。就是它,为万里长江航运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就是它,为万里长江黄金水道,不停地承载着呈上启下的重要使命;就是它,为大东南与大西南的人流和物流提供了坚强的支撑。
     它的正前面,是碧波荡漾,一望无际的三峡库区,库容达到393亿立方米,水域面积达到1084平方公里。放眼望去,毛主席的“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今世界殊”的诗情画意般的神话,就展现在我们的眼前。
    在长江南岸离它2300多米的地方,是闻名遐尔的中堡村,中堡村因中堡岛而得名。也正是因为这个宝岛的特殊地理位置和三峡大坝基脚的特殊地质结构,三峡工程才修建在这里。为了三峡工程的早日建成,周恩来、邓**、江**、胡**、李鹏、乔石、李瑞环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先后视察过这个宝岛,1958年3月1日,周恩来总理视察宝岛时,听说胡世祥夫妇喜得千金,特派专人送来“几元钱”,表示祝贺,那激动人心的场景,他们一家人和当地群众还记忆犹新。没想到“总理赶情”的故事,至今还在峡江两岸流传。
    如今的坛子岭,是人们十分向往的地方,不知多少千千万万的中外游客在这里留下了难忘而又美丽的回忆。
    然而,就在这个神奇壮观而又福星高照的地方,涌现出了一个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动人故事。

“建三峡大坝,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愿望”


    1992年11月15日,历史将永远记住这一天。
    这天,晴空万里,阳光普照。
   位于三峡大坝坝址中堡岛北岸的八河口,彩旗飘扬,人如潮涌。原宜昌县在这里隆重集会,隆重欢迎建设大军进驻三峡。
    来自三峡坝区太平溪、三斗坪、乐天溪等地的近万名干部群众,燃放着喜庆的鞭炮,敲打着欢心的锣鼓,欢迎他们期盼已久的建设大军。
    挤在欢迎人群中的乐天溪镇八屋佃村72岁的陈天政,听说大坝要开工了,他一夜没睡,一大早就邀集了一个由8人组成的乐队,举起唢呐等乐器一路吹吹打打,步行4公里赶到了会场。他说:“建三峡大坝,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愿望,今天,终于盼来了建设大军,我们要隆重欢迎。”
    原宜昌县县长陈华远代表全县57万人民致欢迎词。他说,我们将尽一切努力,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建设大军。
    葛洲坝工程局副局长王治山,代表先期到达的1000多名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表示,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最佳的效益、最好的质量,做好举世瞩目的跨世纪项目—长江三峡工程的准备工作。
    早就等候在会场外的葛洲坝工程局上百辆工程车,在挂有“向三峡进军”标语车辆的带领下,轰轰隆隆地开进八河口至中堡岛坝轴线“四通一平”的施工现场。
    自此,三峡工程建设,隆重地拉开了序幕。

“哪怕是‘幺儿子’,我也要为国家建设让路”


    坝区移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它涉及原宜昌、秭归两个县4个乡镇22个村2个居委会14584人。征占土地18.706平方公里,拆除房屋70.8万平方米,动迁企事业单位92个。
    三峡工程动工前,柑桔是坝区农民最好的经济作物,可以说,凡是有柑桔的地方,就是农民经济收入最高和生活水平最好的地方。因此,坝区移民把桔树形象地比喻为“幺儿子”,他们和桔树的特殊感情无法用语言表达**
    三峡库区蓄水前,太平溪镇的西湾村,59户,218人,就是凭220亩柑桔,一直是全镇的“乌克兰”。那时,这个村的姑娘愿意招夫上门,不愿嫁出去,要命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没想到,这么好的柑桔专业村,也因三峡库区蓄水,早已成了水下世界。
    1993年,修茅坪溪隧道,高家溪村一位老人的柑桔园被征用,当推土机即将开到他的桔园时,他对做移民工作的干部说:“为了国家建设,我们应当让出家园,但是,我的桔树就是我的‘幺儿子’,我不能亲手砍,你们要砍就砍吧”。
    当推土机开始作业时,万万没想到,这位老人跑到屋里,关起大门,留出一条缝隙望了又望,推土机一推,他就把门关起来,一个人在屋里偷偷地哭,在场的移民干部听到他的哭声后,心如刀绞。
    像这位老人“宁愿支援国家建设,也不要‘幺儿子’”的事,在三峡坝区和三峡库区太多太多。
    中堡村一组望运秀,是1980年为了葛洲坝工程搬迁而来的。这次,为了三峡工程,她第二次搬迁,家中200多平方米的房子和300多棵柑桔树都被三峡工程征用了,她什么都没说,就率先搬迁了。
    峡江儿女似乎对自已的家园特别的依恋,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曾是敌我交锋的前线,为避战火,这里的人们几乎全部外出逃避过战难。抗战胜利后,他们又历经千辛万苦,从各地扶老携幼返回家乡,竟无一人在外地安家落户。但为了三峡工程,他们竟义无反顾地离别了家园。
    一位香港记者看到这些昔日战火都没能让他们离开故土的人们,现在却亲手砍掉视为命根的柑桔树,亲手拆掉自家的房子,扶老携幼搬出坝区。对此他百思不解,便找到一个曾在抗战期间逃过难的老人,问是什么力量使他们自愿搬家,老人幽默地说:“长江是一条龙,我们都是龙的传人,为龙搬家我们当然愿意。”这位记者对他的这一回答,很不满意,又问:“建大坝要挖掉你的祖坟,你愿意吗?”哪知老人微微一笑道:“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的骨灰不也是洒在这江里吗,再说国家给我们考虑的很周到,每座坟都给了220元的迁移费,前天我把父亲的坟迁到了山上,他在那里更好地看大坝呀”!搞的这位记者不好意思的溜走了。

“我不能蒙混国家的一分一厘”


    坝区移民工作一开始就处于紧急的繁杂之中,一方面,要做好移民政策宣传、土地丈量和用地清场等工作,确保工程用地进度要求;另一方面,要组织工作专班对三峡工程坝区红线、黄线内的人口、房屋、零星果木、饮水设施等近百个实物指标,进行调查登记,移民户主签字认可后,将此作为国家补偿的依据。这项工作是移民搬迁前至关敏感的工作,一旦出现差错,将会给移民搬迁工作带来雪上加霜的后果。
    实物指标调查登记,涉及面大,牵涉面广,在当时紧急搬迁的特定历史时期,出现这样那样的差错在所难免。然而,三峡移民在让出家园,支授大三峡建设的同时,也展现出了“不蒙混国家一分一厘”的特有的品质和风格。
    三斗坪镇东岳庙村一组一移民户的房屋和邻居的房屋,十分相似,从外表上看,无论是房屋高度,还是房屋结构都与邻居的房屋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邻居房屋的二楼铺了楼板,而他的房屋二楼,只盖了一张油布。1993年春,移民干部进行复查登记时,因时间紧等原因,工作人员在对他的房屋的长和宽,进行丈量登记后,就将他的二楼,按邻居二楼铺楼板的面积,登记40多个平方米。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签字认可时,他出乎意料地说道,我的二楼没铺楼板,给我多登了40多个平方米,我不能蒙混国家的一分一厘。工作人员进屋仔细一看,果不其然。当场就核减了40多个平方米的面积。三峡总公司的领导知道后,无不感动。

“移民的事,就是我这个县长的事”


    “移民的事,就是我这个县长的事”。时任原宜昌县县长的陈华远,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三峡坝区移民搬迁的关键时期,他用实际行动,带领全县干部群众交了一份“大坝建在宜昌县,全县人民作贡献”的合格答卷,他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一名“移民县长”和“全国百佳公仆”的高尚品质。
    1993年9月8目,是三峡坝区移民搬迁最热闹、最值得纪念的日子。就在这一天,太平溪镇和三斗坪镇的253户,844名移民,浩浩荡荡地搬迁到小溪塔县城,一夜之间,800多名移民由农民变成了城市居民。
    为了这个目标,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流了多少汗,掉了多少肉。为了这个目标,他8天8夜,一直工作在现场,吃在现场,住在现场。8天时间,把他晒得像个“非洲黑人”,移民都亲切地叫他“黑皮县长”。
    为做好覃家沱左岸场坝工地和临时船闸的移民搬迁,他不顾三伏天的炎热,一干就是17天。移民们对他说:“县长啊,先人说六腊不搬家,你哪门硬要在三伏天把我们往外赶哪”。他说:“为了国家建设,相信那些干什么”。
    移民搬迁临时过渡,生活困难,他就及时到三峡总公司汇报,给每户搬迁移民争取1500元的临时过渡费,从而,及时缓解了移民搬迁的临时困题。
    左岸移民搬迁结束后,他又到三斗坪导流明渠施工区做移民搬迁工作,这一次,他一住就是43天。
    1994年9月30日晚上11时,离三峡坝区搬迁的最后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了。可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几十辆移民搬迁的大货车堵塞在坝区一条狭窄的公路上。他得知后,不顾20多天指挥移民搬迁的疲劳,顶风冒雨,亲自上阵疏通车辆。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卡车倒车时,不慎将村民高某堆放在路边的免烧砖压碎了几块,醉醺醺的高某吵个不休,死活缠着,不让车走,他从口袋里掏出50元钱走上去对高某说:“对不起,把你的砖压坏了,我先赔你的钱,让车走行么”?谁知高某,反而大怒,操起一棍木棒朝他劈头打来,幸亏被司机挡住,才没打到。高某的行为,激起了在场群众的愤恨,高声叫着要派出所来把他抓走。然而,没想到的是陈县长十分平静地说:“他这么大的火气,其中一定有其他的原因吧,先让他让开再说”。
    原来这个户也是移民户,在建新房时,因大坝施工,一个单位的一根高压线不能及时拆除,不仅导致这个户的第二层房屋,迟迟不能兴建,而且,还导致己建的第一层门窗腐烂了不少。陈县长得知后,对镇干部说:“群众的情绪要及时疏导,群众反映的问题要妥善解决,你们迅速派人核定损失,如数补偿”。
    高某得知自己打的是县长,心神不安,害怕公安局来抓他。镇干部到他家时,他吓得不敢见面。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从镇干部手中接过的不是拘留证,也不是处罚单,而是2000元的补偿款。当高某接过2000元的补偿款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了。
    中堡村有个移民叫陈群甲,开始从坝区搬出来住在临时工棚里,随着施工进展的需要,又必须从工棚里搬到另外的地方。这时,恰逢他的妻子王合元正值预产期。镇干部去动员搬迁,他说等老婆生了就搬。
    第二天,有人来报告说王合元生了。陈县长给镇里领导交待,马上买些东西送过去,一定得放一挂鞭炮,并嘱咐,千万不要提搬家的事。
    过了几天,眼看最后的期限到了,陈县长走进他的家,先是送恭贺,然后作检讨。他说:“家家生男,户户养女,现在要你们搬家真是说不过去”。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陈群甲十分爽快说:“陈县长,你们己仁之义尽了,我们二话不说,马上搬家”。陈县长立即安排救护车,弄好担架,把月母子和婴儿用棉被和料布包好抬到救护车上,直到送到安置地安排好了才走。   

    就在当天,陈群甲就给他的儿子取了一个“陈移民”的名字,以让全家人牢牢记住这个特殊的日子。
    现在提起这些事,陈华远无不感慨地说:“我们的移民好啊,真正为三峡工程牺牲最大的还是他们”。

“老乡,听我的,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在坝区移民大搬迁的决战中,出现了许许多多“亲帮亲,邻帮邻”的故事。
    太平溪镇覃家沱村3组的刘兴家,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之一,自三峡工程动工开始,到现在20多年的时间里,他为移民解难事、做好事、办实事不知做了多少,移民亲切地称他是“三峡移民的活雷锋”。
    与他同组的高德富,大女儿和大儿子都患有心脏病,小儿子在校读书,家庭非常困难,死也要坚守在祖祖辈辈生存的地方。不管谁来做工作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1994年5月,就在离搬迁的最后期限的前两天,当他得知要对高德富的房子,进行强制拆迁后,他及时找到领导说:“高德富是特困户,对他的房子进行强制拆迁,不是办法。这样,既对高德富不利,又对三峡工程建设影响不好”。于是,他向领导主动请战,把做好高德富拆迁的事,揽到了自己的怀里。他深入到高德富家里,通过详细了解,深入交谈和真情沟通,高德富终于向他道出了“不是有意与政府作对,一来儿子姑娘都有病,没有劳力搬;二来搬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什么依靠”的苦衷,说着,说着,喉咙就硬了,眼泪也夺眶而出。为了不拖三峡工程的后腿,刘兴家在苦口婆心地细做思想工作的基础上,向高郑重承诺:“你怕什么?我也搬下去了,不管有什么困难,你随时找我,只要能办到的,我不说二话”。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工作,终于消除了高的思想顾虑,第二天,这个“钉子户”的房子,在他的帮助下,顺利地拆迁了。
    同组的陈祖林,好不容易做好了拆房、找车和装车等工作,可就在搬迁车队正要出发时,他竟不知要去的七里岗移民安置点在哪里?刘兴家知道后,迅速丢掉家里拆房的活,一直护送到七里岗移民居住点,帮忙卸完车上的东西后,才随车返回。
    移民大搬迁的日子里,他整日奔波忙碌在帮父老乡亲的搬迁工作中,而自家搬迁的事无暇顾及。因为没有劳力和时间去搬家里的东西,到了搬迁的最后期限,不知情的武警战士以阻碍公务强行去拆他的房子,在家拆房的妻子含着泪水,恳求武警战士宽限几天。帮他拆房的幺爹,看到眼前的场景,忍不住地冲着武警战士发起了脾气:“我侄儿子忙着帮乡亲们搬家,家中缺劳力才没来得及搬完,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们!”老人话一出口,武警战士忙问道:“你侄儿子是谁”?当他幺爹说出刘兴家这三个字时,执行任务的战士不约而同发出惊讶声:“哦,是他呀。”这样,武警战士才给他延缓了一天。待他帮别人搬完家后,晚上才赶回家里,从土堆里刨出了部分家俱,直到第二天晚上,他的房屋才拆完。

“移民一天不安顿好,我这个站长就不能松一口气”


