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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卖热干面的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持续添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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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7 08: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27 09:04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韩永强《五味杂陈醡广椒》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34期 夷陵评论 总第137期

韩永强简介:

韩永强,笔名桡夫子。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民俗专家;宜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宜昌市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湖北三峡旅游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高级编辑。

五味杂陈醡广椒

                                    
    长江三峡里的峡江人过年,腊肉肯定是主角,但是如果缺了醡广椒,年味儿里就少了滋味。醡广椒的“醡”是一个生僻字,峡江人吃了千百年的醡广椒却极少有人认识和写出这个“醡”字。但是这似乎并不重要,峡江人对醡广椒的热爱、依恋,甚至痴迷已经深入骨髓了。
    醡广椒的主要食材都是大山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土豆是首选。过去因为生活贫困,大的土豆是重要的主食,只有很小很小的土豆才能用来做醡广椒。把极小的土豆放到竹筛子或者竹筐里,提到溪沟的清水中,反复搓、冲、簸,直到干干净净。沥干水分后把那些土豆们剁碎,在阳光下晒到大半干,根据各自的口味,用盐巴、花椒、广椒面或者剁碎的广椒皮子搅拌均匀腌渍一时半会儿,然后拿来故意磨得粗粝的包谷面掺进腌渍好了的土豆里去,充分搅拌之后装坛。坛子是过去不小心打破了塪子的那种,正好用作“倒伏水”的器皿。在坛子里把土豆压实,取来一把盐菜或者干菜(讲究一点儿的家庭主妇会寻到荷叶,让醡广椒有特异的清香),在坛子口把土豆们堵紧,再在坛子口用篾条编织出防外漏的防护网。准备妥当后,找一个合适的瓦钵装上适量的水,把装满了土豆的坛子倒过来放到瓦钵上,峡江人称之为“倒伏水”的醡广椒就大功告成。
    做好了的醡广椒,一般要“倒伏”几个月,其间瓦钵里的水要保持干净。家里来客了,把坛子翻过来,醡广椒的香气立即就会弥散开来。细致地取出竹篾条,又小心地取出盐菜或者干菜,抓一碗润而不湿土豆醡广椒出来,要迅速把盐菜压进去压实,又把篾条嵌进去,翻转坛子再次“倒伏水”。经过几个月的“潜伏”,土豆们同所有的佐料包谷面已经融合到一起了。根据客人的尊卑或者家庭条件的优劣,醡广椒显示魅力的形式多样。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装在碗里直接放到蒸锅里清蒸,熟透之后端到饭桌上。包谷面的金黄和土豆的玉色互为映衬,加上红广椒的掺和以及花椒的青紫色、葱花的碧绿,还有蒸汽袅袅地飘散着,几乎没有人的味蕾不被激活的。如果把蒸好了的醡广椒放到锅里加一点香油煎炒几个回合,醡广椒就有了几分羞涩的红晕,有了亮亮的眼睛对垂涎者发出呼唤。不管食客是迫不及待,还是矜持,只要让醡广椒进入口中,都会情不自禁地品味砸吧起来。清香是醡广椒的“主旋律”,但是清香的成分绝不单一,其中有土豆的泥土芳香,有包谷面厚道的甜香,有花椒酥软人的麻香,有红广椒让人流汗的辣香,还有“倒伏”过程中发酵了的微酸,五味杂陈的醡广椒,无论是下酒还是佐饭,都让人胃口大开,饭量猛增。
    醡广椒的最高“礼遇”,是做腊肉的配角。一般的做法是把煮熟的腊肉切片下锅,把醡广椒加进去翻炒。在高温下,醡广椒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吮吸腊肉的油水,让自己润泽而丰满。腊肉也乘机让自己肥而不腻,口感更为宜人。江浙人做扣肉善选梅干菜打底,峡江人却用醡广椒与扣肉配伍。蒸制过程中,醡广椒的味道几乎是无孔不入地渗透到扣肉里,被醡广椒纠缠过的扣肉不仅仅爽口,还让人有酣畅淋漓的快感交织在口腹之欲的享受里。醡广椒因为有了扣肉的滋润,几乎成为了食客伸筷子的首选。在这样的组合里,食材的优点得到了最大的释放,食客的享受也得到了最大的满足。也有把醡广椒用来作为汤菜的配料的,鲜汤里加上少量的醡广椒,味道就饱满了许多。
    如果醡广椒仅有“废物利用”的土豆,是不值得被特别抬爱的。峡江人没有富庶之地人们的奢侈,却善用山里不同的食材炮制醡广椒。柚子皮总是被人丢弃,峡江人却会让柚子皮以醡广椒的名义活色生香。把柚子粗粝的青皮薄薄地去除,将厚实的内皮切成细丝,如同做土豆醡广椒一样腌制(注意不要使用大量的辣椒花椒,宜清淡),几个月之后,丝丝缕缕的柚子皮醡广椒就成为一道个性独特的风味菜。只是柚子皮醡广椒在厨房里,不能像土豆醡广椒一样煎炒烹炸。它是醡广椒里的谦谦君子,清蒸即可。过年吃腻了大鱼大肉,来一碗柚子皮醡广椒,淡淡的清香中有着似有若无的苦,回味便在其中。现代医学研究表明,柚子皮里有着丰富的适宜人体消化吸收的多种微量元素,峡江人没有那么多的学问,他们却在生活的经验里,用口味的变化,调度出食材的潜能。“芋头母子”是峡江人对不能简单食用的芋头的称谓,也是制作醡广椒的极好食材。将芋头母子洗净刨成丝,同土豆一样腌制,过年时同土豆醡广椒分别与扣肉、蹄髈配伍,能吃出不同的口感和味道。土豆醡广椒是颗粒状,土豆生在山上的土里,厚实而耐咀嚼;芋头醡广椒是丝丝,芋头生活在水里,自然有着浅浅的洋溢着水汽的甜。除此之外,红薯、南瓜等等山里的出产之物,基本上都是可以成为醡广椒的,只是红薯、南瓜等在成为醡广椒时,配料会有所不同。
    山里孩子们最爱的醡广椒还是“下水”醡广椒。“下水”是峡江人对动物大小肠的统称。过去生活贫困,但是峡江人对动物大小肠却颇有几分瞧不起,认为只有家里困难到极点的人才会吃那些“下三滥”。但是弃之心有不甘,于是就用醡广椒的方法处理。将肠子洗干净切成节,用盐巴腌渍除去脏气,再漂洗之后加入佐料和包谷面粉放进倒伏水坛子里三五个月,吃的时候,只要把倒伏水坛子翻过来,香气就扑鼻而来,挡都挡不住。先蒸后煎,整个厨艺过程就是香气扩散的过程,小孩子们早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到厨房门口张望。金灿灿的“下水”醡广椒一上桌子,如果不是有大人督阵,刹那间就会被风卷残云。同“下水”一样,肉也是可以醡的。 但是醡肉没有腊肉香,只是另外一种对猪肉的保存方式,也是在过年时让桌子上的菜品更丰富一些。巧妇们还会把鱼也醡起来。因为品种不一样,“醡”就变作了“飵”。飵鱼不同于醡其他东西,腌制时一般不加包谷面,让鱼的原味得到最大发挥。飵鱼有一种酱油的香,也有一点像醋却不很酸的味道,吃起来很开胃。
    今天的醡广椒不再为峡江人专有了。屈原故里的屈姑食品有限公司,设立了屈姑十八坊,专门研究开发生产屈原故里的土特产食品,其中就有一所“醡坊”,生产的榨广椒先是被广州人接受和喜爱。因为有几分“神秘”,后来居然走出国门,到欧美等国家去显摆并逐渐受到关注,吸引了一批“醡客”。小小醡广椒,担当起了美食文化的传播者,是峡江先民没有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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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7 08: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27 08:57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曹宗国《“长江杯”百万颁奖亲历记》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33期 夷陵评论 总第136期


曹宗国简介
曹宗国,湖北宜昌人,作家、文化学者,代表作长篇历史小说《巴山旧事》获第二届“长江杯”网络小说大赛一等奖,并被推荐参评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在报刊网络发表大量文化时评和文史随笔,结集出版有《站着读经典》。

“长江杯”百万颁奖亲历记

           
    这件事已经过去七年了,现在重提,是想透露出一些当时不便说的实情。
    2010年12月4日下午3时,武汉洪山礼堂,倍受文学界瞩目的“长江杯”网络小说大赛在湖北省网络文化节闭幕盛典上颁奖。80后代表作家孙睿的《跟谁较劲》荣获百万特别金奖。本人也因《巴方舞者》(后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名为《巴山旧事》)被评为一等奖,应邀去参加了颁奖大会,有幸亲历其盛况。
    当时我是一名在网上写作了十多年的自由撰稿人,主要写些时评和文艺评论,空闲也玩玩小说。积年弄得一部长篇小说的稿子,想出版又懒得求人,听说这个大赛可以推荐出版,而评委又有二月河、熊召正、方方等大家,就放进去试试,没想到还真让编辑评委从3000部小说中给捞上来了。当我接到电话通知时,直觉得那女士的声音如同天使一样悦耳。
    过了几天,那位在大赛过程中倍受作者称赞的客服李先生又QQ告我颁奖时间地点,并问我的书是否要出版?如果不出版,就可以领走奖金,如果要出版,就把钱打过去交出版管理费。我说我主要是冲出版来的,这也是大赛的承诺。他说那就这样办。12月3日,我就偕夫人和三个孙女儿到了白云黄鹤的地方。
    4日13时,我按约定找到雄楚大道文化出版城B座5楼,李先生热情迎接,要我们先在接待室里休息一会儿。李先生脸上长着许多青春豆,精明干练,一个人跑进跑出,忙得满头是汗。趁他去接别人时,我出去瞄了一眼现在网的编辑中心。因为是周六,我没有看见那些素不相识而又很想认识一下的编辑,只见到里面一些工作排挡。我想,我的《巴方舞者》就是在这里出发的,它能不能进一步推荐出版成书、会不会变成影视、登上舞台?阿门!
    过了一会儿,李先生带我和夫人下楼到街上去拦的士,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截到一辆,沿路又严重塞车,直到14时30分才赶到洪山礼堂。我和夫人进会场,三个孙女儿也吵嚷要跟着去。我想,这么隆重的颁奖大典,我本来就是个糟老头儿,还拖儿带女的一大群搞进去,那怎么成?就哄她们说,你们就在门口玩,等会儿我领了奖金出来分给你们,她们才高高兴兴答应了。
    当我进入会场时,负责录播的湖北经视的导演正在组织预排,我遇见了过去在一个地方工作过的老同事、经视总监张建红女士,她惊讶、寒暄。一位很靓丽女士就把我引上座位,又给我夫人安排了坐处,然后笑盈盈地问我接到出版社编辑的电话没有?我答还没接到。她说,可能还没和您联系上,我们已经推荐出版了。听声音,我想她很可能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位天使。
    这时金奖获得者孙睿还没到,我和邻座交谈,原来是长江文艺出版社里编辑杜东辉老师。我向他讨教,他告诉我许多评委认为我的作品还是很见功底的。至于小说写作,最重要的是把生活积累调动起来,要动真情而又有深感悟,我体会到他讲的很真切。我问他,和我同获一等奖《车头爹车厢娘》的作者刘华为什么没来?他说作者有事,由我这个责编代替出席。后来我才知道,这位作者其实是江西省作协主席!
    我们正交谈着,一个衣着时尚便装、嘴唇上留着短须的青年在我左边落座。我估计他就是孙睿,便指指我座位上的牌名,意思是自我介绍,然后说:“向你学习!”他笑笑说:“哎~~”意思是别这么说。
    我问他是那里人,他答“北京。”
    我当然知道他在北京跟电影导演田壮壮读研,我的意思是问他老家在哪里,因为看他的小说,我以为他是从外地进京的。他也应该明白我问的意思,但他这样回答,我便打住了。然后我给他介绍我刚认识的杜编辑,他们两人就都站起来握了手。
    老实说,我对孙睿的《跟谁较劲》获金奖100万还是认同的。他几年前写过《草样年华》在青年读者中很有影响,出版社推广畅销书作者当然是划算的。而且据说当时他的《与谁较劲》已经要出版,是出版社特地放进来参加大赛的。不过,后来这部小说并未畅销,孙睿也没再写出什么畅销书。
    这届网络小说大赛公告设立的奖项是100万元金奖一名,10万元银奖一名,然后是一二三等奖,结果只有金奖,没有了银奖。一等奖两名,就是我的《巴山旧事》和《车头爹车厢娘》。后者的作者是江西省作协主席,他的作品为什么放进来参赛,我估计有主办者的特别考量。前三项大奖,其实只有我是无任何资历背景的参赛者,所以当时有报道称这次大赛是“宜昌作者曹宗国《巴方舞者》夺冠”。
    我感谢评审者能以质量为重把我从芸芸众生中海选出来,但也遗憾因为有个特别作者压着,没能完全冒头。这是一次我平生走上文学创作巅峰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结果还是被盖了帽,也许命该如此吧。后来有些业内人士为我不平,把我的这部小说推荐到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成为茅奖评审委员会正式公布的180部参评小说之一,算是给了我一点弥补。
    当时我跟孙睿谈到拍电影的问题,问他出师后是否想一试身手?他说现在还主要还是写写。我说能搞文学的人去搞电影,可能搞出的东西比较强一点。现在有些大导们的问题,根子还是文学修养差一把火。他抬头正视了我一眼,笑着点点头。
他主动问我:“您的《巴方舞者》是写那方面的?”
       我在他的网书浏览记录里看到有《巴方舞者》,估计他并非正常参赛,所以没看。于是我告诉他,我这部小说其实并非网络小说,而是纯文学性质的长篇历史小说,写土家族历史的。末尾我说:“如果你有兴趣,到我们鄂西大山看看土家族人的较劲,也许比在都市里感觉有劲一些。”他笑笑。
    这时,湖北省委宣传部和个主办单位的领导同志都入场坐定,导演5 秒倒计时,歌舞开场,接着颁奖就开始了。主持人宣布获特别金奖、一等奖的作者上台领奖,我就跟在孙睿后面,和杜编辑一同上了台。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文成国看见我,大吃一惊。他和我年青时都是宜昌地委机关里“喝子兵”。
    三位文联作协领导上台颁奖。我是由湖北作协主席方方女士颁奖的(这个安排也许有意),我向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她笑着微微点头。她当然不认识我,其实我30多年前就很注目这位女作家,当她的成名作《在大篷车上》好评如潮时,我也写过有关评论,并且和武大周勃教授在湖北日报上有过讨论。当时我在宜昌地委宣传部工作,湖北省委宣传部主管文艺的副部长、《平原枪声》的作者李晓明同志在一次下乡途中也对我谈论过她,还有《女大学生宿舍》等,要我研究研究。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却无缘交谈。
    孙睿被主持人留在台上接受采访,他说:“写出心里的话就是文学**”
    我看没我们的事了,就和夫人提前退出会场,出门三个孙女儿就扑上来要钱。其实那一万元奖金并没有发给我,说是要转给出版社当保证金,我只好哄她们去上馆子吃好吃的。
    我们到街上搭的士,看见李先生陪着孙睿也过来了。我原以为他粉丝多、又得了一百万,为安全计,会有专车护送的,没想到也来搭的士,于是亲热随便多了。彼此说笑几句,然后就嘀嘀的士鸣,挥手自兹去。
    那天晚上,我到水果湖和给《巴方舞者》写了评论的两位同行喝点小酒。他俩也是“双面人”,现实生活在庙堂,虚拟世界是网友。我们是2003年在人民网“网友说话”上写时评认识的。那时候人民网老板提倡“纵论天下”,我们就书生意气,发了不少激扬文字。04年5月变局了,熟悉的责编夏爱平也不知去向,我们就躲进了各自的博客里,偶尔在湖南的“红辣椒”上开开味。2010年初,我们曾就发现曹操墓的事和考古界开了一个大玩笑,说是“曹操被墓里捉奸”,搞得满网哗然。我正笑称他们这次做了我的“脂砚斋”,突然接到文成国部长打来电话:
    “你也参赛、还摸到武汉来领奖,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啊?站到台上把我们搞得一愣!”我说:“人在江湖漂,避嫌,不敢事先惊动庙堂。”他说:“明天一起吃午饭!”我说:“这次算了,等出书后拿来换酒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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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6 10: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26 10:22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杨世灿《杨守敬曹廷杰交游二三事》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32期 夷陵评论 总第135期