    “移民一天不安顿好,我这个站长就不能松一口气”,这是太平溪镇移民站长杜开英的行为指南。
    这位女移民站长,用实际行动,展现了“巾帼英雄”的气魄,在三峡移民大搬迁中,她挨的骂,多的无法记清,搬迁时,移民对她的感谢,也多的无法记清。
    太平溪镇安置容量严重不足,三峡水库蓄水后剩下的耕园地,人均不足三分。要把移民安置好,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成批量地外迁安置。为了抓好这一工作,她四处联系接收单位,同安置地的干部联系,把最好的地段拿来给移民建房,把最好的耕园地调出来给移民耕种,她用大量的心血把移民的生活、生产落实了,哪知移民却不领这个情,没有一个报名外迁的。于是她便逐家逐户上门动员,但得到的却是骂声和牢骚,骂她无情,骂她无义,甚至骂的不堪入耳,她深知移民离别故土的心情,对这些并不放在心上,就在骂声中给移民讲政策,讲现实性,带着移民到安置区去看给他们划分的果园、鱼塘、宅基地,一次工作不行,就去二次、三次、四次**多到20多次。太平溪镇2100多户移民,她走访了1900多户。她的努力与真情,逐渐改变了移民故土难离的思想,使3000多名移民迁到镇外安置,从而大大缓解了土地容量严重不足的矛盾。
    移民动迁后,她更忙了,搬迁没车找她,拆房没人找她,因搬迁引起的邻里矛盾、家庭矛盾也来找她,动员搬迁是她上移民家做工作,现在一下反过来了,每天都有数十人,上百人来找她解决问题,走路有人赶,坐车有人拦,吃饭有人喊,上班有人缠,回家也难安,甚至深更半夜还有人找上门来。她似乎再也没有了休息时间,在移民搬迁的日子里,她节假日、双休日没休息过,80%以上的工作日工作时间在10小时以上。
    孤寡老人、困难户搬家,她亲自为他们找车、找劳动力,三峡地区山大人稀,加上都在忙搬迁,劳力十分紧缺。移民望家福,一家四口人,丈夫瘫痪,两个孩子还在读小学,眼看邻里都已搬迁,急的没办法。她得知后,主动找上门来帮他搬迁,为了帮望找劳力,她一口气跑了四个村,直到夜晚10:30才将劳力找齐。孤寡老人周志菊,搬迁、拆房、搬家俱、上车、卸车等等,都是她安排的,周志菊只是随车坐了两趟,周自己说:“我这不像是在搬家,到像是在走亲戚”。移民覃芳菊,拆了旧房就要生小孩,她赶到县城为覃请来了妇产科医生,覃芳菊临时房过于简陋,怕她伤风,她又为覃租了间民房坐月子。
    为了让困难移民户尽快安居,她四处联系移民旧房拆下的砖瓦、门窗、预制板......当起了破烂王。
    1996年7月4日晚,太平溪下起了特大暴雨,这时,她想到美人沱村53户283名移民几天前才搬进新房,便找了一辆吉普车,冒着倾盆大雨向美人沱村赶去。没想到车在路上刚走不远,前面的公路便出现了坍塌,车不能走了,她就下车步行,可没走多远,前面的路已被洪水冲毁,此时她全身已被暴雨淋的透湿,手电筒也不知是碰坏还是因进水而熄灭,闪电中,一股股洪水如脱缰的野马沿着山沟直泻而下,看到灾情如此严重,她不顾安危,从刚坍塌的泥石上爬了过去,就这样,她靠闪电的光亮,爬过了37处坍塌地,其中一处刚刚爬过,山洪引发的泥石流便从山上冲下来,若慢一分钟她就将会葬身于泥石之中,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连爬带跑,她终于赶到了美人沱村,此时已是深夜11点多。这时,有的房中已经进水,有的房后的护墙已出现塌方,情况十分危急,有的移民正在用桶舀房中的水,有的惊慌中不知所措,还有几户移民仍在睡梦之中。她立即将移民和附近的群众召集起来,迅速疏散已出现坍塌迹象地段的人员,就在人们刚离开不久,山体便出现了多处滑坡,移民黄尚喜刚跑出房门,房后便出现滑坡,泥石流打破后墙冲进房内,他若慢跑一步,就会被泥石埋在房里。与此同时,她又组织移民用沙袋、石棉瓦等筑起了一道半米高的挡洪墙,使数十户移民新房免遭了洪水的袭击,将损失降到了最低限度。

“搬到县城后,我还要继续为大坝建设作贡献”


    1993年9月8日,首批200多辆贴着“让出家园,支援大坝”标语的大卡车,满载着三峡坝区近千名移民及他们的箱子柜子、锅片碗盏,缓缓驶入宜昌县城小溪塔。在这里,他们受到了当地居民的热烈欢迎。
    这批坝区移民将在宜昌县城安居乐业。县政府早就为他们做了妥善的安排:能安排工作的,尽量安排工作,不能安排工作,就在城关农村搞开发。他们提出的口号是:保证每个移民能充分就业,不扯大坝后腿,不“吃”大坝。
    为使移民不误过国庆节,县领导和县移民局的同志一次次到街道、农村和企业落实接待和安置计划,他们找来建筑队在鄢家河、云盘岗等经济条件好的地方抢建一批移民新居,各部门也积极支援了近百台接移民的汽车,300多名共青团员主动前来帮移民搬家。
    在欢迎会上,原宜昌县县长陈华远代表全县57万人民,向坝区移民“舍小家,为国家”的精神致以崇高敬意,代表全镇9万多居民的县城关镇镇长商志春说:“我们保证把移民当亲人,叫他们居住得安稳,生活得愉快。”热烈的场面和真挚的情感使初来乍到的移民们感动得热泪盈眶,来自三斗坪镇东岳庙村的移民周立珍说,我们离开祖辈生栖的老家时,亲戚朋友从四面八方来与我们话别,我们几夜没睡,依依不舍,有的还流了眼泪,但是到县城一看,这里的乡亲们都出来沿途欢迎我们,给我们都安排得很周到,我们很受感动,为了支援大坝建设,我们首先迁移出来了,这是我们应作的贡献,到了新的地方,还要为大坝建设作贡献。她的话音刚落,会场上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大会一结束,300多户移民就被宜昌县所在地和小溪塔镇的干部群众接到了新居里。

“帮助移民在家门口就业,是我最大的心愿”


    移民搬迁后,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这无疑给移民就业带来诸多难题,可以说,这是一场新的就业革命。尤其是原安置在区属企业的移民职工,因企业改制和宏观经济影响,纷纷下岗后,生活十分困难。如何破解这一难题,己成为全区移民工作的重中之重和全区上下倍受关注的重要课题。
    本是坝区移民的三斗坪镇中堡村一组的望、小、平,带着对移民的深厚感情,用实际行动,破解了一道道让移民在家门口就业的重大难题。
    为了移民就地就近就业和充分就业,他于2002年专门创办了移民劳务公司—宜昌市中大劳务公司。公司自创办以来,从23人发展到501人,先后输送移民就业2万人次,先后为移民创收1.85亿元, 公司派出的移民员工,与三峡建设所有的用工单位,未发生一起重大安全事故,未发生一起聚众闹事的事件,更未发生一起阻碍施工的纠纷。公司先后获宜昌市人社局“移民再就业示范基地”和三峡总公司“企地共建先进单位”等称号。
    为了有效提高移民就业能力,更好地帮助移民充分就业,他首先从加强移民技能培训入手,为移民就地就近就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把宜昌市、夷陵区的有关专家,请到移民居民点,给移民手把手的现场培训。先后举办架子工、油漆工、电焊工、钢筋工、车床工和木工等技能培训20多期,培训移民2000多人,其中789人获得国家颁发的职业资格证书。
    在葛洲坝集团电缆安装的施工中,他组织东岳庙、高家、中堡等村1000多名移民,不仅高质量、高效率地完成了任务,而且也为移民创收100多万元。
    2006年3月,长江三峡旅游公司,准备组织一台大型歌舞剧《盛世峡江》旅游节目,在坝区演出。这台节目,需要大量的群众演员。他得知后,敏感地意识到,这是移民就业创收的最佳机会,移民白天可以在坝区打工,晚上可以参加文艺演出,既可以增加收入,又可以陶冶情操,更能展现坝区移民的风采。于是,他连夜登门拜访,并经多方争取,终于与长江三峡旅游公司签订了聘用450名移民演员的合同,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一群从未上过舞台的移民,于2006年5月1日,兴高釆烈地走上了《盛世峡江》的大舞台,他们先后演出350多场次,观众达到380多万人,参加演出的移民在原打工收入的基础上月增收入600多元,仅此一项,每年为移民创收230多万元。
    他针对三峡工程施工进入尾期,就业岗位逐步减少的实际,先后与长江三峡实业公司、葛洲坝项目部等10多家单位,签订了长期用工合同。仅长江三峡实业公司,一年就安置移民200人,为移民在家门口稳定就业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随着三峡旅游的不断升温,他又把移民就近就业的目光,盯在了三峡旅游的这篇大文章上,他积极抓住三峡旅游明星镇等建设的大好机遇,率领移民,兴办农家乐,开发本地特色旅游产品,实现了移民就业向产业发展的重大突破,他先后投资60多万元,引进了德国激光雕刻机3台,从事旅游工艺品生产,目前,已带动200多名本地移民,开发出手工花篮、提袋、刺绣、十字绣、石狮、奇石等20多个产品,受到中外游客的青睐。

“建市场,富移民,看准的事,不建不罢休”


    时任乐天溪镇瓦窑坪村一组组长的望 飞,用他的眼光、胆识和毅力,为移民创造了永远增值的财富一“瓦窑坪村一组商贸市场”。
    为了支援三峡工程建设,瓦窑坪一组搬迁移民434人,让出土地1025亩,整体后靠1000米。县政府要求他们1993年6月开始搬迁,10月底以前必须搬完。他们在三峡移民的补偿政策还没出台,资金尚未到位的情况下,于1993年10月底以前就率先完成搬迁任务。
    他说:“移民搬迁了,这只是移民工作的开始,移民‘安得住,能致富’,才是移民工作的关键的关键”。
    三峡工程上马后,全国各地的人涌往三峡,瓦窑坪一带一下子增加了好几万人,各种商贩云集在这里,生意红火,热闹非凡,可以说,比红火时的武汉的汉正街,还要热闹得多。
    当他得知三峡总公司要建一批商业门面,出租给外地人做生意后, 敏感地意识到建商业门面,既可以出租给外地人做生意,又可以安置移民就业。于是,他先后3次找三峡总公司分管领导汇报,恳请三峡总公司把市场让给地方建,用来安置移民。总公司领导见他说得十分在理和十分诚恳,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他向村里提出“动用部分移民安置费和征地补偿费”来建市场,安置移民,没想到村里不同意。村里不同意的主要原因是村干部心里没有底,担心建了租不出去会亏本。再加上动用的又是移民安置费和征地补偿费,不敢冒这个风险。但他建市场的决心没有因村里不同意而影响,他先后7次找村书记、村主任“软说硬磨”,村里被迫同意了。并受村委会委托,以村的名义向镇政府报告,镇长听了他的汇报说“这是个好事,但是风险很大,动用移民资金可不是好玩的,一定要认真考察论证”。之后,他按镇领导的意见,做出了可行性分析报告,得到了镇里的默许。
    上面领导都同意了,他的心里真的有说不出的喜悦。仅仅3个月的时间,就在杂牛湾建了62个门面,并于1993年8月8日开业,开业的当月就收租金60多万元。这时,没想到村里镇里领导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放心。
    1995年,他看到市场红红火火。又想方设法,分期分批在居民点附近新建了176个商业门面,70%用来搞商品批发和零售,30%用来搞农副产品经营。年均收租金130万元,最高年收租金235万元。1997年,他又从浙江、广东等地引进了3家规模较大的私营企业到市场经营,使市场的生意更加红火。
    2001年,他针对本地村民建房越来越多,购买钢筋水泥等建材,要到宜昌去买的实际。又集资60万元,兴建了49个商业门面,收到更好的效益。
    建市场,不仅仅是为移民取得了可观的、稳定的经济效益,而且培养了不少移民的经营头脑。目前,不少移民都变成了当地的大老板,有的还成为实业家。
    瓦窑坪村一组,用建市场的办法,安置移民,致富移民的做法,受到各级领导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

“我要带领移民妇女,绣出一片新天地”


    “我要带领移民妇女,绣出一片新天地”,这是三峡坝区“巾帼英雄”一一谢 蓉的始终追求。
    1975年出生的她,原住宜昌县太平溪镇苏家坳村一组,1994年为响应支援三峡工程建设的号召,还是高中生的她,随着父辈们一起离开了祖祖辈辈的家园,搬迁到了太平溪镇许家冲村。为了解决耕地少,就业门路少的难题,她通过培训和学习,于2012年,带头组建了“宜昌绣女工艺品专业合作社”,为带动广大妇女就近就业创造了极为便利的条件。2013年,她又带头成立了“宜昌沁邑民俗文化公司”。
    为了移民妇女,尽快掌握刺绣技术,她专门建立了“牵花绣传习所”,她用手绣+艾草+棉麻的生态特色文化理念,将峡江绣艺“牵花绣”传承并发展成为移民产业,受到广大移民的积极拥护,她先后开发出牵花绣挂画、艾草绣花工艺枕、艾草车饰系列、艾草手工挂件、牵花绣围巾等10多个工艺产品,并注册了“峡江绣女”、“三峡•艾”等商标,这些精致的手工艺产品的陆续上市,为800多名移民妇女提供了崭新的就业门路,为移民创收2000多万元。
    野生艾草,是三峡地区端午文化的源头,有着较高的药用功效。一方面,她通过收购村民采割的野生艾叶,提高移民增收的积极性。一方面,她釆取“公司+农户”的模式,带动移民妇女在家就业增收。2015年5月,她带领6名移民妇女,赴上海培训学习,开发出“中华鲟艾草布艺挂饰”工艺品,2015年9月,她专程邀请欧盟“蓝草”项目成员、湖南省凤凰县苗绣手工艺艺师吴梅青来到村里,为移民妇女提供专业培训,从而,提高了移民妇女手工制作能力。她研制的“中华鲟布艺玩偶”工艺品,先后获“湖北礼道工艺产品类金奖”和“宜昌市旅游产品设计大赛银奖”。她通过电商平台、汽车4S店、旅游景区及实体店等渠道,使10多个工艺产品畅销海内外。
    2015年,她创办的“移民妇女创业基地”,得到了湖北省长王晓东和上海市委副书记应 勇等领导的高度评价。她的“中华鲟布艺玩偶”工艺品,先后获“湖北礼道工艺产品类金奖”和“宜昌市旅游产品设计大赛银奖”。她通过电商平台、汽车4S店、旅游景区及实体店等渠道,使10多个工艺产品畅销海内外。由她发起,创办的“支援三峡移民发展公平贸易旅游合作社”,获上海市静安区“十佳公益品牌”奖。
    为移民妇女在家就业,她所做的努力与奉献,得到了广泛认可,先后获得“优秀共产党员”、“新长征突击手”、“文化工作先进个人”、“湖北省现代服务业领军人才”、“ 湖北省三八红旗手”等光荣称号。