杨世灿简介

杨世灿:悟叟(1942-)湖北宜都人。曾任教师、文教局科员、厂长、设计院牵头人、学校党委书记。副县副研。中国散文会员。宜昌文艺评论会员。出版有《县尊问路》、《大禹传人》、《杨守敬学术年谱》、《水经注疏•三峡注補》(熊茂洽先生同撰)、《水经注疏補》中华书局出版560万字。

杨守敬曹廷杰交游二三事


这天是丁酉十月二十三日。
家门杨力子因在中国博物馆看见枝江曹廷杰老爷子的爱国事迹,去年组织“曹廷杰百年大祭”,今年于高殿寺村举行“曹廷杰学刊发布会”,我应邀参加。这使我想起18年前,我曾经写过两篇文章,一篇《杨守敬品高学富》;一篇是《曹廷杰撰书报国》。两篇都好像刊在张忠民、李泉主编的《三峡名人》或《续集》上。
会后,在《天天快报》上,我发表了《堪舆爱国-曹廷杰风水环保望顾乡》的短文:
寻龙点穴,卾西堪舆第一村风水,晚清赐进士曹廷杰堪舆大师自选,就安葬在松滋口公路边五家口山麓。而今油库围墙,两层楼房墙上四个大字安全第一。阳光灿烂,白灰相辉,青山绿水。水利堤防处周晓明先生说:松滋口是清同治九年(1870年)长江干堤溃决形成的,为“荆南四口”之首。所以,水利上的松滋口指还下一点的河口。我站在五家口,北望顾店,长江打胸中涌过,这才明白曹廷杰老爷子剪不断理还乱的松滋、宜都、枝江三家故土情怀。
我想,长文短读。符利民先生说要读曹廷杰的书,袁在平先生说学曹廷杰爱国,王作栋先生于是高举中华书局《曹廷杰集》给大家看看。我想给老爷子一生,在弊人心中,这样定位:晚清曹廷杰赐进士出身,一生举爱国大旗而为之奔走实践。集国际公法学家、金矿救国实业家、舆地学家、地球六大教派学家、书法碑版考据学家、东北史地军事学家六大家于一身。可谓:功昭华夏,名昂后世!
会后闲聊,王作栋先生向我提出杨守敬与曹庭杰的交游关系。还有朋友问,他们是否师生关系?
杨守敬长曹庭杰11岁,二人同乡。杨守敬先祖居枝江县(今宜都枝城)莲花池杨家巷别园,曹庭杰先祖居王家畈。二人经常出入枝江县邑(今枝城镇)。杨、曹二位先生品高学富,对于国格尊严,有着相知相照相爱之心。
1877年,杨守敬编成一部书,名《楷法溯源》。他在《凡例》中说,此书中国“古人精意所留”,“得同邑诸友”相助,遂鸠工刻书。这个“诸友”其中,就有曹庭杰先生的积极参与。
曹庭杰参加编写《楷法溯源》,起于一八七四年,他24岁。这一年曹廷杰在北京,经人荐举,入国史馆担任汉文誊录。因工作出色,赐为“进士”出身。后由于国难当头,曹廷杰申请到边关立志报国。他写到:“列强南侵安南,北窥高丽,最终要吃掉中国,道光二十五年至今,我大清军民与列强周旋,山河虽已残碎,总算还是自己的山河,只有俄国人不动一兵一枪,占去我数以万计的领土。当今,我朝龙兴之地又在垂危,东北边防的加强,是迫在眉睫的大事。我曹某此番投笔从戎,志在报国,不在封侯,但望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多加保佑”。
《楷法溯源》第六,文昌潘存孺原辑,宜都杨守敬惺吾编,枝江曹庭杰彝卿校。本卷所刊2400字,引用碑帖3000目录。比如引录西门豹碑阴,国人今见所难见。
1884年,46岁的杨守敬任清朝驻日本大使馆随员,他在日本发现了日本陆军参谋部编写的《蒙古地志》。1879年和1880年,日本新军参谋本部分别派遣志水直大尉等十多个军官潜入中国各地进行兵要地志的调查。刊行了《支那地志》十六卷和《蒙古地志》,丸善株式会社印行了由步兵中佐守田利远编写的《满洲地志》,辽东兵站监部编纂了《满洲要览》,清国驻屯军司令部编制了《北京志》,以及《天津志》等。正是这些日军搜罗的资料,后来为日、俄侵华所利用。
杨守敬敏感地将此事报告给清政府,并撰写了《支那地志摘译》书面呈报他的直接领导黎庶昌。他怕大使忽略,又特意写了“黎老夫子均鉴。杨守敬呈”十个大字。他的这些资料,同时也为乡友曹庭杰所获知。
1884年,曹廷杰由伯都纳(今吉林扶余县)到边陲重镇三姓(今黑龙江依兰县),此处是一个集贸中心,往来商贾云集,从商人王守礼口中,得知黑龙江下游俄占区特林地方有两块明代永宁寺碑,经曹考证,这两块碑可以证明明代中国东北的疆域,是中俄边界极为重要的证据。三姓商人王氏兄弟“亲至碑所,思拓碑文,因被俄夷禁阻未果。”曹廷杰询问之后,决意相机往俄占境拓此碑文。《永宁寺碑》拓片受到杨守敬和学林界高度赞誉!
戊戌初春,袁国新先生嘱文。今特補上杨守敬与曹庭杰,关于《好太王碑》交往的一段故事:

(曹庭杰《好太王碑》拓片)
1902年(光绪壬寅),曹庭杰在东北,拓得《高句丽广开土好太王谈德碑》,并于当年将拓片寄给杨守敬。杨守敬如获至宝,把它称之为“初拓本”。“分四纸拓之,似经幢之制”。 杨守敬将曹庭杰的“初拓本”,用双钩方法,钩成“双钩本”, 他总是担心国宝失传,“念此碑远在边侥,又形成而神亡,恐来者之不得见此完本,乃以钩本付梓人,”以流传后世。
1909年,杨守敬在《高句丽广开土好太王谈德碑跋》中,感谢曹庭杰:“光绪壬寅,旧友曹庭杰彝卿,寄来二通,谓是初拓本。曹君宦游东三省二十余年,固可信也。展读之,虽有缺失之字,而所存者明晰清朗,与旧得大异,足证日本释文之误。又多出十余字,以书问之,曹君云:碑初出时,人争拓之,土人以其践踏禾苗,以牛粪泥其上,用火烧之,故剥蚀乃尔。”杨守敬还对碑文进行了历史学考证。碑在吉林省集安市区城东4公里外的禹山脚下。大型方坛阶梯石室墓,即高句丽第19代王“好太王”的陵墓。陵东北有石碑,誉为“东方第一碑”――好太王碑。好太王碑建于东晋安帝义熙十年(公元414年)。碑高6.39米。“好太王”名谈德,谥号“国冈上广开土境平安好太王”。研究表明,好太王在位的22年间是高句丽历史上的空前繁荣发展时期,他凭借强大的经济和军事实力,东讨西征,占辽东、驱倭寇,侵汉江、降扶余,使高句丽疆域空前扩大。
2016年,第28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批准, 《好太王碑》成为世界文化遗产。
《好太王碑》拓片与曹廷杰居官传承国学的精神是密切相关的:
一八九五年,曹廷杰再次奉调去吉林,以五常厅同知衔与俄方官员交涉修筑铁路勘测事宜。中日甲午战争期间,沙俄窥视东三省,坐收渔利,向清政府提出修筑东三省铁路的要求,组织勘察队,非法越境私自查勘,企图扩大沙俄在华势力。曹廷杰奉命一面与沙俄人员周旋,不让俄侵犯我国主权;一方面自行勘测。获得原始数据,为我方自行修路作准备。他率领员司、通事、绘图、翻译、弁兵,分路跟踪沙俄测察人员。在接见俄方官员格鲁利契维奇一行人员时,俄方提出全面勘办东三省铁路规划事宜,曹廷杰维护主权,推脱需要朝廷议决,拒绝谈判,不使俄人阴谋得逞。俄方不准曹廷杰自行测记,并要求吉林将军撤回曹廷杰一行人员,曹理直气壮宣称:中国人在自己领土上的主权,外国人不得干涉。他不顾俄人阻挠,将随行人员分成两路,坚持野外测绘,严密监视俄人行动,不让俄人探知中国军情,直至把俄人送出吉林境。
曹廷杰亲自绘制了《东三省铁路总图》,并且写了一篇上报朝廷的文章《查看俄员勘办铁路禀》,他建议国内集资,学习“各国致富自强之术”自行开办铁路。“审今日俄情,切将来之杞忧”俄在东三省修铁路,意在侵略东三省,“三省大局”将“尽入囊中”。戊戌变法时,一些维新人士评曹廷杰“曹君款俄销差呈请会奏原禀不啻痛哭流啼而陈之。”当时情景,忧国忧民,血泪俱下。
一八九六年,曹廷杰调任呼兰木税局任总理。呼兰地区的英国商行和天主教徒,恃洋人势力,违法抗税,贩运人参、鹿茸、毛皮、木材,从不缴纳税款。当地商民和群众对这伙奸商狠之入骨,纷纷控告。曹在证据确凿的前提下,从严惩办,强令他们照章纳税,并禀请咨询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天津海关道衙门立案,通饬遵行,维护国家权利。
一八九七年,曹廷杰开办金矿实业救国的报告被朝廷批准,他领得款银二万两,招兵前往督理呼都鲁河。可是出师不利,一条官船的粮食、货物被土匪抢劫一空,三名员司被绑架,勒索赎金三千七百两纹银。到了都鲁河,开始盖窝棚居住,矿工千余人,不月余,发生兵变,资金衣物被抢,曹廷杰险遭枪杀。由于俄商金矿的竞争,曹廷杰采用了联合开采,扩大把头和矿工自主权的办法,使金矿迅速得到发展。沙俄眼红,收买中国土匪,借故向太平沟金矿大举进攻,沙金一千五百两被抢,战斗中兵勇阵亡八人,都鲁河金矿被付之一炬。此次实业救国的道路以侵略军的进攻和匪徒的洗劫而告失败。
一九0一年,曹廷杰奉命到三姓和宾州地区调查处理抢案和税案。他虽以知府衔办案,但从不讲排场,不进衙门,常常独自随带一二人私寻密访。如案设副都统、县丞,曹秉公而断;地方官、洋人、商人轮番送礼、说情,提供假人证、物证,曹拒不收礼,而是亲自调查,弄个水落石出。
一九0二年,曹廷杰注释《万国公法》一书。他研究国际公法,列举沙俄侵略军的侵略、抢掠、烧杀的事实,对照《万国公法》证明沙俄违反国际公法,试图用国际公法迫使沙俄交还侵占的东三省之地。他呼吁国际,希望各大国主持公道,对沙俄侵略者绳之以法。他还主张对中国读书人要考试“律法公法”,这样“有益内治”;“抑且知公法当重,无损外交”。
一九0三年曹廷杰离京再去东北,以总理三姓等地放荒筹饷为主要任务。三姓各渡口官船为俄所烧毁,曹廷杰用罚款修造七艘渡船,方便了各渡口行人。由于甚得民心,不久升为道台。他在吉林抢救鼠疫灾民中,自费印书《救疫速效良法》万份发往各地,并用自幼学得的针灸疗法和拈痧、刮痧法治愈了一千二百多人。一九一一年,他在沈阳万过防疫研究会上,作了学术报告,受到了与会者的赞扬。
一九一二年,辛亥革命,民国初兴。他感到“今共和告成,人民有言论、著作、刊行自由之幸福”,于是于一九一三年辞去劝业道道台职务,回湖北老家,专心著述。他的作品除历史地理代表著作外,还撰有《论语类纂》、《孟子类纂》、《论孟类纂举要》、并整理出版了《时务一班》及其父遗著《元空妙诀》。值得重视的是他的《原教浅说》。他考证“儒、释、道、天主、耶稣、回回为地球六大教,支派虽多,本源止此六门,各有正经。除此,无论是何教名,凡炫奇矜异,聚徒惑众者,皆非正教。”“凡假托妖书,散布妖言,妄谈祸福,自命仙佛,煽动民情者,均应送官惩办,按律究办。”一九一六年七月十五日,曹廷杰病逝于上海,归葬湖北松滋五家口。
杨守敬与曹庭杰索书往来,每每款“文兄”“彝卿属”“宜都杨守敬”书,事见一时诸论聊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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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6 1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26 10:20 编辑