“我要用笔,为三峡移民增添更多的光彩”


    在三峡库区太平溪镇太平溪村有这样一位地地道道的移民,很值得我们学习和尊重,他就是著名作家、编剧—杜鸿。他是一名从三峡库区走出来的著名文学家和资深的影视导演,他为三峡移民增添了无穷的光彩。
    他是中国作协会员,湖北省作协第六届委员,湖北省文联文艺人才库成员,湖省作协文学百人工程成员,国家教育部影视教育委员会湖北省副会长兼宜昌会长,湖北省文化创意产业协会副主席,湖北省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微电影表演艺术协会副主席,宜昌市影视家协会主席、宜昌市文艺理论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宜昌市作协副主席,等等,等等。
    他著有长篇小说《一个白痴统治的村庄》《黛瓦园》《石牌保卫战》《琵琶弦上说》《鼓噪》《大城小市》《杜鸿中篇小说精选》和散文集《书房听雨》《怀想三峡》《永远的三峡》《乐道居笔记》《乐道居评论》《幽幽情人泉》《白果树瀑布》及长篇散文《峡江号子》,报告文学集《三峡风》、《名动中国》等18部。其中,《石牌保卫战》于《三峡日报》连载。先后有小说《困兽》《黑痣》入选《王小波门下走狗》(第三、第五季),散文《记忆里西陵三个小地方》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1世纪年度散文选•2010年散文》,《古镇诗踪》入选《21世纪十年美文选》,《那些刻骨铭心的物》入选《中国散文年度佳作2011》和《2011年年度散文选》;散文《一棵苞谷的命运》、《拜谒屈原祠》、《江上风清》《秋风亭》等分别入选《散文•海外版》《中学生百科》《时文选萃》(中学教辅读物)和全国各省市高考试卷阅读试题等。主编有《后王小波时代:中国非主流文学精选》(上下卷54万字),翻译有《肯尼迪大家族》。他的中篇小说《刁民李梦醒的家庭隐私》获2002年度芳草文学奖、《小说选刊》全国第二届小说奖中篇小说一等奖,全国首届青春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当代小说奖等。曾以文学主编身份参与湖北卫视《故事中国》《行游天下》及《灵秀湖北》纪录片摄制近200集。编剧有电影《麦田跑道》《红泥屋》《喊冤》《村长也疯狂》《追》《荆州,1024》《特区小移民》《故事之恋》《谁杀了潘巾莲》《女神传奇》《屠魔战记》《500米800米》等13部;制作有纪录片《变迁》《山楂树之恋》、《归元寺的前后今生》《魅力恩施3集》《天上人间2集》《南华寺古刹2集》《天赐咸丰》和《昭君故里》等,其中《山楂树之恋》获中国电视艺术协会金奖,《古刹南华寺》获中国纪录片协会一等奖,《归元寺的前世今生》获湖北省纪录片一等奖。剧本《迷失的金钥匙》获2013湖北省电影家协会剧本创作大赛优秀剧本奖;编导微电影《还你一条清澈的河》获首届湖北电影周优秀微电影奖、湖北省广电厅第二届微电影大赛二等奖。监制电影《天将场》获第23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金鸡奖最佳美术提名奖。编剧电影《500800米》入围第27届斯德哥尔摩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获得2016年第四届温哥华华语电影节最佳编剧“红枫叶奖”。微电影《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获省广电局2016 “820”工程奖。2017年,编剧电影《500米800米》获第23届法国维苏尔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马车奖”及巴黎语言学院奖。
    他是三峡移民的骄傲,他是文学、影视领域不可多得的帅才。

“坝区移民遗留问题不解决,我这个移民局长白当了”


    夷陵区移民局是我工作的第三站,我于2002年11月从乐天溪镇调移民局分管坝区移民工作,一干就是八年。在这八年艰难而又难舍的岁月里,我有幸认识了“性格直爽,心地善良,事业心超强,视移民为亲人的移民局长”—王 军同志。
    三峡工程坝区移民自1992年搬迁以来,因搬迁、安置仓促,规划、包干滞后和国家宏观调控以及经济体制改革等原因,安置在原县属等企业的7000多名移民职工先后陆续下岗,后靠移民和自谋职业的移民也因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和缺乏就业技能,生活陷入困境。至2002年,坝区移民因“无田种,无事做,无生活出路”的矛盾十分突出,一度时期“没有稳定的就业岗位,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成为坝区移民的最大困惑**并由此引发了2002年和2004年两次大规模的移民上访。尤其是2002年8月至10月,坝区移民先后到区政府集体上访长达三个月之久,高峰期达到500多人。
    为尽快解决这一重大难题,除各级党委,政府高度重视和关心支持外,王 军同志带领移民局“一班人”,带着深厚的感情,带着光荣的责任和对移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克服种种困难,攻破道道难关,打了一个“解决坝区移民生活困难”的漂亮仗,历经长达五年的艰苦争取和不断努力,坝区移民问题,终于引起了原中共中央总书记胡**,**总理温**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高度重视,**三峡办按照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意见,在广泛调查研究和协调各方“会诊”的基础上,先后出台了“坝区移民外迁农业安置、基础设施建设和养老保险完善安置”等政策。尤其是养老保险政策实施后,不仅从根本上解决了坝区移民的后顾之忧(目前,参保的退休人员每月可至少领取养老金1300元,加上原参加商业保险每月60元和移民后扶每月50元,退休人员每月基本生活费至少达到1410元), 而且从根本上解决了坝区移民长治久安的问题。
    三峡工程坝区移民后续政策的连续出台,可以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种原由三峡开发总公司“一包了之”的管理体制,终于被以王 军为代表的一群“有情人、有心人”所打破。
    这一漫长而又难忘的争取历程,可以说是我参加工作三十年多来所见到的“最不平凡的争取”“最有意志力的争取”“最有意义的争取”和“最有价值的争取”(原宜昌县坝区移民包干补偿3亿多,本次争取资金2亿多)。

“全国人民对口支援移民的大合唱,在三峡坝库区越唱越好”


    浩浩荡荡的三峡工程建设,奏响了一支支全国人民对口支援移民的大合唱。
    自1992年,党中央、发出对口支援三峡工程移民工作号召以来,商务部、上海市、黑龙江省、青岛市及长江三峡(集团)总公司以及省内支援单位,为夷陵区援建项目400多个,援助资金40多亿元,其中无偿援助资金5亿多元。
    为改善移民子女的就学条件,商务部、上海市、黑龙江省、青岛市等对口支援单位,援助资金2500多万元,援建了上海中学、三峡高中、实验初中、实验小学、三峡小学、九四中学、小溪塔二小、小溪塔三小、长岭希望小学等30所学校,帮助改扩建了教学楼、科技楼、多媒体教室、塑胶运动场等,有效地改善了全区的教学条件。
为    改善移民的就医条件,商务部、上海市、黑龙江省、青岛市等对口支援单位,先后援助资金1500多万元,对夷陵医院、夷陵区妇幼保健院、夷陵区计生服务站和三斗坪、乐天溪、太平溪、小溪塔、龙泉等7所乡镇卫生院进行了改建和扩建,极大改善了移民的医疗卫生条件。
    为了让移民老人老有所养,上海市、黑龙江省先后援助资金1500多万元,援建了夷陵区社会福利院、三斗坪镇福利院、黄花乡福利院,使移民老人在舒适的环境里,安度晚年。
    为丰富坝库区移民文化生活,上海市捐资350万元,修建了广播电视发射塔,添置了广播电视发射设备、广播电视采编设备等。使夷陵区广播覆盖率达98%、电视覆盖率达96%,有线电视入户率达30%。
    为增强坝库区移民乡镇的自身造血功能,商务部、上海市、黑龙江省、青岛市等对口支援单位的领导,多次实地考察、调研,为夷陵区发展出谋划策。上海市援助资金7000万元,支援乐天溪镇三峡移民生态工业园厂房建设,帮助引进了广东雅倩、时创科技、爱登堡电梯、伟志电子、康师傅等知名企业,这些企业的引进,既为3500多个移民提供了就业岗位,又年缴税金一个多亿。青岛市援助资金700万元,支持鸦鹊岭镇青岛工业园建设,使荣盛、嘉源等食品加工企业和御龙科技呈现良好的发展态势。      
    为了三峡库区农特产品的畅销和增值。上海市政府合作交流办每年在上海免费为支援地区举办一次对口支援地区特色产品迎春博览会,积极宣传推介三峡库区柑桔、茶叶、天麻、木耳等特色农产品,进入大上海,做了大量的工作。目前,已有稻花香、萧氏茶叶集团、农夫乡情等龙头企业在上海设立了销售网点。同时,在黑龙江省的积极支持下,三斗坪、太平溪等坝库区移民乡镇的柑桔,远销俄罗斯等地。
    为了加快坝库区旅游业的发展。2006年,商务部将三峡国际旅游茶城作为重点联系单位,先后扶持资金500多万元。使三峡国际旅游茶城不断发展壮大。
    为了移民更好的就业,上海市出台优惠政策,吸纳夷陵区移民就业20000余人次,有效缓解了移民就业的压力。
    为了移民了女上学,上海市、中国长航集团等单位,援助爱心助学资金260万元,帮助夷陵区1500多名困难移民家庭学生圆了上学梦。
    为了灾后重建,援建单位鼎力相助。2010年,夷陵区相继遭受6次历史罕见的冰雹、洪涝灾害,全区共有175个村(居)委会8.4万户25.7万人受灾,13459公顷农作物被毁,其中2121公顷绝收。倒塌民房1316户,因灾死亡18人,失踪6人,交通、电力、供水、广播电视、通讯等设施几乎全部中断,全区直接经济损失5亿元。灾情发生后,青岛市原市长夏耕亲自打电话询问灾情,关注灾区,安排青岛市国内经济合作办公室,提前筹措资金拨付夷陵区,并及时协调青岛市红十字会,募集25.6万元的食品、帐篷、衣物等物质,日夜送往灾区,有力支援了灾后重建工作。

    坛子岭上的记忆,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它将伴随着雄伟壮观的三峡大坝和一望无际的高峡平湖,永远铭记在我们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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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 09: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4-1 09:54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夷陵老彭《曾家湾轶事》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3期 夷陵评论 总第146期

夷陵老彭简介

本名彭定新,宜昌市总工会副主席,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长期
从事政策研究、党务和行政工作。爱好文字和摄影,一花一叶
一世界,一图一文一心境,常有文字、图片见诸报刊、网络。




曾 家 湾 轶 事




    家乡总让人魂牵梦绕,挥之不去。心静下来时,满眼里浮现最多的,是家乡的那人那事,那山那水。睡梦中梦境里,依然最多的还是家乡,或甜梦或恶梦。家乡总是在自己的潜意识里,那么清晰可感地纠缠,像一棵百年老树,既根深蒂固,又枝繁叶茂。常常想,人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沟沟坎坎,饱尝了太多的酸甜苦辣,为什么家乡值得回忆?后来终于明白了,因为那儿,有我的母亲,有我的童年,有我的父老乡亲。是那儿,给予了孕育我生命的土地,给予了我生命之初的一切人生镜像,并送我走出了这片土地。
    曾家湾,家乡的小地名,一个连本地人都知道不多的自然村庄。其实曾家湾没有曾姓人家,以前有没有?没有去考证。按家乡地名命名的习惯,早些时候这里应该有曾姓人家,后来或迁徙,或没落了。曾家湾共有十六户人家,彭李孙宋四姓。我们姓彭的是大姓,有八户人家。据说彭氏祖先是在明洪武年间从江西南昌府迁徙到宜昌的,当时彭氏三弟兄,其中秀一公的一个分支就落在了这里,且彭姓八户人家没有出五服。
    生活在曾家湾,你姓什么不重要。我们十六户人家就像一个石榴十六隔,彼此之间离不得。来往密切,亲如一家。我后来想,曾家湾,多少有些孔孟曾颜的遗风。当然,在集体经济时代,人们以生产队为单位统一计划,统一生产,统一核算,统一分配,在劳动中相濡以沫,结下了乡村那种特有的结构和关系。
    有一年春夏之交,我已经有模模糊糊的记忆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总是吃不饱,围着妈妈喊饿要吃的。后来听大人们讲,那年春旱连伏旱,天上好像多了几个太阳,一起燃烧,把地上的水汽烤干了,河水断流,只有马凌光(卵石)下有些湿润的沙石,地上黄土飞扬什么东西都不长了,连野草就像打了茅草枯农药一样一片枯黄。蝗虫肆虐,把植物啃得光杆杆,就像冬季霜打一般。古树上的斑鸠也不叫了,偶尔有知了叫声,也是有气无力。看来夏粮是没收成了。家中的粮食吃完了,夏粮没有收成,粮食断了档,我们面临着几年来最严重的“春荒”。在节骨眼上,我们四处找吃的,山上山下能吃的东西都找了,连土里也刨了个遍。我至今记得,我的姑父家病死了一头小猪,姑父把它整理了,作为好东西,请我的祖母和我去吃猪肉,他们吃了倒没事,但我在当晚,就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整夜。这也难怪,那时谁家如果病死个猫病死个狗的,也是煮的吃了。这样坚持了一个月,夏粮还是所收无几,只见老年人走路腿子直打颤,小孩瘦得皮包骨,有的小孩得了大头病。
    当时我的定楷堂哥是生产队长,父亲是生产队会计,他们比任何人都着急,也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打的粮食,存放在保屋(仓库)里,有粮食不能分啊?看见粮食不能吃啊?眼看随时都会饿死人,他们请来李姓孙姓宋姓德高望重的人,商议如何度“春荒”。       借,到哪儿去借?谁借你呢?总不至于偷吧!生产队保屋不是有粮食吗?那可是国家集体的粮食啊!但他们共同作出了一个大胆、可能坐牢、不敢公开的决定,开仓分谷,以度过燃眉之急。他们又立下血盟,保守秘密,不能声张。如果因为此事有谁坐牢,全曾家湾的人民接济他的家人,直到小孩成人为止。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我父亲挑回了一担稻谷。靠这担谷,我家度过了艰难的“春荒”。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真是一次冒险。过去粮食是计划物资,公粮是铁定的任务,首先要完成国家的派购任务,就是先交足国家的,剩余才是自己的。尽管仓库有粮食,那是国家的部分,把国家的粮食私分掉,等于偷盗国家的粮食。
    这个秘密一直保守到现在,我今天第一次公开了。
    父辈们的相互理解,相互信任,相互尊重,孩子们也看在眼里,学在心里。
    印象最深的是拜年。初一拜父母,初二拜丈母,初三拜朋友。每年正月初一一大早,曾家湾的小字辈穿上漂亮的衣裳,不约而同地集合在一起,给长辈们拜年。拜年是家家到户户落的,大人们说过,宁冒(漏)一湾,不冒一户。如果拜年的队伍没到,大人们就一直盼望着,总感到这个新年第一天缺少点什么,只有孩子们到了,那才叫年。如果哪家的孩子没有去,有的大人也记得,问某某今年怎么没有来。当然,拜年每家每户都有好吃的东西,什么米花糖,苕精果,打拔糖,苞谷泡等。拜年的队伍很长,就像乡村电影散场走在田埂上一样,整齐划一。我们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快乐。
    后来,分田到户了,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但曾家湾并没有因为分田而分心。谁家有婚丧嫁娶、红白喜事都来帮忙,不需邀请,不计报酬。在支客师的指挥下,每个人尽心尽力履行职责。当然,曾家湾也有矛盾,也有纠纷。我记得,李家老大、老二亲兄弟,因为水田灌溉争水闹得不可开交,继而操起家伙打起来了,老二用钎担把老大的小腿戳伤,血流不止,差点抢救不过来。还有孙家大妈的儿子和李家幺妈的儿子打架,大人们互相指责对方,导致他们几年闹别扭,生闷气,不说话。
    曾家湾,一个生生不息、守望相助的自然小村庄。
   