上头婆婆


    槐香从四十岁就做上头婆婆。
    过去乡下姑娘出嫁前,要请人给姑娘“扯脸”,又叫“上头”。所谓“扯脸”,就是用两根细线拗在手指上,手指一张一合,贴在脸上的细线就扯掉了脸上的细汗毛,并把眉毛绞成一弯新月。然后用石膏粉涂面,使脸蛋细腻光滑。
    请来给新娘扯脸的人称为“上头婆婆”。这上头婆婆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必须有儿有女,家庭幸福圆满,不得有死过丈夫的“断扁担”,或者离婚再嫁“跨二道门槛”的人。
    在金竹坪,槐香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还在她三十八岁那年考取了大学,那时的大学不像现在这么好考,一个区好像一年也考不取一两个大学生,偏偏槐香的儿子考上了,这是多大的荣耀。要不是她丈夫去年刚当上了支书,他一定要办个酒席庆祝一下。
    一般来说,做“上头婆婆”总得有个五六十岁,才有个德高望重的样子,再说有些条件须得经过时间检验才能见分晓。槐香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四十岁就做了上头婆婆。
    第一次来请槐香做“上头婆婆”的是梨树湾的建辉,槐香起初推辞了,建辉说:“在这金竹坪,没有谁比您更合适了,就算我建辉高攀,请您屈尊给我姑娘茯苓上头。”
    槐香就应下了。
    那天是八月十二,天空瓦蓝,没有一丝杂质,阳光很暖和,水田里刚收割完稻子,到处弥漫着稻草的气味,这对于一个农人来说,是一种特别亲切的气味。
    槐香穿了一身新的裤褂,包了新的头巾,怀里揣着搓好的两根细麻绳进了建辉的大门。
    喝过茶,把建辉老婆端来的板栗核桃各吃了一个,槐香就上了茯苓的阁楼。
    阳光从贴了喜字的窗格照进来,落在茯苓的脸庞上,真的有一层细绒绒的汗毛,槐香在茯苓对面坐了,先给茯苓道了喜,就开始扯脸,一边扯,一边问茯苓疼不疼,茯苓倒是说不疼,但眼泪却忍不住流了出来,槐香知道她不舍得离开爹妈。当年她自己从东流河嫁到金竹坪来时,就在家里哭了好多回。
    “好闺女,孩儿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舍不得爹娘,爹娘也舍不得你,但是树大了要分桠,藤长了要开花,迟早要跨出这扇大门,高高兴兴地走,经营好自己的新窝,爹娘才为你高兴。”槐香就把茯苓的眼泪给劝住了。
    上头婆婆似乎有这个义务,一边扯脸一边给即将出嫁的新娘做心理疏导,让她满脸笑容地离开婆家。
    这是槐香职业生涯的开始,她做的很仔细,茯苓像红苹果一样的青春脸蛋被她打磨得容光焕发,阳光照在脸蛋上,呈现一种半透明的水红色,甚至看得见细密的肌理。
    槐香收好细麻绳,开始扑石膏粉,扑匀了,又用一块红绸轻轻擦拭,茯苓的脸蛋更加白里透红,光泽诱人。槐香拿过镜子要茯苓自己看,她这时才觉得自己真的好看,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按照流程,新娘的母亲也要来看一眼的,这个跟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女子,还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今天才定神细看,竟是这么好看,她连忙谢过槐香,说槐香给茯苓开了一个好兆头,她日后定当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槐香这才把心放到肚里,于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香包,“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送给茯苓,日后的生活一定香甜如蜜。”
    母女两一片声地感谢,建辉也上来给槐香封了利市,槐香手里捏着那红包,觉着有点厚,“我这举手之劳,是不是有点多了?”
    “您这第一次就为我姑娘上头,再多也无法表达我们的谢意,只是家底太薄,您莫笑话。”
    茯苓的婚事办的顺遂排场,出嫁以后日子也过得称心如意。建辉逢人就说,万事看开头,槐香头上得好。
    自此,请槐香上头的越来越多,她也是有求必应,总是尽心尽力给人家把事办好。
    岁月在无声地流淌,一个一个女孩长成大姑娘,又一个一个出嫁了,槐香脸上也有了皱纹,每每为姑娘上头,看到青春光鲜的脸蛋,就会感到岁月的沧桑,感到时光的无情。
    形势变化很快,首先是土地承包,责任到劳,接着几乎所有人都做生意,然后,大多年轻人外出打工,人们见面几乎讲的都是钱,谁赚了几百万,谁亏了几百万,是永远也讲不完的话题。那些大老板都当了人代表、政协委员,还有好些老板还入了党。
    这些对金竹坪影响不大,槐香还是做她的上头婆婆,虽然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但婚礼总会是在金竹坪办,已经六十多岁的槐香现在才真正成了“上头婆婆”。
    这一年国庆节前,下坪的桂枝回老家来办婚礼,他丈夫是福建人,两人打工认识的。他们要请槐香给桂枝上头,桂枝叫她父亲来请,好说歹说,他的父亲就是不来。没办法,桂枝只好和她丈夫自己上门来请,那个福建男人把一只特大的红包先放在槐香坐的木椅旁的茶几上,槐香瞟了一眼,那至少有5000元。
    福建人的话很不好懂,桂枝只好自己来说。
    “你爹怎么不来?”槐香觉得奇怪,按说这事是该做父亲的来的。
    桂枝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槐香看着她隆起的腹部,至少怀孕三四个月了。
    “桂枝,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这双手若是破了规矩,我在金竹坪就待不下去了。你这脸我不能扯,头不能上。”槐香说的坚决,一边说一边把茶几上的红包递给了桂枝。
    福建男人还想说什么,被桂枝把他拉走了。
    虽然金竹坪不止一个上头婆婆,槐香退了的,又有谁愿意接,又有谁敢接呢?虽然她的丈夫早已不是支书,但她的威望不比支书差,何况他的儿子还在市里当副市长,虽然槐香从不以此炫耀,毕竟那是事实。
    没有人给桂枝上头,她俩开车到镇上的理发店请理发师用剃头刀仔仔细细把脸刮了一遍,又扑了香粉,那光亮,那细腻丝毫不比扯脸的差,只是人们说,那些冰凉冰凉的铁家什在脸上侍弄一遍,只怕这以后的日子也是冰凉如铁吧。
    槐香说,我不做是有我的原则,至于理发店做出来以后日子就会冰凉如铁这我倒不相信。她依然去喝了喜酒,去随了礼。
    一晃到了腊月,秋菊的父亲早就来请了槐香,说秋菊过年前回来办婚礼,要请她去做上头婆婆的,他还说,您放心,不会像桂芝那样的。
    槐香满口应承下来。
    这一年,雪下的太大,秋菊和她的男朋友开车往家里赶,在栗树坳出了车祸,两个人都没有抢救过来。
    那是怎样的惨景啊,金竹坪的北风吹来的不是秋菊家的哭声就是人们的叹息声,槐香的丈夫是一个特坚强的人,和他结婚几十年槐香没见过他流过眼泪,那天他去了秋菊家,是一路哭着回来的。
    丈夫回来了,槐香去了。
    她要为秋菊扯脸,为秋菊上头。秋菊的父亲说:你这使不得呀。
    “是你请的我,我也应承了,我就该来做我应承的事。”
    槐香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商量。她一丝不苟地为秋菊扯脸,把她的眉毛绞成一轮弯月,又拿出香粉为她扑匀敷净,还把她的头发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
    “孩子,放心去吧,槐香婆婆为你梳妆好了。”
    为死人扯脸上头,槐香的手废了,从此再没有人请她为新娘上头。
    桂枝的日子过得红火温暖,并没有像人们说的冰凉如铁,于是新娘们都乐意到理发店去修脸,去盘头发,去化妆,时尚新潮,洋气光鲜。
    上头婆婆们都失了业,她们每一年春天都约了到槐香家聚一天,回忆些往事,讲些趣闻,看满山的映山红开得鲜艳热闹,听溪沟里的春水汩汩流动,她们就唱一些五句子歌谣:
一把扇子二面黄
上头画的姐和郎
郎在这面看不到姐
姐在那面看不到郎
姻缘只隔纸一张
    聚会唱歌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只有槐香了,这一天,他梦见秋菊,她说她的汗毛又长很长了,还是请槐香婆婆给她扯脸。
没过几天,槐香婆婆走了。
    这天,山雀子在她门口的椿树上飞来飞去叫了一天。映山红开得铺天盖地。
    金竹坪再没有上头婆婆,柳坪区也再没有上头婆婆。
    春种秋收的日子依然在续写,春天的柳絮,冬天的雪花依然如约而至。
    生活没有句号。

    (发表于2017《天津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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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6 10: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26 10:15 编辑



窦瓢匠


    往日的乡下,家家户户都离不开木瓢,灶屋里得有大大小小的几把水瓢,收粮食要用撮瓢,连茅厕里舀粪也要一把长把子粪瓢。
因为木瓢关涉千家万户,瓢匠生意就好。
    扬杈坝有两个瓢匠,一个姓邹,一个姓窦。窦瓢匠的生意明显比邹瓢匠好了许多,因为窦瓢匠做活仔细,做出来的瓢厚薄均匀,灵巧好用,赢得了大多中年妇女的好评。作为一个瓢匠,赢得了中年妇女,就赢得了市场,因为水瓢主要是中年妇女在使用。
    做瓢叫做挖瓢,做瓢时先把一根刚伐下的白杨树从中间锯成两块,然后把锯成两半的白杨树锯成一段一段的坯木,再取一段固定在马板(过去木工的工作台)上,目测一个圆心,用钉子把一块精致的篾片固定在圆心上,篾片上每隔半寸就有一个小孔,根据木头的大小选定一个圆孔,把一只墨签插进小孔里转上一圈,定下了木瓢的边缘,用专门的挖刀沿着墨线往下挖,挖到深浅合适了,把坯木翻过来固定,用削刀削掉多余的部分,基本就是一把木瓢了。
    挖瓢看似简单,其实要好并非易事。初学者要么挖下去深浅不匀,要么背面削的不够,木瓢很厚显得笨重,也有的削的厚薄不一,一把瓢拿在手里一边轻一边重,用起来别扭。
    窦瓢匠活路做的讲究,首先是工具讲究,挖刀也好,削刀也好,都磨得白晃晃地耀眼,那一把豹耳斧比木匠的小巧许多,一看就是做精细活路的工具,一把锯子锯齿细密整齐,让人一下子想起戊秀那一排排列整齐的白牙。窦师傅的工具不像一般的木匠装在一个大背篓里,他有一口精致的箱子,漆了朱红的油漆,熠熠放光,箱子里分了几格,不同的工具固定在不同的位置。
    我曾亲眼看过窦瓢匠挖瓢。
    那是一个雨后初晴的日子,河水哗哗流淌,阳光照在雨水洗过的树叶上,绿得醉人。窦瓢匠扛来一根才伐下的白杨树,放在木马上,锯成一尺左右的树段,我有些奇怪,不是先要把木头锯成两块的吗?窦瓢匠说,锯成两块要用专门锯木板的“解锯”来锯,那要两个人才行,我用这办法一样的。他把树段立在地上,左手握着那把豹耳斧把斧刃对着树段的正中间,右手举起木榔头用力锤击豹耳斧,树段裂为两块,跟锯开的并无多大差异。窦瓢匠固定好坯木开始挖瓢,挖刀舞动,木屑飞舞,新鲜木头的芳香在阳光下蒸腾,点染了本来枯燥的日子。他用削刀时,仿佛被削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只硕大的萝卜,那清脆的声音细碎可闻。他削好木瓢,打磨好瓢把子,在把梢上钻了眼,就是这一个瓢眼也可见窦瓢匠的细致,邹瓢匠钻的瓢眼边沿总有木刺没有处理干净,而窦瓢匠都会用一把很细的圆锉伸进瓢眼里把瓢眼锉磨干净,为延长木瓢的寿命,木瓢不用时多会挂起,瓢匠都会在瓢眼里穿上绳子,窦瓢匠从不穿麻绳,他用的是细铜丝,并且把铜丝接的扣固定在瓢眼里,又结实又好看,又不会划伤握瓢把子的手,他那些细铜丝都是找修电动机的杜师傅买来的。
    木瓢多数是瓢匠在自己家里加工,别人上门来买,也有请了师傅上门去挖的,这多是要一次挖好些木瓢的,一把两把买了用简单,多了请人上门挖划算,白杨树、木梓树这些适合挖瓢的树自留山上就有,还有的已经请了木匠或篾匠在家里做活,一个师傅也是要桌儿上桌儿下地服侍,添一个师傅不过是多双碗筷的事,瓢匠有时就上门去做。
    银花家里请了篾匠做簸箕,打晒席,就一并请窦瓢匠去挖瓢。
    银花家里的簸箕晒席去年就坏了不能用了,她跟丈夫说了好几回,丈夫在天柱山修战备公路,丈夫就说,要请就把瓢匠一起请了,节约饭食。他心里是想银花一个女人在家,一起请几个师傅好有个制约监督。
    篾匠是个驼子,银花除了装烟倒茶过去说几句话,其余时间就老守在窦瓢匠的马板跟前,看他那一双有红有白的手不停地舞动,再看他一身蓝咔叽的裤挂,虽然洗得发白,却格外干净,最不能看的是那脸盘,哪像个农村人?细皮嫩肉,白白净净,她老想伸手去摸一把,但窦瓢匠不苟言笑,银花想开个玩笑就开不了口。
    瓢挖好后,还要炕干的,这是个费时的活,炕急了,就会裂口。窦瓢匠说把挖好的瓢带回家一边炕一边挖瓢,炕好了再送过来。窦瓢匠正要把那些瓢捆在一起背回去炕,银花不让,两个人拉拉扯扯,一把瓢扑通一声掉在地上破成了两块,窦瓢匠连忙说,这把瓢我赔,银花说不要他赔,要他把瓢炕干再走,说他没有完工。
    窦瓢匠只好生了炭火炕瓢,他给驼子篾匠买了一包游泳牌的香烟请他留下来作伴,炕了大半夜把瓢炕好了又送他回家,临走时,银花把工钱塞在窦瓢匠手里,借机捏了他一把,“死瓢匠,只懂瓢,不懂嫖。”
    从此,窦瓢匠再不上门给别人挖瓢。
    窦瓢匠活儿做的仔细,也做得消缓,除了给生产队上交的副业款,每个月还有一些盈余,一家三口日子也还滋润,他就不想不要命的挣钱,这倒给邹瓢匠也漏下了不少生计。
    窦瓢匠家里有几面“瓢墙”,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木瓢,常常吃完饭,窦瓢匠端一杯茶,看着“瓢墙”出神。有一天,他突发奇想,去买了几色油漆,在瓢背面画上一幅画,两茎荷花,一条鲤鱼,又或者两只喜鹊,一只花猫**后来还划了杜十娘、穆桂英、贾宝玉、林黛玉,都画得栩栩如生。窦瓢匠上小学时就喜欢图画课,几乎每次作业都是五分,没想到这点天分现在用在这木瓢上。