                       二


     每逢佳节倍思亲。每年春节,我都要回到老家去,喜欢独自一人到曾家湾走一走,想一想过去的事情,看一看家乡的变化。其实我不希望家乡变化得太快,变化得难于认识,我希望她放慢脚步,等一等我的灵魂。
    走进曾家湾的入口处,这是我本家的一位堂伯的房子。他正门前土稻场坎边上有一棵古树,我们叫栎树,又名栓皮栎,花栎树。这棵古树是我们彭家屋场的一个标志,方圆数公里的树木没有与它可比的,它树干高大粗壮,底部两人合围。树冠宽广,足覆盖两亩地。夏天浓荫避日,冬季虬枝撑天。树上有很多鸟雀筑巢。在树下庇荫处,有一座圆椎型的碾房,用六根木柱子撑起,上面用茅草盖就,它是我们彭家的共有碾房。古树下,碾房里,有我们农村孩子的童年,在那儿可以尽情地追逐嬉闹,疯疯打打。
    堂伯我叫幺爹,他和幺妈育有三男两女,其他几个子女正常,但其中一个儿子生下来后就病怏怏的,为了好养一些,就给他取了一个低贱的小名-----二狗子,因为他在儿子中排行老二。
    二狗子名字并没有改变父母对他的期待,他得了一种怪病叫“羊角疯”。在我们那里,在那个年代,得了这样的病,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羊角疯”这种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做一些简单的事情,生活基本上可以自理。但病情一发作,就口吐白沫,外翻白眼,靠掐人中才能慢慢醒来。二狗子毕竟是一个病人,平时不犯病时,也控制不了自己,做坏事讨人嫌,如喜欢打小孩,喜欢摘别人的黄瓜,喜欢掀倒别人晒东西的簸箕。若是看见他走过来,人们便会及早的防范他。二狗子不讲卫生,手上漆黑漆黑的,吃东西从不洗手,拿起东西就吃。头上还长有癣,有的说是癞子。他说话也不灵敏,表达不清楚。开始我们包括二狗子在内的一群小朋友,喜欢一起在古树下捉迷藏,网蜻蜓,打陀螺。后来我们讨厌他,不喜欢和他一起玩了,有时还合伙欺负他,让他学狗叫,逼他吃古树上掉下来的虫子。
    二狗子没有小朋友玩伴了,他只有天天和他妈妈在一起了。他最听他妈妈的话,他妈妈叫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除了他妈妈以外,任何人都不听,包括他的爹。他妈妈在地里干活,他帮做一些简单的事情。他妈妈喂猪,他帮助提泔水。他妈妈走亲戚,他也随从。只有他妈妈能听懂他的表达,这表达,可能是一个肢体语言,一句不完整的“啊啊”声。她妈妈很少说他的不是,打他也只是象征性的。如果他做了坏事,只要他妈妈说声不对,他就不再犯。一段时间,他头上长了癞子,也是他妈妈找来民间偏方,熬成像“糖鸡屎”一样的药敷好的。
    我幺妈为什么对二狗子堂弟这般呵护?她经常说,二狗子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坨肉啊。
    二狗子也心疼他妈妈,谁敢欺负他妈妈,他就会扑上去出手。有一次,幺妈和幺爹为家庭琐事吵架,幺爹动手打了幺妈一巴掌,谁知二狗子拿来一根擀面杖,朝幺爹腰上打去,幺爹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以后,幺爹再也不敢伸手打幺妈了。
    其实二狗子应该有大名,我们也不知道。
    有一年,我们这里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二狗子死了,二是我的幺妈病了,三是古栎树倒了。
    二狗子死得真惨。
那是一个仲春的下午,二狗子随同他妈妈一起放牛。当时牛还是集体的,有能力的农户领养牛后,记工分。幺妈当时领养了一头黄牯牛(公牛)。桃子咀是曾家湾一块空地,树木稀少,野草茂盛,是放牧的好地方,曾家湾的牯牛沙牛(母牛),黄牛黑牛,大牛小牛一般都在这里吃草,就像一个耕牛交易市场。这里放牧,都是主人赶去的,只要有主人在,一般都是放养的,牛可以在比较大的范围内尽情地活动。这时,一头沙牛四处乱窜,口里还发出“牟牟”的怪叫声,这是沙牛发情了。黄牯、黑牯闻到了特殊的气味,接受到了沙牛的讯息,同时向沙牛犇去。但黄牯和黑牯在没有到达沙牛身边时,两头牛打起来了,开始是相互牴架,迫使对方不接近沙牛,后来是越牴越凶,只见黄牯和黑牯前足抬起,犄角向前,卯足了劲猛的一碰撞,“轰”的一声,整个桃子咀都在颤动,又接着“吱嘎”一声,黄牯的一只牛角断了。但黄牯还不认输,准备发起新一起攻势。这时,二狗子急了,赶忙跑过去,试想牵住牛绳子以避开公牛打架,当二狗子正在两头公牛中间时,哪晓得两头公牛再次撞过来了。我的天啊?二狗子倒在血泊之中......
    二狗子死时才十三岁。殡葬的时候,他爸爸想,因二狗子毕竟还未成人,准备用木板钉个棺材,丧事简单一些算了,但他妈妈就是不同意,只好睡他爷爷的棺材。我去的时候,二狗子已经入了材。
    幺妈座在棺材的右侧一个低矮的凳子上,时而目光呆滞,欲哭无泪,时而嚎啕大哭,泪如泉涌。那哭声诉声啊,让那古树也落寞,让那山脉也动容。后来,我听说在桃子咀收尸的时候,就是幺妈收拾整理的,当时整个二狗子的肚子都没有了。
    没过多久,我的幺妈病了,卧床不起。再后来,门前的古栎树也在当年夏天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轰然倒下了。



    我一直认为,古栎树根深叶茂,健壮挺拔,就像一棵巍然屹立的不老树,为什么突然就倒了?我们都感到很奇怪。古树倒了后,我们从树根兜部发现有大面积的根已经腐烂,坎外侧根部腐烂成了一个空洞,一些啃食腐殖质的肥胖的“粪虫”恶心地翻滚,树干里有密密麻麻的白蚂蚁,在黑暗通道里行走,忙忙碌碌。原来古树并没有给我们什么恩赐。现在古树倒了,想靠古树给我们一些庇护也不可能了,彭家屋场的标志也没有了。
    离开古树遗址往前走,是我的一个堂妹家。她叫珍珍。珍珍与我是同太公的,也就是她的爷爷是我的二爷爷。珍珍有姊妹六个,其中一个姐姐三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是最小的。也许是她的爹妈一直想生个儿子。由于兄弟姊妹多,家大口阔,家里非常贫困,更主要的是,珍珍的父亲是一个病人。印象中珍珍的父亲除了病还是病,一年到头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躺椅上,成天喉喉咳咳,稍微做点事,就哮喘不止,上气不接下气,基本上在家里只看个门。可以说,如果不是听见咳嗽声,不会知道珍珍还有一个父亲的存在。一个家庭如果没有劳动力,没有主心骨,这个家庭就撑不起来。珍珍家实在太穷了,屋里空空如也,在他们家里,一年四季不用锁门,因为他们家没有可拿的东西。
    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只有靠她母亲了,她母亲既当妈又当爹。当时还是“大锅饭”时期,他们姐妹还没成人,她母亲每天必须出工,否则年终就分不到口粮,没有口粮就要挨饿。但她母亲也只能顾一头,顾了生产队就顾不了家里。所以家中的六个孩子只能是大的带小的,基本上处于放养状态。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珍珍和大姐一起尽力多做家务事,照顾好弟妹,为母亲分担。但最多的是带领妹妹们找吃的,如到集体收获过的红薯地里掏遗漏的红薯,到花生地拣遗漏的花生,到山上打野茅栗子。
    珍珍特别聪明,什么事一看就会,一学就懂,一做就成。读书特别认真,考试成绩也好。可是,她只读了一个小学,就回家帮母亲种田了,承担带弟弟和妹妹的任务。珍珍从小就表现出与她姐妹不一样的性格,她争强好胜,打架不认输。如果有谁说他们家不好听的话,她就跟他们急。
    随年龄增加,珍珍长大发育了,越长越水灵,越长越大方了。她心灵手巧,会打毛线衣会做鞋垫。但是她从来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毛线衣。现在她的裤子小了,明显短了一截,像个吊八寸裤子。上衣也小了,穿在身上随时都有绷断线的可能。但是没有钱扯(买)布缝新衣服。她清楚地记得,长这么大,家里没有请过裁缝做过衣服,从小到大都是拣姐姐的旧衣服穿和好心人送的旧衣服。现在衣服都小了,外出只好穿姐姐的衣服。
    珍珍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提亲的人上门了,介绍的男朋友有本生产队的,也有外生产队的。但珍珍就是不见面,不同意。爹妈也希望早点找户人家,先谈几年,到了结婚年龄就结婚。其实珍珍知道她爹妈的想法,找了朋友,确定了关系,就可以得到男方的帮助和接济了,至少珍珍可以有毛线衣、有新衣了。珍珍也知道,她的姐姐,在她这个年龄,已有男朋友了,男方的家就在曾家湾。自从姐姐有了男朋友,家里就宽裕一些,逢年过节,家里也多了一些物资。
    为提亲的事,珍珍还和爹妈吵了好几架。其实珍珍为何不曾想有几件新衣服呢?但她又想,如果像她姐姐一样,靠男方买新衣服,那她这辈子就同她妈妈一样了。后来,很少有媒人来提亲了珍珍十八岁那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曾家湾。村里一下子来了很多人,有挑窑货的,有卖鱼苗的,有收鸡蛋的,有弹棉花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口音都有,有浙江佬,福建佬,江苏佬......
    弹棉花打被窝的师傅生意最好,他们一个近三十岁,是师傅,一个二十岁左右,是徒弟,浙江人。他们在曾家湾已经弹了半年棉花了,和我们彼此都熟悉了,好像就成了本地人。我们有时有了好吃的东西,还请师傅去吃饭。他们开始是到每家每户弹棉花,供吃供住,或是按天算工钱,或是按被窝数量算工钱,一般每家都打了一到二床被窝。家家户户的被窝打完了,后来他们就在珍珍家里租了一间屋,做起来来料加工的生意,不仅对本地加工,还对外加工。珍珍就为他们打杂做饭。
    自从弹花匠租房后,珍珍家也发生了和以前不同的变化,特别是来人多了,有的是来加工被窝的,有的是来和弹花匠聊天的,有的是来看弹棉花的。珍珍也更勤快了,只要有人来,珍珍就端茶递水,忙前忙后。
    珍珍也特别喜欢听弹棉花的声音,嘚---嘚----嘡嘡嘡,嘚---嘚----嘡嘡嘡,声音富有节奏,时而低沉,时而高调;喜欢看弹棉花的过程,一弯弹弓,一张磨盘,一个弹花棰,一根牵线杆,随着一声声弦响,一片片花飞,一方方花套;喜欢看弹花匠师傅弹花的姿势,背着一张弓,左手扶住弓背,右手握住棒棰,在优美弦律中弹出了一床又一床新被窝。弹花匠在珍珍家又弹了半年棉花,珍珍一直为他们服务。现在珍珍厨艺水平提高了很多,还学会了浙江宁波话。
    突然有一天,弹花匠走了,珍珍也失踪了。
    这时,曾家湾的人们才知道珍珍随弹花匠走了,但一问弹花匠是哪里人?具体住在哪里?都说不清楚。有人说,珍珍十有八九是被拐走了,转手一卖,就是几万,拐卖到河南,大西北,被关在黑屋里,不准到处跑。那里几弟兄共一个老婆,看来珍珍要受苦啊。有人说,浙江那个地方苦啊,比曾家湾还苦,人多地少,天天吃窝窝头,女人当男人使,每天还要给男人担洗脚水。这可苦了珍珍。
    珍珍失踪后,她的母亲向公安局报了案,但还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后来,珍珍的父母亲相继离世,直到最后他们也不知道珍珍在哪里受苦。
   当珍珍已经逐步淡出在曾家湾的记忆时,珍珍回来了。这次回来与上次离开相差整整十年。听说珍珍回来了,曾家湾的男人女人们纷至沓来,围着珍珍问这问那。从这些人的眼神中,看到了对珍珍的疑惑和羡慕。在关心关注珍珍的同时,男人们更多的是看弹花匠来了没?当男人们看到弹花匠师傅开了一台四个圈的黑色轿车,整个车塞满大包小包,还带回了两个像王子和公主的孩子时,一个一个的眼睛瞪圆了。
    弹花匠师傅现在不是原来的弹花匠了,他成了一家科技公司(生产汽车电池)的老板,珍珍也不是原来的珍珍了,她当了董事长,实际上他们是一个家族企业。后来珍珍每半年都要回来一次,资助她弟弟做了一个四合院,办起来农家乐。再后来珍珍的科技公司,在高新区开了一家分公司。开业时,高新区领导出席了剪彩仪式。
    我是在政协会议上见到珍珍的。我问为什么当时出走?她直言不讳地说,当时我们那个地方太穷了,我有我的活法,我不想重复我母亲的生活,走那条几乎没有的路。我问为什么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十年无音讯?她说,如果当时不偷偷地走,就走不了,那也没有今天。再说多一个少一个人对我们家来说没有多大关系。我又问,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她回答,即使回来也要混个人模狗样的,否则无颜见人。
    这就是珍珍。



    走的再远,总忘不了回家的路。这里是宋家屋场,曾家湾只有两户人家姓宋。其中一户女的是裁缝,男的是大队干部。
    宋裁缝家几代人是手艺人,她爹是个石匠,我对石匠没有印象,但他们拆老屋做新屋时,从墙缝里发现了好多的纸币,好像是民国时期的,我们拿来当宝贝。现在石匠的姑娘又是裁缝,所以他是我们曾家湾最富有最殷实的人家。比如,他们家房子大,偏屋、厕所盖的都是瓦。屋里家具多,床很气派还安装有玻璃。特别有一个落地的摆钟,滴滴答答的声音真好听。宋裁缝手艺好,一天赶工多,做的衣服合身,远近闻名。
    汪友华是宋裁缝的爱人,是从江南来“倒插门”的。汪友华和宋裁缝育有两女一男,都随妈姓宋。三个小孩子真幸福,似乎他们从来不愁吃不愁穿,他们每天穿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长得白白胖胖,走出来好似公主和王子一般。我和他们一比较,真是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
    汪友华是个党员,当兵转业军人,大队民兵连长。听我父亲说,汪友华在“文革”中跳得高。我也记得有一次,大队召开批斗大会,全大队四类分子、地富反坏右子弟都叫来了,汪友华和大队革委会谢主任把几个顽固分子反吊在礼堂的橫梁上,头上戴着高帽。被批斗的四类分子中,有一个是我祖母的侄子叫孙代绪,因为他是富农的儿子也像架飞机一样双手紧捆,反吊在橫梁上。当时汪友华用鞭子抽打他们,让他们认罪,交代过去是如何欺负贫下中农的。每抽打一下鞭子,我心里也在疼痛,就好像抽打在自己身上一样。当时孙代绪被打得泪流满面,鼻涕流出了一尺多长。汪友华说,刘明田你帮孙代绪把鼻涕揩一下。刘明田也是四类分子,也被捆住反吊在橫梁上,同样没有手揩。但又不敢违背,只好刘明田用脚帮孙代绪把鼻涕揩了一下。
    在这里,汪友华不是跳得高,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那个政治氛围中,作为一名大队干部也不得为之。毕竟当时阶级斗争很复杂。
在我读初中时,也就是1977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汪友华有了新的认识,这种认识在心里一直很沉重。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晚上,我的语文老师谭德方带领我们班几个文笔较好的同学到曾家湾去,说是曾家湾出现了一个雷锋典型,采写一篇典型事迹,除学校学习外,还要送到上级去宣传报道。
    到了曾家湾,我才知道是汪友华牺牲了。
    原来,汪友华发现曾家大堰排水道漏水,水花花地白流走了。他想,当下正值冬天,冬天不把堰塘水灌满,春耕如遇到干旱就不能放水插秧,耽误的就是一季啊。现在不仅不能蓄水,反而漏水。曾家大堰是曾家湾的当家堰。他分析一定是排水道的筏门松了或者歪了,导致漏水。
    用什么办法堵住呢?现在正值隆冬,水冰冷刺骨。最好是请“水猫子”下水,但“水猫子”只有宜昌才有,能不能请到还是个未知数,即使请到了,这么远来,水早漏光了,再说费用也不是一笔小数,谁又出的起呢?
    当天上午,汪友华作出了一个常人不能理解的决定,他只身下去堵漏。汪友华挑来一担柴禾,用于出水后取暖。找来一些破棉袄和麻袋用于堵漏。听说汪友华要下水堵漏,几个年轻人跑去看热闹。
    北风阵阵,从山坳里呼啸而来,似狼嚎。寒风打在脸上似刀割。天空阴沉沉的,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汪友华脱光了衣服,连短裤都脱了,先做了一下热身,然后一个猛子下去,堰塘中冒出了一串水泡。过了几十秒钟,汪友华浮出了水面。看热闹的人赶快生火,为汪友华加热升温。
    只见汪友华嘴巴乌黑,身上发紫,冻得牙齿上下直打磕磕。他对看热闹的人说,我找到位置了,发现问题了,还下去一次就搞好了。
    这时有人说,你不能再下去了,怕抽筋。不要紧,就差一点点了。汪友华说完,只听见“扑通”一声,他再次跳入了冰冷的水中。
    1秒,2秒,3秒.......,堤上的人屏住呼吸,20秒,30秒......,人们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水面,1分钟过去了,2分钟过去了......
    不知谁哇哇地哭了起来,这时其他看热闹的人才感到汪友华出事了,可能不会起来了,他们赶忙一路跑一路哭喊,快救人啊,快救人啊......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当赶来的人们把汪友华打捞起来时,他一动不动,睡得那样安详。
    水漏堵住了,汪友华的生命却没有了。
    汪友华的事迹深深地震撼着我们少年的心。当夜,我们赶忙写了新闻稿件,经谭老师精心修改后,寄给了县报道组和当地的报社。以后,我们一直关注有关汪友华事迹报道的反应,我们想只有报上宣传了,让更多的人知道了,才能表达我们一种朴素的对汪友华和他家人的尊重和情感。但我们一直等到初中毕业,也没有看到新闻。后来我了解到,汪友华的事迹没有任何媒体宣传报道,牺牲后没有一分钱的抚恤,连安葬费也是他家出的,没有任何的荣誉和追授什么称号。
    汪友华的坟茔很普通。
    我每次从汪友华家门前路过,都会驻足一会儿。我在想,他家的房子还是那样宽敞吗?他家的摆钟声还是那样好听吗?他家像王子和公主般的孩子还好吗?我总感到我们太吝啬了,欠他们太多了,哪怕是一句暖心的肯定。
    如今还有多少人会想起汪友华舍身堵漏的事迹?想到他的事迹又会怎么样呢?

                    五


    我从十四岁离开家乡,已有近四十年是在外地学习、工作和生活。有人说,日久他乡成故乡。故乡可以很多,但心中的家乡永远只有一个。曾家湾的面积不大,两坡夹一沟,小河弯弯曲曲,小路随着小河曲曲弯弯,蜿蜒到小河的源头。孙低尕就住在小河的源头。
    孙低尕学名叫孙长笛,其实一点也不低尕,相反比一般同龄人显得高大,只是因为他在四弟兄中处老幺。他的爹妈管叫孙低尕,我们也这样叫他。
    孙低尕比我大三岁,比我上学早三年,但他上学读书确实不行,考试成绩经常得零分。他说,看到书就头痛,一到教室就胸闷,见到老师就害怕。确实,他在教室坐不住,最多坚持五分钟,不是打瞌睡,就是左顾右盼,趁老师不注意,离开座位走动,时不时用铅笔敲同学的脑袋,影响别人学习。有人说,他是个尖屁股坐不住。
    有一天,学校组织学生接种牛痘(防疫天花病),当点名发现缺少孙低尕一个人时,学校很着急,如果这次不接种,不知还有没有下次。于是,学校专门派老师到家里找,家长说他与平日一样,很早背着书包出家门了。学校不见人,家里也没有人,这时老师、家长慌了,他到哪里去了?一班人在堰塘周围找,另一班人在亲戚家中找,快到晚上还是不见踪影。这一次,学校、家长也知道了孙低尕经常逃课。他躲在哪里?在干什么?一个山洞里,一个废弃的土窑里就是他的一天。为此,他挨了他爹不少的打。
     打也没用,他确实不是一块读书的料。时间久了,学校、家长也厌烦了,不管他了,最后也有点听之任之,放任自流了,只要他不影响其他同学学习,不做违法犯罪的事。按他爹的说法,只要能写名字,能算加减法,能认钱数钱就行了。就这样“读了五年书”,学校发了小学文凭。他爹和他很感激校长。
    孙低尕读书不行,不等于他不聪明。他情商高,与人见面熟,与人沟通能力强,做生意精怪精怪的。那时他经常带我们一起扒蜈蚣,打橡子,挖黄姜,打山货,换零花钱,还在一起游泳,炸鱼,八月十五“摸秋”。
    孙低尕下学后也不种田,他说不喜欢种田,种田吃不饱肚子。我确实看见他经常在外面晃荡,讲哥们义气,结交了不少不三不四的人。他爹同样也管不住他。有一天,公安局的人来找他核实一起偷鸡摸狗的情况,才引起了他爹的高度重视,当时全国正在严打投机倒把,流窜犯罪。他爹想,这样发展下去,这个娃子迟早会被社会上一些人带坏,那时可就毁了,都说军队是一座熔炉,必须想办法把他送到部队去,锻炼锻炼。
    1978年,孙长笛应征入伍了,部队在湖南怀化。他是曾家湾解放以来第一个当兵的,家家户户为他送行,他佩戴大红花,脸上洋溢着喜悦。我们都为他高兴,我想,他能够当兵,他爹应该下了不少的力,凭文化程度、凭年龄、凭政审,都视乎差一些条件。后来我知道了,主要还是孙长笛自己的功劳,那天,孙长笛和接兵的干部一起交谈了三个小时,干部说,这个兵我要定了。
    那一年,我也考上了县里重点高中,我和他都离开了曾家湾,离开了家乡。孙长笛到部队后,我们通过几封信,我叫他哥,他叫我弟。
    1979年初,对越自卫反击战争爆发,孙长笛所在的部队开赴到了前线。就在广西凭祥待令时,他给我寄来了一封挂号信,信上说,等仗打完了,就回家探亲。当我接到信时,他已经上了前线。
    到了3月底,中国军队开始大规模撤军,我一直等待孙长笛的消息。还时不时地问他的家人,打听有什么重要消息。一直等待4月中下旬,也就是战争结束半月后,县人武部和部队领导到孙长笛家里,送来了烈士证书、一等功勋章和遗物。我才知道孙长笛在战场上牺牲了。
    我在《解放军报》上,看到了孙长笛的事迹。1979年2月,他所在的连队从友谊关东侧的米七出发,很快就投入了战斗,分别攻占了611高地和303高地,占领了那派、魁梅、探垄阵地,在攻打美目山时,他们击退了敌军的13次反击,双方伤亡过半。正在双方死拼硬打、激烈交火时,孙长笛作为某班班长,他机警灵活,有勇有谋,从左翼突破击毙了3名敌人,摧毁敌人主力碉堡一个,实现了第一阶段的胜利。进入三月,谅山攻克,部队已经逼近河内,在关键的一战,部队需要成立一支侦查连突击分队,既要侦查敌情,又要见机行动摧毁敌主力。孙长笛第一个报名,他说他有实战经验。侦查连突击分队成立,孙长笛同其他不是党员的几名战士,火线入党。扣当山一无名高地是他们的目标,突击分队迅速到达预定位置,摸清了敌情,向部队发回了密码。在高炮掩护下,击退了敌军的坚固防卫阵线。但敌军在短时间内再次反扑,突击分队死死咬住,后来双方近距离交火,像绞肉机一样一片片倒在血泊之中,孙长笛所在的突击分队全部牺牲。中央军委授予孙长笛革命烈士称号,追记一等功。
    孙长笛最后一封绝笔信我至今还保留着。
    我走进孙长笛的老家,看到了堂屋的中堂正方挂着孙长笛的标准军人照,浓眉下一双小眼睛,似笑非笑,白净的国字脸左耳根处一颗黑痣,格外醒目。这张照片永远定格在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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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31 10: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31 10:29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朱白丹《 茅麓山挽歌》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2期 夷陵评论 总第145期

朱白丹简介

      朱白丹,男,1962年12月生,湖北宜昌人。供职于湖北省某行政机关。曾在《北京文学》《中华文学》《长江丛刊》《芳草》《短篇小说》《当代小说》《当代散文》《青海湖》《青年文学家》《今古传奇》《参花》等刊发表小说、散文若干,有多篇小说、散文被《微型小说选刊》《西部散文选刊》选载。出版长篇文化散文《沧桑百湖》《走遍湖北》《走遍宜昌》;小说集《怪味豆》《兄弟同台》(合著);散文集《风景》《情系夷陵》《夷陵那棵山楂树》《兄弟同台》(合著);评论集《说三道四》等10部,计200万字。曾获湖北省“楚天文艺奖”,山东省散文征文二等奖,中华文学优秀成果奖。


茅麓山挽歌(散文)