    窦瓢匠瓢上画画的事很快就在扬杈坝传开了,大家一窝蜂地老买窦瓢匠的“画瓢”,小的加五毛钱,大的加一块钱,没过多久,扬杈坝以外的很多人也来找窦瓢匠买“画瓢”,窦瓢匠依然按部就班的挖瓢画瓢卖瓢,过去一个月挖多少,现在依然挖多少,没想到这样更俏了,有的自愿加钱,有的还给他带来一盒烟一斤酒,他不加价不收烟酒,依然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做。
    那些日子,扬杈坝的大路上来来往往很多外村人,他们来的时候要在村口问窦瓢匠的住处,走的时候肩上挂着几把“画瓢”,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
    那是扬杈坝的一道风景。
    这道风景持续了两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邹瓢匠当了“扫阴霾战斗队”的司令,把窦瓢匠揪出来批斗,说他画在瓢上的图案都是封资修的东西,红卫兵把几面瓢墙上的“画瓢”都取下来付之一炬,透过熊熊的火光,窦瓢匠的脸歪歪扭扭,泪光莹莹。
    邹瓢匠又找来银花的丈夫,要他揭发窦瓢匠在他家挖瓢时侮辱了他媳妇银花,驼子篾匠连忙出来作证说绝对没有的事,邹瓢匠打折了他一只腿,从此成了驼子加跛子,他还是坚持说窦瓢匠是清白的。许多年以后,窦瓢匠提了一斤酒,两斤排骨上他家。窦瓢匠坐下来刚要说谢,被驼子捂住了嘴,“这个字不要轻易说,我没做什么值得你谢的事,这只是一个人该做的。”窦瓢匠一个谢字也没有说,只是和他痛痛快快喝了一顿酒,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画瓢,画的是哪吒闹海,驼子笑得脸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这个好,这个好。”
    邹瓢匠一计不成,又生二计,说窦瓢匠乱砍滥伐,他挖瓢用的木料超过了林业站批的树木的数量,于是派人到林业站核对手续,林业站的人才知道窦瓢匠挨了批斗。林业站的大胡子站长找窦瓢匠买过画瓢,一次买了12把,送给县林业局的头头脑脑,他们都特高兴,夸他会办事,他每次到县上局长们都请他喝酒。大胡子站长就给邹瓢匠带回一封信,说林业站要办一个瓢业加工厂,抽调窦瓢匠去那里带徒弟,必须马上到区里报到。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没写在纸上,而是带的口信,说这件事如果不办好,邹瓢匠以后不想在林业站批一寸树木的砍伐手续。
    窦瓢匠到了区林业站,没有带徒弟,大胡子站长还是叫他做画瓢,画瓢由林业站负责销售,林业站给他发工资。窦瓢匠战战兢兢地问:“还能画么?”
    “过去的不画了,换新的画。”
    “画毛主席像?”
    “把毛主席画在水瓢上,让毛主席淹在水里,你不是找死?”
    最后还是大胡子站长出的主意,画上波浪,波浪上画一艘大船,再写一句话:革命航船乘风破浪。
    这画简单,所有的瓢都是这一幅画,窦瓢匠的生产速度很快,区林业站的画瓢源源不断的运到县里市里,十分畅销,他们还因为砍的树木少而获得利润高成为全县抓革命促生产的先进单位。
    窦瓢匠在林业站一直干到改革开放才回到扬杈坝,其时儿子已在县上工作,不希望父母太辛苦,窦瓢匠瓢还是挖,不过阴时一把,阳时一把,且再也不卖画瓢,邹瓢匠的生意就比过去好了许多。
    窦瓢匠活到九十二岁才辞世,他是人们知道的最后一个瓢匠,自从十几年前老伴去世以后就不挖瓢了。现在人们用的都是金属和塑料做的瓢,只是偶尔在非常仔细的老年人家里还可以见到木瓢,他们拿起木瓢舀水时往往会牵出一大串窦瓢匠的故事。
    窦瓢匠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离开人世,那天的风很柔和,扬杈河的水哗啦哗啦唱着欢歌。
    人们抬下在猪圈楼上放了三十多年的棺材,打开棺材盖时,人们惊呆了,一棺材的画瓢,可以说是窦瓢匠这一辈子画的最好的,有花鸟虫鱼,山水风光,还有成系列的,比如红楼十二钗,比如水浒一百单八将等等,所有的画瓢表面还刷了一层薄薄的清漆。这些瓢都不大,一把扣着一把,整整齐齐,一层一层摞着**
    这一棺材画瓢一传十,十传百,就有很多收藏家来找窦瓢匠的儿子要买这些瓢,他坚决不卖,最后,大胡子站长的儿子找到他,磨了三天,以300万的价格买走了那一套水浒一百单八将,剩下的瓢,他怕自己留不住,都捐给了市博物馆。
    现在,经常有人到扬杈坝来游玩,来看这里的自然风光,来吃农家饭,还有一个地方是必去的,那就是窦瓢匠的墓地,那墓碑很高很大,远远望去,是一只硕大的木瓢的形状,半文半白的碑文记载着窦瓢匠的故事。
    这碑是市博物馆给窦瓢匠立的。
    有很多人在碑前留影。
    扬杈坝的树依然郁郁葱葱,扬杈河的水依然一路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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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6 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26 10:11 编辑