         ——长篇文化散文《走遍宜昌》兴山篇之二


    公元1644年,是明朝灭亡、清朝执政的时间节点。这一年有点乱,多达四个年号,在中国古代历史上不说绝无仅有,也是极其罕见:大明崇祯十七年;大清顺治元年;大顺永昌元年;大西天命元年。
    跟以往古代改朝换代有所不同,先是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攻进北京,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被迫吊死在煤山歪脖树上;后是清朝顺治皇帝把李自成撵出紫禁城,并开始在金銮殿里发号施令。一年后,逃亡途中的李自成在湖北通山九宫山遭乡勇杀死。
    历史总是充满了戏剧性。清军入关后,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激起了广大民众的强烈愤恨。大敌当前,民族大义让之前为敌的两个死对头——李自成余部和朱由检余部走到了一起,在川东鄂西组成“夔东十三家”,形成反清大本营。九泉之下的崇祯皇帝和逼死他的李自成怎么也不会想到,仅仅过了一年多,两个冤家的下属就成了一个战壕的战友。
    宜昌兴山县,崇山峻岭,绵延起伏,尤茅麓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自成余部、侄孙李来亨在此地实行屯田自给的政策,不增加百姓负担,军民关系融洽。领导抗清义军在此地筑炮台,建兵营,打兵器,设瞭望哨,存世达十三年之久,是“夔东十三家”抗清重要根据地之一。
    没有哪个政府会容许反政府武装存在,明朝政府如此,大顺政府如此,执政的清朝政府更是如此。对清廷来说,剿杀李自成旧部及南明余党十分正常,由朝廷颁旨,地方官员前去执行。想不到的是,动议围剿“夔东十三家”的,是一个叫李国英的汉人主动向朝廷建议的。他在奏章中说:“闯逆余党郝摇旗、李来亨、刘体纯、贺珍、袁宗第、党守素、塔天宝、王光兴等贼窜伏于荆、郧、蜀东之间。在楚则远安、兴山、归州、巴东、施州卫、房、竹等处;在蜀则大宁、大昌、夔州、巫山、建始等处;而逼近陕西之兴安。计其切据地方横亘数千余里......惟祈立奋乾断,敕行进剿。”
    李国英,前些时还端着明朝的饭碗吃饭,朝廷待他不薄,政治上,官至总兵官;经济上,油水赚的盆满钵满;生活上,妻妾成群。如此受明朝皇恩的官员,理应效忠于大明王朝。事实却相反,当爱新觉罗家族杀向中原时,此人马上反水,翻脸比翻书还快。投降清军的他,靠剿杀南明将士一步步爬上了四川总督高位。
    李国英主动建议,并非清廷不想剿灭反政府武装,实因康熙皇帝还是一个娃娃,还未亲政,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位辅政大臣忙着勾心斗角,无暇他顾。公元1662年7月的某一天,朝廷接到四川总督李国英发动四川、湖广、陕西三省会剿“闯逆余党”的奏请后,虽然四位辅政大臣平日勾心斗角,相互抬杠,但在消灭“夔东十三家”上却空前团结,目标一致。因此,李国英的奏请,很快获朝廷批准。
    清廷兵部随即调兵遣将,部署四川、湖广、陕西三路清军计20万人向川东鄂西包抄而来,组织了大规模的对夔东十三家的联合围剿。战事异常惨烈,十三家起义军多次反攻,企图突围,因清军封锁严密,皆未成功。康熙二年冬,夔东十三家的根据地日益缩小,处境艰难。十二月,刘体纯兵败自缢,郝永忠、袁宗弟被俘杀,许多将领降清。此时的夔东十三家除李来亨部以外,悉数被剿。
    康熙三年初,靖西将军穆里玛——康熙皇帝辅政大臣之一、权倾朝野的鳌拜的亲弟弟,率领10万大军来到湖广宜昌兴山县,将李来亨部团团包围于茅麓山上。
    总指挥穆里玛接旨后踌躇满志,压根儿就没把李来亨放在眼里,计划一两个月提着他的脑袋向皇上复命。为求功名,还把自己的儿子带到前线。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决定给儿子带来的却是一条不归路。其实,穆里玛这样乐观并非没有道理。想当初,清朝偏居东北一隅,一步步坐大,已把中原收入囊中。区区一个川东鄂西、区区一个茅麓山,何足挂齿?
    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李来亨做好了精心布置和准备,凭借陡峭山势,积极构筑防御工事,率领战士修炮台、战壕。为防止清军奸细混入,甄别敌我行人身份,还在茅麓山要道精心设置了“七步半”台阶,步伐不对,即刻拿下。有奸细刚走完“七步半”,就被生擒,至死都不明白是怎么露出破绽的。
    山上的生活条件极端艰苦。大敌当前,战士们衣不遮体、食不果腹,依旧筹备檑木、滚石;还沿途挖设陷阱,备足火炮、大刀、弓箭等武器,严阵以待。一场大战、恶战即将打响,山河呜咽,松涛阵阵,尽显悲壮。
    茅麓山山高路险,义军居高临下,待清军靠近,李来亨一声令下,炮火、弓箭、檑木、滚石齐发,毙敌近千人。穆里玛的儿子苏尔马、指挥官贺布索、一等阿达哈哈番桑图等高级将领被悉数击毙,清军受到重创。经此一役,穆里玛意识到,茅麓山的确是块硬骨头,在北京制定的速战速决计划太过于乐观了。
    面对据险而守的李来亨,穆里玛一筹莫展,急命四川总督李国英和提督郑蛟麟领兵前来助战,商量对策。
    李国英虽然也是东北人,毕竟是汉人,毕竟在四川山区待的时间长一些。望着绵延起伏的茅麓山,李向穆建议:“硬攻不是办法,难能奏效,还会造成大量士兵伤亡。茅麓山虽然易守难攻,但缺少粮草,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围而不战。久之,茅麓山就会不攻自破。”穆欣然接受。
    一场浩大的围山行动在茅麓山下掀起,大批清军、民工将茅麓山山脚挖出了两米深、两米宽的壕沟,切断了李来亨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这一招确实狠毒,随着时间的推移,山上的粮食越来越少,义军饿死、病死逐日增多。突围,成了义军的唯一选择。李来亨率领义军乘着夜色冲向山下,奋勇拼杀,无奈寡不敌众,在数十倍于己的清军面前,李来亨已无优势可言,两次突围均以失败告终。形势愈发严峻,白日里隐约听到乌鸦越来越多的鸣叫。
    围困了数月,清军仍不敢贸然进攻。穆里玛坚信,弹尽粮绝的李来亨一定会缴械投降。对李国英说:“你在前朝时官比李来亨大、职位比李来亨高,你就投降了,他李来亨能不投降?”说得李国英尴尬万分,无地自容。穆里玛指派一信使上山劝降,信使刚过“七步半”,即被拿下,押到李来亨面前。
    李来亨明白投降意味着什么,可以苟且偷生,委以高官厚禄。但想到义父的死,想到闯王的失败,痛心疾首,决心不成功便成仁,自己绝不投降,唯有这样才对得起死去的弟兄们。
    李来亨召集众将在一起,高声说道:“弟兄们,大家跟着我出生入死,到了今天这地步,我对不起大家!我李来亨给大家行礼了。”李来亨深鞠一躬,喉头哽咽,便说不下去了。
    人群里鸦雀无声,有啜泣声在人群中传来,气氛悲壮。停了停,李来亨大声说:“想活命的,即可跟着此人下山,我李来亨绝不为难大家,回去好好过日子去吧。”
    李来亨话音刚落,众将士齐呼:
    “绝不下山!”
    “绝不投降!”
    口号声响彻山谷,惊得树上的鸟儿四散飞起。
    李来亨见大家不愿离去,转身对穆里玛信使说:“原本我是想让大伙儿随你下山的,你也看到了,兄弟们不愿意苟活偷生。对不起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李来亨厉声喊道:“勤务兵!”
    “在!”
    “把此人拉下去斩了!”
    瑟瑟发抖的穆里玛信使被两名战士就地正法。
    最后的时刻来到了。李来亨派人在山寨里堆上木柴,一把火将其点燃,与妻子、儿子、众将士扑向熊熊烈火,壮烈牺牲。
    这是公元1664年8月4日,熊熊燃烧的大火映红了峡江半边天。山下的百姓见了,皆掩面而泣。
    风在呜咽,大雨倾盆。茅麓山的山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咆哮着向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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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31 10: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31 10:23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林文楷《二月初二土地神》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1期 夷陵评论 总第144期

林文楷简介

      林文楷,男,湖北宜昌人。毕业于武汉大学。曾任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文联副主席,《新三峡》执行主编、主编。现任湖北省宜昌市诗词学会副主席,夷陵区诗词学会主席。“中国当代散文奖”、“最佳散文奖”、“中国当代小说奖”获得者。散文《渔坊》被选入《2014中国散文排行榜》。先后在《人民文学》《芳草》《西湖》《参花》《含笑花》《躬耕》等文学刊物上发表大量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龙脉》(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湮尘》;中篇小说《拉魂腔》《上天赐福》《今夜在飞雪》《借我一张床》《太阳出来眯眯笑》,散文集《三峡的风》(中国文化出版社),《滔滔峡江又一年》,诗词集《江上望月》等。诗歌《九畹之溪于兰芷》等被收入“宜昌诗歌之城”诗库。《石牌赋》等被收入《宜昌文艺典藏》。杭州西湖、宜昌三峡人家、夷陵楼、至喜楼、三峡大瀑布等风景名胜有诗词、楹联题刻。

二月初二土地神



    大底年岁稍大些的中国人都知道,农历的二月初二是土地神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住在乡村的人都会给土地神拜寿做生日,特别是靠种地为生的农民,总是祈求土地神灵的保佑,使自己这方土地能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水草茂盛,家里牛羊满圈,六畜兴旺,享受幸福平安。拜土地的习俗,在峡江尤甚。
    还是幼小的时候,母亲出门,常带着我,牵着母亲的手,来回在村子里走动。路过田野和小道时,我曾见过一些很小的屋宇。这些小屋宇不同于我们的住房,没有几进几开,只是单间一个,说是屋是指它小,说是宇是它有殿宇的模样,它不同于我后来见过的庙宇大殿,样子相像却不恢弘气势,把屋与宇相连,其实就在一个小字,小得不能住人。峡江是石山区,建这些小屋宇多是就地取材,石匠们取了大块的青石板,经过裁凿雕刻再几块相嵌成形,底是石板墙是石板上面盖的也是石板,若是没有大块青石板的地方,就用灰砖材料,瓦窑柴禾烧制出小青砖来,砌就一座小屋宇。这些小屋宇的面积很小,多在一平米见方,最小的还不足一个平方米,即使是最大的也莫过一到两个平方米。
    这些野外的小屋宇,经风历雨,霜雪折腾,时间久了颜色一概灰不溜秋的黑,和缺少食物长期得不到温饱的老人一样,一副倦容,没有丝毫轩昂的气宇。
    儿时是什么都好奇,每到见了这样的小房子不免要多看上几眼,看看与家住的房屋有何不同。确实是不同了,小屋宇建在**台上,门前置有烛台和香炉,纸灰残烛和香头装满香炉,有些还撒落在平台上。
    平台与我颈齐,屋高不过二三尺,门楣低矮窄小,屋角短平飞檐也无翘起,这样小的房屋,咋住人啊,除了蜥蜴老鼠之类,怕是连只稍大些的猫也进不去。这般架式,我怕是小瞧了,心里想,这样房屋,世上哪有这样的小矮人来住啊?以求解答,抬起头询问母亲。傻孩子,这是土地庙。母亲伸出另一只手摸摸我的头,脸上露出温馨的笑。
    土地庙?和屋子一样?我不懂,进一步问道,半是问半是肯定。是屋啊,土地庙,土地老爷住的屋,里面供奉着土地老爷呢!母亲怕我不懂,似告诉又似解释,土地老爷,说的是乡村最朴实的俚语。
    稍大些了,不再需要母亲牵着了,能随时和孩子们一起在村子里四处游耍,看到土地庙,小伙伴们也这样说,土地老爷,土地老爷。土地老爷真土,浑身布满灰尘,颜色灰黑,酷似我们生活的那块土地,小伙伴们喜欢把土地老爷挂在嘴边,不时念叨。乡村土啊,与泥巴打交道的孩子,比不了生活在城镇里的孩子干净整洁,即使是在现在,也依然不能与城市相比,那时的乡村,不仅没有幼儿园,就连一块干净的水泥地平都没有,孩子们玩耍,全凭天性,自家院子里的泥地稻场是最好的场所,我这样,同伴们也是如此。晴天,我们会在院子里玩抓坏人拉羊儿捉迷藏打鬼子和土匪做当英雄的游戏,谁都玩得尽心尽力,直弄得一个个头发脏乱满脸泥灰一身臭汗,小男娃儿干脆赤裸,从头到脚一丝不挂,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玩到收场打堆垛草的时候,汗水裹了泥尘,把人污成了猫脸,身子更甚,玩得累了暂时停下来,你我互看,笑指对方肚皮。饭吃得多了,没有衣带约束,肚腹滚圆黢黑,着实有趣:嘿嘿,你土地老爷。张狗娃子手指三喜。嘿嘿,你才土地老爷。三喜回敬张狗娃子。大家互指,笑那矮墩的样式和肚皮的色泽。
    小孩子们连阴雨天也捆不住自己的手脚,不时会冲出门外,冒着雨去玩,淋成落汤鸡了也不顾,稍事转晴,水还在哗啦流淌,已三五成群聚在稻场上筑泥坝修沟渠,有时还跑到田边水流稍大的地方去。不过,田块的中心是不敢去的,父母绝对禁止,谁也不会允许小孩子去耕地里搞“水利建设”,那样田土踩踏得板结了,就难以劳作。
    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地稀软松活,搬弄起来毫不费力,抓些黏性很强的泥土,我们尽情发挥出天性和聪明才智,把泥揉成团捏成小泥人和动物。到底基本功太差了些,揉捏变换,反复修改力气还是白费,捏的物件还是似是而非,人不像人马不像马,不过这并不重要,无论是与不是,我们图的是心里快活并不在乎像与不像,还寻出托辞,看看自己手里的小泥人,不言张三李四王五,只说土地老爷,引来一阵阵欢笑。
    儿时,我不只一次地匍匐于路边小土地庙面前探秘,透过小屋宇低矮的门楣,窥视厅堂里面的情形,察看究竟。当看到里面安坐的土地老爷身材矮小、头大腿短大腹便便,壮实且灰头土脸,显不出一丝的精巧和灵气时,心想平日里无论大人小孩子喻称浑身污垢的我们为土地老爷,觉得是无比精确一语中的。
    别听人称土地老爷,加了老爷二字就误以为是高高在上独享殿堂了,其实不然,小屋宇里住的不只土地老爷一个人,还有土地婆婆呢。庙里供着一对泥人,土地婆婆和土地老爷,突然之间也就改变了对土地老爷的称谓,无论大人与小孩,已不再称其为土地老爷了,而是改称为土地公公、土地婆婆。这好啊!叫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传说人是神造的,女娲采石补天而后才捏泥造了人,其实神才是人造的,面对生死存亡吉庆灾祸,无力挣脱,也无法解释时,人们就有了美好的企求,也就造出了泥的、纸的、木材的、石料的等诸种不同的神。
    人在造神的过程中是赋予了同情心的,特别是对自己处得最近,与自己生活关乎最紧密的神,如这方土地,按今天流行的话说,很人性化,叫做以人为本吧。为人守护一方土地,小小屋宇,常年风吹雨淋雷电霜雪不说,单那林木荒草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方土地一尊泥塑置身于荒郊野外,该是多么的孤寂啊!有了土地婆婆的陪伴,也就有了个伴儿,有了吐吐心思述述委屈说话的地儿了。
    土地神只是众神中的一个小神,的确有很多受委屈的地方,蛮可怜的,你看电影电视和戏剧中,常有所表现,矮墩的身子朴实的面貌谈不上高大上,更算不上土豪,身虽不单力确很薄,七仙女遇上如意郎君董永,思凡下界没有人牵线搭桥不成体统,大呼一声老槐精,土地得赶紧从地里钻出来听其差使去做红娘;毛猴子在五庄观打落镇元子的人生果,果子钻到土里了,路上遇上厉害妖怪一时降服不了怒了,手持金箍棒敲在地上找土地的麻烦,土地爷也得赶紧钻出来呼大圣点迷津;若是上天的尊神,无论是见了谁都得拱手哈腰唯唯喏喏,那些指路途做媒婆子谁都懒得去干的碎事似都成了自家的活儿。平日里,土地爷是尽忠职守从不敢越雷池半步,最可怜的还不只是这些,最可怜惜的是土地的身材矮小法力微弱,竟连那些千年藤万岁树百载虫九尾狐黄毛怪等修得成精成魔了也要找上门来无端欺凌自己,土地爷是有冤有屈了还没得地方去伸诉,只能一味地忍着。没奈何,谁让你是地位低下的小神呢!
    忍辱负重,也是受人爱戴尊敬的品德。小神也有受人尊敬的地方,大神好见,小鬼难缠,绝对不是指的土地爷。老百姓说大神好见小鬼难缠,是说不喜欢与身边的小鬼们打交道,小鬼们衙门小架子大,老百姓遇事了有难了需要讨说法了,小鬼们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老百姓有难处了,要是能诉诸于大神,大神法力广大,只需一句话,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土地小神与小鬼不一样,专为乡人百姓们解难,特别受乡人的爱戴,都呼其为公公婆婆。
    敬重土地是峡江人的乡风,就如儿子媳妇孝敬自己的父母和公婆,无论家境贫与富,都是如此,二月初二了,土地的生日,还要给其做寿。岁岁年年,年年岁岁都是如此,每年有人牵头,今年你,明年我,一家一次,规矩约定俗成,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轮流坐庄办庙会。
   今年这方土地上给土地做寿办庙会的东道主是我的大伯父。为给土地办庙会,他早有准备,酒肉饭菜,鞭炮纸烛,红绫高香一应备办得整齐,只等土地生日这一天。
    二月初一了,提前一天,大伯父已把房舍院落收拾得整洁打扫得干净,他不能比别人办得差让别人笑话,家里收拾得整齐,桌椅板凳抹了三遍,杯盘碗碟一尘不染,就连大人小娃儿的衣服也经过了再次浆洗和熨烫。这些年大伯父地种得好,粮米满屯牛羊满圈,日用开支除外还有余钱,他想把庙会办得热闹些,除了家里生活准备,还专门到邻村的沈家老屋接了一个唱堂戏的班子。
    二月初二这天,大伯父起了清早,把才熄了没几天的火笼又重新生了火,且火笼里放的柴多,码的全都是陈年的劈砸块大柴。柴干枯易燃烧,大火熊熊烈烈的。
    南瓜肚形的铜炊壶漆黑油亮,悬挂在同样乌黑的铁吊钩上,炊壶里面的水灌得尽饱。大火炙烧,壶嘴里喷着一股股大气,不时还叽咕叽咕地吐出些水泡。
    大春台靠墙放着,上面并排安放着两只红漆檀木托盘,托盘光鲜红亮,左边的一只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摞青花细瓷杯,右边的放的则是一叠猩红的绫缎。一尊硕大古旧的黄釉三耳茶壶紧贴托盘,放在上方的位置。
    早饭刚过,厨房里还在收拾碗碟,有的客人就来了,来得最早的客人是同宗的容老太爷。容老太爷人老瞌睡小,起得清早,家里又没事可做,就赶早过来了。大伯父把容老太爷恭迎到火笼里,让他坐在里面一个最为安妥的位置上。
    容老太爷刚刚落座,就又有人来了,是九大爷、昌幺爷、润大婆婆等,他们紧随容老太爷,随后是其他客人的陆续到来。事先也没有谁去通知,都是约定俗成有规矩,去年就交了底,前年张三,去年李四,今年王五,谁都清楚今年土地会该是抡到大伯父去做,都是不请自到。来的客除了宗亲族人,还有同一方土地上的其他乡邻。同住一道山弯,共耕一方田土,同受一方神灵的保佑,能缺席谁呢,谁都不会缺席。
    润大婆婆是个活泼人,高嗓门大声量,平素就喜欢咋咋呼呼的,一双小脚裹成了三寸金莲,平时柱一支长长的凤头拐杖。年轻时润大婆婆人长得标致,站着有如玉树临风,行路时风摆杨柳婀娜多姿,常爱与小叔小哥们打情骂俏,老来了还是风骚不减,挺胸跷臀,大声狂气。她的臀跷得十分厉害,头进到了厅堂,屁股还在大门外的滴水沟里。润大婆婆进门看到容老太爷已先期而至,就笑开了:哈呀,容大爹早啊!赶来喝头酒呢?屁股一扭就坐到了容老太爷的身边。容老太爷屁股挪挪,似在给润大婆腾让座位。容老太爷吸一口烟,从嘴里取出铜包竹头玉嘴丝烟杆,下巴上挂着一条尺长的哈喇子,眯缝起一对小鼠眼邪邪地笑:嘻嘻,你逼婆娘脚跟脚 腿跟腿赶我的路啊,也这么早?声音像是从那深不可测的黑洞里迸出来似的,拉拉瘦得只剩几根筋了的颈脖子,斜起一对小鼠眼直往润大婆婆的胸部里面钻,恨不得把嘴巴子也伸了进去。润大婆的胸早不鼓冕了,瘪壳壳的如一张油炸煎干的油饼,其实一点儿看头也没有,只是在过干瘾。
   风骚起来人就没有老的时候,容老太爷如此说话如此眼神,润大婆像很是受用,她跟着浪笑:好啊,不正经的逼幺老头子。一把抢过容老太爷手上的铜包竹头玉嘴丝烟杆,塞进自己嘴里巴嗒巴嗒地大抽起来。润大婆婆抢了容老太爷的烟杆,容老太爷笑得更厉害了,说你个逼手真快。还把头凑了过来,一束雪白的山羊胡子戳在了润大婆婆的脸上,两个人就挤眉弄眼地笑得越发的爱昧了。他俩相互逗弄,我觉得好玩,站在一旁憨笑,不知其所以然,这景况当年只觉得有趣,现在想想,如此爱昧,容老太爷这老鳏夫和润大婆婆这老寡妇翁媳之间(血缘不是很近)年轻时未必就没有一腿,只是现在时过境迁,时隔多年,两位老人家早已作古,再也弄不清其中的究竟了。
   大侄,听说你今年给土地老爷做生请了唱大戏的,请的是那个班子啊?润大婆婆吐出一口烟雾,言及正事。烟圈从口中窜出飞旋向前,烟瘾过得差不多了。润大婆婆虽和容老太爷闹得欢,众目睽睽之下,在大侄子家里,到底不是翁媳之间调情的地方,都这大年岁的人了,过于放肆在别人眼里不大雅观,润大婆婆撇下与容老太爷打情骂俏,把话题转到大戏上。
    承蒙大妈您老的关心,有这么回事。托您老的福,请的是沈家老屋的班子。
    炊壶里的水已烧得冒泡了,回过了润大婆婆的话,大伯父伸手到窗台上,拿起一只乌暗灰黑的泡桐木茶盒,拧开盖子,从里面抓出一把粗茶叶,塞进黄釉三耳茶壶里,取下铁吊钩上挂的铜炊壶,徐徐往茶壶里参水。
    开水参进茶壶,热气腾升,茶叶泡开,屋子里弥漫着茶水喷喷的清香。沏好了茶水,大伯父点上一杯,首先递给容老太爷,接下来再给各位长辈们点上,给长辈们一一奉过了,大伯父还要给同辈兄弟和侄儿男女奉茶,同辈和晚辈都婉言谢绝了,说您忙我们自己来,大伯父也就不再客气,放弃了点茶水的权力,任由大家各取所需。
    也是,都忙了一大早了,待会儿还要去做请土地的正事,趁这会儿有点儿空,忙里偷闲来火笼里吸袋烟,陪容老太爷润大婆婆们闲聊闲聊。
    到了歇头歇(乡村人地里干活累了中途休息的时间,大约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已来了一屋子的客人,火笼里坐满了,还有一些在院子里。从沈家老屋请的大戏班子也来了先头部队,几个吹鼓手,吹鼓手扬起喇叭子敲击鼓点家业在门口热闹了好一阵才进到屋里。吹鼓手们进屋,火笼里的客人纷纷起身,给他们让座倒水。大戏晚上才会开锣,吹鼓手是经大伯父之邀提前来搭闹台的,帮大伯父去迎请土地老爷。时近晌午,该到的客人全齐了,该去迎请土地老爷了。大伯父点名,前住土地庙去迎请土地的要紧人员,同宗无非是与大伯父平素亲密的孝大叔、华二叔、新三叔。土地老爷是这一方土地共同的保护神,去请的事大家有份儿,别让人觉得自己偏心眼,外姓人也请几个,请的是李老大和刘家的智大爷。大伯父没点容老太爷、九大爷、昌幺爷和润大婆婆几个上了年岁人的名,不是他们不重要,是他们年岁大了。容老大爷不依了,站起来说话,说大侄,请土地爷咋就没我的份儿了,我该首推呀?不然,土地爷会怪罪的。大伯父连说不是,说土地庙道场小,容不了许多人。
    大伯父一脸堆笑,说土地神明,您佬的心意他晓得,我们代您去做,谁也不会怪罪。既是大侄子的意思,又不是自个儿不愿去,一番客套过后,容老太爷不再坚持,重新落座。其实,容老太爷并非真的想去,不过客套而已,还不如坐在火笼里喝茶,春寒料峭,路上有风,去土地庙哪有在火笼烤火舒服?  不去   还能与润大婆婆打情骂俏。
    点过几个重要人员后,大伯父进内房去取纸烛鞭炮,取了纸烛鞭炮,又叫人从厨房打来一盆清水,净手过后,大伯父走到春台前,手执那只盛着红绫缎子的檀木漆盘。
    走嘞!大伯父一声吆喝,率先跨出大门,被他点了名的几个人应声跟了出来,跟随出门的还有戏班里头先期而至的几个吹鼓手。小娃儿爱看热闹,去迎请土地的人出门,我们一群小家伙就跟着往外挤,挤的挤跑的跑,谁都生怕落后,夹在他们中间裹成了一团。迎请土地的人蜂拥而出,只差把大门挤破,队伍一时混乱,直到出了院子上了道路,队伍才恢复了秩序。
    大伯父是今年迎请土地的东家,自然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华二叔、孝大叔、新三叔、李老大等跟在后面,我和几个小伙伴夹在中间,沈家老屋来的吹鼓手在最后押阵。
队伍出门,锣鼓齐鸣。呜,呜,呜呜——一支唢呐拉了个长声腔,一声未了后面就转了个弯,音哑了,逼回到吹鼓手青蛙样鼓起的腮窝里,吹鼓手的脸胀得紫红。鼓点咚咚,锣儿哐哐,唢呐声再起,这回好了,嘀嘀嗒嗒,形成了一支悠美的曲子。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嘀嘀嗒——戏乐中的快活调儿。
    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和风吹拂,大地转青,山花烂漫,路边的小草发出了细细的尖芽儿,山湾里田茆上到处是花,“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大家兴高采烈的走在请神的道路上,自家的神,这一方土地的神,好不惬意。
    走了一段,大伯父率领队伍折弯上了田头小路,去向我们房侧左边的土地包。
    土地庙就在不远处的土地包上,路程不远,没多大一会儿就到了。在土地庙前,大伯父停下脚步,侧身转向,将手中的檀木红漆托盘轻轻落下放到土地庙的台子上。大伯父止步,跟在后面的人马也停了下来,在土地庙前围绕成个半圆。鼓乐暂停了,大伯父整理整理衣服,先是从盘子里取出一幅对联贴在土地庙门上。看这对联,小巧精致,长短不到尺余,字迹写得工整,上联:公公十分公道;下联:婆婆一片婆心。没有横批。
    贴好对联,大伯父再从盘子里拿出一扎纸钱,扑通一下跪到地上。大伯父打火点燃纸钱后,又从盘子里取出三炷香,在燃烧的纸钱上点了,双手一个长揖,插到了庙台上的石香炉里。纸在燃,香焚烧,大伯父双手合十给土地再施一个长揖,捣蒜样叩头三个。大伯父磕头时两眼微闭,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念念有词,看见大伯父嘴动,想知道大伯父会说什么?我把耳朵挨到大伯父嘴边去听,哪有声音啊?热气扇得耳痒,听不见一个字。他那肃穆认真的样子,当时不敢去问,事后也不敢去问,到底说了些啥,我不知道,如今大伯父早已作古,终是个谜没法弄清了。
    磕头事毕,大伯父先是从檀木红漆托盘中拿出红绫展开,然后将他那双粗大的手五指拼拢,嗫嘘着从小巧的土地庙门伸进去,从小庙堂里取出两尊小泥人儿,再恭敬地安放到展开的红绫之上。
    折起红绫,大伯父将小泥人覆了个严实,乡人谓之搭红,这是对神的敬畏,也免了其泥人暴露在阳光风雨之下造成损伤。给土地老爷搭过红后,大伯父移步起身。拍拍手上身上的泥土,尘土飞扬。一切做得妥帖,人怕是有些累了,立起身来,大伯父长长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好似恢复了些元气,再抱起托盘,小心翼翼地靠在胸前。
    请了土地神,大伯父转身正回家,开步之前,华二叔赶紧燃炮点鞭,噼噼啪啪,轰!这厢香炉里余烟未散,那边地上鞭炮的硝烟又起,一时间土地包上烟雾重重弥漫四野,滚滚浓烟罩住了土地庙,罩住了迎请土地的人们。
    鼓乐高奏,唢呐声声,锣鼓阵阵,大伯父抱着土地钻出浓烟,我等在后,一行人马缓缓向原路返回。
拐过一道山湾,到了水田台子,土地老爷就要迎请到家了。听到这厢唢呐锣鼓临近,在火笼里烤火的人坐不住了,一窝蜂离开火笼出门相迎。出了大门,相迎的人摆成扬叉样阵式,容老太爷辈份最高,按照尊卑长幼自然站在大门正中的位置,其余的人等分列两边。大伯父过来,容老太爷眉宇露笑,张开那深不可测的黑洞,嘶声哑气地大叫道:土地接回来啦!又手合十,朝着大伯父面前檀木红漆托盘上红绫裹着的土地爷拱手弯腰,施行长揖,那样子是那么的礼恭毕敬那么无比的虔诚。容老太爷给土地老爷施礼,大伯父也是笑盈盈的温温含情,不去回答,两人默默相视,此时,大伯父好像不是在抱土地老爷,而是自己成了土地爷,对视过后,大伯父目不顾他径直向前,容老太爷则闪开身子给大伯父让开道路。
    大伯父一路向前,径直进门到达厅堂的最深处,他将手中托着土地老爷的檀木红色漆盘放到靠墙的春台正中,向里推推,慢慢展开覆盖在土地老爷身上的红绫,这才露出了土地老爷两老(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的庐山真面目。
    春台上方有神龛,里面供奉着观音娘娘、财神菩萨和落院秀才几位尊神,老百姓叫着家神。家神与土地两路神仙各就其位,一上一下,形成鲜明的尊卑对比,几尊家神高高在上,油光闪闪,光鲜明亮,神采奕奕,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则色泽灰暗,老态龙钟,老实憨厚,一幅土不啦唧的样子,俯仰之间就觉出了家神对土地有泰山压顶之势。好在今天是土地的生日,有檀木红漆盘子托着有红绫子做底衬,在高高在上的家神面前,这才显出了些卑微的光鲜和尊严。
    时间已至中午,厨房里的饭菜也做好了,不能再耽搁了,土地落座,得抓紧祭神。大伯父是今年祭祀的轮值东家,按理说得有他来主持祭祀才是,无奈面前还有容老太爷、九大爷等几个老前辈,辈份和资格不够,他只好礼让三分,请容老太爷领衔做今天的主祭。容老太爷年高辈尊,家族中无论辈份还是资历都是天牌(最大最高),既然是侄孙指名道姓请了,也就当仁不让。祭祀之前,人们按照尊卑次序摆好位置,尊者在前,卑者在后,足足有大半个厅堂。
有人从厨房打来了一盆清水,为祭祀的人净手的,容老太爷在盆里净过了手,大声吆喝:
    肃静!容老太爷自当礼生,嘶声哑气的。听得容老太爷吆喝,有人迅速从厨下传来三套杯盘碗碟餐具,大伯父是打下手的,紧挨容老太爷,一把接了,送给前面的容老太爷,容老太爷表情严肃,将餐具在春台上一字儿摆开,前后左右挪挪,看是否规整,很是装模作样。餐具摆好了,大伯父取了纸钱蜡烛和三炷高香递给容老太爷,并一一帮他点燃,安放到相应位置,纸烛燃烧,屋外的鞭炮也炸开了,厅堂里浓烟滚滚,烛火闪闪,香气四散,屋外轰轰隆隆响彻云霄,好不气派。
    给土地祭酒,容老太爷领头,众人在后,向供奉在春台上的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恭行三跪九叩大礼。酒菜从厨房里上来了,大伯父接了递给容老太爷,由容老太爷亲自操刀给摆在春台上的酒杯里斟酒,饭碗里盛饭,碟子里夹菜,酒菜一应斟盛完毕,容老太爷跪回原位,放声三呼:四方亲且吉;二老寿而康。众人一一附合,各自默默许下愿心。谁许下的是何种愿心,念念有词,只见其形,不闻其声,除了各人自己,谁也不得而知,我想,作为一些村人,无非是乞求生长自己的这方土地保佑自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家人平安之类吧!至于走出这小小的村子到外面去升官发财,或是学子中举之类的宏愿,怕是土地爷这神太小了不能管用,还得再去叩拜头上神龛里面供奉的观音、财神、落院秀才这样的大菩萨才行。
    许过了愿心,容老太爷上前一步,端起春台上的酒杯将酒泼洒到地上,叫人传过新沏的茶水,也一一泼洒些到地上,跪拜酒茶事毕,这才众人起立,祭祀土地老爷礼成。
    一方小小的土地,享受了这样的人间香火,也算荣光,一路奔波,受了吵闹,虽是大伯父抱来家里的,也是累了,现在又得了人间香火酒食,该是退场歇息的时候了。
    饭菜正香着呢,从厨房里一阵阵飘到了客厅,祭祀的香火散去,忙活了半天的客人们肚子饿了,馋虫们早已开始捣蛋,弄得人们不安,敬过了土地老爷,该轮到自己来享用了。拍拍裤腿上的灰土,再也顾不得土地了,人们纷纷去抢席位。
    桌席的位置有厅堂厢房和司烟之分,酒菜一样,尊卑不同,得遵守规矩。厅堂里是正客的坐位,两张八仙桌并连排着,桌板的缝口顺着中梁,只有刚才跪拜了土地的人才有资格,他人不得入座,除非这些人都坐过了还余位。容老太爷年高辈尊,在哪里都坐最好的位置,何况今日又做了主祭,肯定坐厅里上席的位置。容老太爷上席就位,九大爷、法幺爷、润大婆婆几位长者陪在旁边,大伯父也在其中,紧挨容老太爷。安排好厅堂正席,其余人的位置就较为随意了。厢房和司烟里桌子的座位没有规矩,先来后到,谁抢在前谁就先坐。席是流水席,不愁没有饭吃,一发坐不了再坐二发,只是晚了的肚皮多受会儿委屈。
    我人小没有资格坐在厅堂里的席面上,只能前往厢房,座位是抢到了,可还有客没有座位,父亲说我没礼貌要拉我下来。跑去跑来看热闹,折腾了半天,肚子里早饿得咕哝叫,我瘪着嘴很不情愿,父亲便武马成腔的怒吼,还伸出手来要揍我的人,好在有人保驾挡住了父亲的大手,才免挨了这一巴掌。
    酒席准备得相当丰盛,一点儿不逊色于除夕夜的团圆饭,鸡鸭鱼肉一样不少,碗盘都是顶上尖的满,酒很丰盛,三大坛红布蒙头的老酒放在春台上,高得遮住了土地老爷的脸,随饮随取,厢房和司烟的地上摆的也是这样的酒坛子。酒杯是大号的,一杯能装二两多,能喝酒的人人杯满,我看这祭祀名曰土地会,给土地公公土地婆婆过生日,实则是邻里会,吃喝玩乐叙乡情,到了这时,客人们没一个忌口,全都敞开了肚皮猛吃海喝。
    厅堂里吃得热闹,大家设着法儿闹酒,讲古划拳说四句,一圈儿喝完了要喝双杯,两杯之后又劝四喜发财,双双下肚还要喝什么六合同春,六合同春喝了又来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喝得厢房司烟里第二发都退场了,这里的人还在一个劲儿的闹,划拳闹酒之声振耳,真称得上是热火朝天。厅堂的酒一直喝到太阳靠近了西山,院子里锣鼓声响起,沈家老屋的戏班子都进屋了,这才缓缓收场。
    神祭了,饭吃过了,酒喝好了,眼见日落西山,大戏就要开锣,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还供奉在春台上,怕是再晚了土地老爷就认不得道路回家了。这里是请来做客的,土地包上的屋宇才是土地的庙宇,出来一天了,再晚了玉皇大帝派人到庙里来点卯,没人怕是要怪罪的,你们得送我回庙去。看看天色,大伯父安排华二叔等一干人留家里为戏班子搭闹台,自己则叫了新三叔人等送土地老爷回土地庙。
    送土地回去没了来时的隆重和热烈,除了大伯父、新三叔几个人,连鼓乐鞭炮也免了。送到土地庙,大伯父揭开覆在土地身上的红绫,将其塞进了小屋宇原来的位置,跪在地上复位,磕了三个头,香也没焚一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土,一切就算完事了。
    土地又要在这荒郊野地的小庙里过上一年凄清的日子。
    送回了土地,功德圆满了,要十几年后才能再次轮到自己,大伯父显出一身的轻松,像是出征打仗得胜归来的将军,嘴里哼起了山歌调:门口一树槐,槐上挂金牌,秀才不读书,官从何处来?最后一个“来”字的音拉得老长老高,中间转了三道弯。
    晚上的大戏是自己讲礼行了,看的人很多,前来做土地会的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一个也没走,不属这方土地会的乡邻们闻说有戏看也从十里八乡赶来,去年粮满猪肥,也不愁饭食茶水,人家来是给自己凑台子,人越多越好,大伯父打心里高兴,他不断的往来火笼里添柴加火,铜炊壶里水粜了又添,三耳子大茶壶里的水浅了又续,味淡了又重新换上茶叶,大伯父清楚,今天到处都做土地会都吃好的,看戏的人肚子都酒醉饭饱装了油水,不要饭食,茶水肯定喝得多。
    做过土地会,乡村人就要大忙了,这是春上最后一次消闲,还不抓紧玩玩儿?看戏的人都来得早,这边的大戏也演得早,天一麻黑就开锣了。说是几百年的老屋场,其实还是穷家小户,没有戏台,戏台是拆了楼板临时搭建的,台子周围围了几床晒席,内里挂了几根油筒几盏马灯。昏黄不亮的灯光,连演戏人的脸色都看不太清楚,只有人影在台上晃动,就看个热闹,这并不妨碍来看戏人的情绪。
    大戏开锣了,唱的是一出《郑德银上川》,郑戏取材于峡江地方故事,剧情是这样的,说当地富户沈员外有个女儿沈莲花,生得楚楚动人貌美如花,已是二八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沈老爷膝下无子只有此女,要招上门女婿。沈家有两个帮工,苦力张六顺和账房管家郑德银,不料六顺和郑德银两人都喜欢上了沈小姐,沈小姐对两个人也都喜欢。招  谁  好呢?六顺是个实诚人,不善表白,把喜欢放在心里。德银奸猾,会在员外身上下功夫,很讨员外喜欢。一家人讨论招女婿时,沈老爷说郑德银好,说郑德银读过书会算账,这才是沈家要招的女婿。女儿和父亲的观点完全不一样,她更喜欢张六顺,说张六顺人老实勤快心地善良,这样的人才靠得住。为这事沈员外和沈小姐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闹得不可开交。到底谁才是沈家合适的女婿人选?父女各执一词,只好听沈夫人的意见了。沈夫人是知书达理之人,说读不读书,做什么事情并不重要,德性才是人的根本,只有考察了两人的德性,才能作最后决定。夫人说得有理,父女表示认同。如何考察张六顺和郑德银的德性?夫人自有主张。一日,夫人说要带了小姐和丫头到白云寺烧香还愿,让张六顺和郑德银跟着,六顺抬骄,郑德银打理生活。沈家富有,家财万贯,田连阡陌,出去带的钱也多,路上,沈夫人失落了两根金条,被六顺和德银捡到了,六顺虽然穷,但志气不短,不贪不义之财,捡到之后就及时归还给了沈夫人。德银心贪,圣贤之书算是白读了,他把拾到的金条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金条是沈夫人故意丢失的,德性如何已见分晓,沈家选了张六顺做女婿,能嫁给了自己的意中人,莲花心满意足,六顺呢?沈家富豪,抱得美人归,是人财双收。郑德银呢?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时代,美人家财伸手可得,却不料被一个贪字毁了,什么也没得到,事已至此,郑德银方才痛悔,一个读书人,不修为人之道,失德失信,财没得到人没得到却毁了名声,自觉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从而离开沈家孤身上了四川,一去不回。
    峡江川江,江水相连共为一体,文化也是相互浸染的,郑戏虽说是峡江地方戏,沈家戏班子演唱用的却是靓丽的川腔,咿咿呀呀委实好听,郑戏劝人弃邪从善为人学好,剧情很是感人,剧情好唱得也好,看戏的人津津乐道,唱到好处,台下的人大声喝彩。
    这戏唱得实在是太好了,时过半夜,大戏结束,看戏的人们意犹未尽不愿离去。乡邻们如此热衷如此奉场如此给面子,大伯父和戏班子都很受用,这是天大的奖赏,为了尽兴,大伯父临时补点了几则折子戏,天至将亮这才落幕。戏后人们议论纷纷,有这戏唱得好啊,真是个好戏班子,有说沈小姐人长得标致的,有说沈夫人高明的,有说张六顺好人好报的,更多的是指骂郑德银,说这小子圣贤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活该!
    大戏落幕,土地会就算彻底做结束了,明年才能再看这种热闹再说土地了,我想。其实不然,后来我问父亲,父亲说土地老爷虽小,却是一个地方的保护神,老百姓太敬重他了,村子里除了二月初二土做土地会,还有一些其他敬土地的活动,如哪家添人进口生了孩子,无论生的是男是女,第一件事是去敬土地,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三天之内,家人都要抱了孩子,到土地庙前去烧香磕头,叩拜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这叫拜生长土地,以感谢上苍给了自己生命,感谢这方水土日后来养育自己。小孩子伤风感冒受了惊厥,峡江人认为是小孩子阳气未足,三魂七魄难以固守,其中有魂魄走失,也要去求土地老爷保佑以收回魂魄。给小儿收魂魄一般是在晚间关门之后一更天之前,出发之前,父母推拉门板,使其塞出一道尺余宽窄的门缝,在门里燃烧一沓纸钱,然后抱着生病的小孩子对着门缝外面的黑夜捉长揖,捉长揖时口中念念有词: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我们给你磕头,保佑我儿魂魄回来。如此反复念叨三遍,据说小儿就能够得似安睡,症状得以缓解,丢失的魂魄也就回来了。
    除了土地会,生了小儿拜土地,小儿失了魂魄拜土地,辞旧迎新过大年之际,峡江人也会拜土地,除夕当天,团年之后,峡江人会备了酒食,到土地庙前给土地烧香磕头敬酒,家境稍好些的门户还会燃放几挂鞭炮,烧香送钱贴对联,以谢土地老爷的保护。
    如今已是时过境迁,自文革土地庙被毁以后,峡江再也没有人修土地庙做土地会了,生了小孩也没了土地的去处,革新了,只去派出所登记户口。随着农村医药事业的发展,医疗条件的改善,人们科学观念的增强,小孩生病了全去看医生,重了的去住院,没人请土地给招魂了,土地归了自己的天地,土地神少了管理人间事务烦杂落了自身清闲,真的做神仙了。尽管如此,峡江人对土地神的念想没变,对土地神的崇敬依然留存在骨子里,祭祀土地的事情不时还在发生,有人修房建楼了,选个良辰吉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雄鸡烧香纸放鞭炮敬土地,只有做过了这些才正式破土动工。有人辞世了,家人焚化些香烛纸钱送亲人上路,也少不得给土地爷一份,每年的清明祭会,给逝者先贤插青烧纸送钱,同样少不得送给地盘业主一些,显然,这里的地盘业主不是指现实中土地的主人,活人不会受用冥币纸钱,只有奉为神灵的土地老爷才会领受这人间香火。
    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在自然中幸福生活,永不失为峡江人的一种理想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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