陶长寿实在不忍心看着银菊泪水涟涟的样子,就把那双布鞋收下了。
很多人以为陶长寿会和银菊在一起,连银菊的儿子也有这个意思,他在外做生意,不能照顾母亲,他觉得陶长寿是照顾母亲最适合的人选,他甚至把这个意思跟母亲挑明了,暗示母亲自己多做努力。
事情并没有按人们想象的发展,陶长寿每天挑一担水放到银菊门口,过几天又背一捆柴放到银菊门口的柿子树下,但就是不进她的屋,银菊去找他,他也总不开门。别人来劝他,他请人喝酒,为人泡茶,就是不接话茬。
时光飞快地流逝,栽秧、收稻子,再栽秧,再收稻子,这一年秋天,银菊门口的柿子树突然被雷击倒了一大半,已经成熟的柿子烂了一地。不久,银菊去世了。
收殓银菊是陶长寿最费心思的,一边做,一边跟她对话。他把她的银发染成乌黑,把她的脸画成年轻时得样子,她的左脸颊下本来有一颗痣,那一年朱华轩把她带到县医院去掉了这颗痣,为这事,陶长寿半年没有和朱华轩说话,朱华轩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现在,他把这颗痣重新画了上去,活脱脱就成了在二墩崖上被自己拉手的那个银菊。最后,他用胶水把银菊的阴唇粘上,在上面画了一朵鲜艳的玫瑰。
第二天出殡前,亲人们开棺跟死者做最后的告别,几乎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躺在他们眼前的仿佛几十年前的那个银菊,当然他们没有看到那朵玫瑰花。
不久,陶师傅溘然长逝,现在已经找不到一个收殓师了,按照他生前的意愿,村上人把他送到殡仪馆火化,他的骨灰撒在了白虎溪。
第二天,下了一天雨,白虎溪的大水轰隆轰隆响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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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6 09: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26 10:08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温新阶《时光的流逝悄无声息》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31期 夷陵评论 总第134期

温新阶简介
温新阶,男,土家族,1989年加入湖北省作家协会,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湖北省宜昌市作协副主席,宜昌市散文学会会长。出版散文集、小说集多部,曾有多篇散文、小说被«散文选刊»、《北京文学》、《作品》、《读者》、《中外文摘》、《中学生阅读》、《格言》、《情感读本》选载,散文«豆芽菜»曾在日本获奖,散文集«他乡故乡»获全国第七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散文集《乡村影像》获湖北省第七届“屈原文学奖”。 散文集《典藏乡村》获湖北省第九届“屈原文学奖”。

时光的流逝悄无声息
收殓师
陶长寿师傅的活计都是在夜里进行的。
风吹着金银岗上的松树发出呼呼的响声,白虎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斑,他提着一盏马灯出门了。
凡是有人请陶师傅,他须得天黑定了才出门,他从不打手电筒,到了人家,也要关了电灯,关上房门,点上一盏煤油灯,一个人安安静静开始他的活计。
陶师傅做收殓师是祖传的。他的曾祖陶五爷曾在汉口收殓过道台大人,活计做得精细,道台大人的儿子赏给他一匹白马,并且表示他们家的大门永远向他敞开。
曾祖骑着白马回到白虎溪,好不威风。在这方圆百里,收殓师本来就是一个受人尊重的职业。那时不像现在,谁钱多,谁官大,谁受人尊重。那时谁德行高,谁操守好,大家就尊重谁。收殓师,分文不取,尽心尽力把一个死人侍弄得体面,让逝者获得最后的尊严,每当他们把死人收拾停当,从房里走到阶沿上洗手时,大家投过来的都是敬重的目光。
白虎溪的人轮流请陶五爷吃饭,一圈还没有转圆,县令差人来叫陶五爷,说省城的汉剧名角死于情杀,脸上还划了七八刀,偏这位角儿是布政使捧红的,快马赶到长阳县要请陶五爷去收殓。陶五爷不敢耽搁,骑着那匹白马赶到省城,回来时自然有不少赏赐。后来,县太爷因为收受他人贿赂,被人告到省上,县太爷还请陶五爷去省城疏通,陶五爷说:大人要是家里死了人请我收敛,我立马动身,旁的事,我真不会。说完,拿出一根赶尸的鞭子,把差役赶走了。
从此,陶五爷在白虎溪方圆百里无人不敬。
收殓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单是为死者穿上寿衣,还要为死者理发,整容化妆,若是因为外伤致使尸骨残损,必须修补完好。陶五爷还说,他们还会和死者对话,听取死者的要求,所以,收殓必须夜间进行,只有夜间,他们和死者之间才会有交流的通道。
收殓师传到陶长寿时,已是建国以后。
那一年,陶长寿22岁。他爱上了王家田的银菊,银菊也喜欢他。她觉得他品行好,诚实可靠。她常常到白虎溪二舅妈家来玩,其实,在二舅妈家呆的时间短,总是来找陶长寿。春天,她喜欢看他犁地,蓝蓝的天空飘着白云,野樱桃花在树林间开得灿烂无比,陶长寿喝牛的鞭声格外清脆。银菊站在田塍上,陶长寿的犁往哪边走,她就往哪边走,一边走还一边和他大声说话。夏天,他俩就会钻进树林里摘野樱桃采刺泡子吃,不知不觉就是半天,二舅妈一条溪地喊她吃饭。秋天,他们又会上山捡板栗,摘八月炸,或者躺在厚厚的松针上晒太阳。冬天,银菊妈不让她出门,要她在家里帮妈妈置办年货。银菊和陶长寿都觉得冬天好长好长。
银菊每次在二舅妈家吃了午饭回家,总是和陶长寿玩到天快黑了才往王家田走,她就要他送她,他也想送她。那一回,走到二墩崖,夕阳已经落山,箍扁扁桶的雀子已经在叫,陶长寿斗胆去捉银菊的手,银菊本能地一缩,把手拿开了,陶长寿心口砰砰直跳,手却不敢再伸过去,后来,倒是银菊来捉住了他的手,他的心快要从喉咙跳出来了,他的手情不自禁地移向她的胸口,此时,一个背脚佬一声吆喝,从崖上下来了,陶长寿的手连忙缩了回来。然后,一直把银菊送上崖到两人分手,再没有拉过她的手。
陶长寿请银菊的二舅妈上王家田说媒,二舅妈回来说,村主任的儿子朱华轩已经请人上门提亲,银菊的父母已经应允。
陶长寿跑上王家田去问银菊,银菊泪水涟涟地说,父亲不敢回绝这门亲事,只能等待来世。
陶长寿不知道是怎样走回白虎溪的,他的魂丢在了王家田。
此后,陶长寿也相过几次亲,他总是忘不掉银菊的影子。父亲去世时他三十五岁,还是孤身一人,母亲去世时,他四十七岁了,依然孑然一身。母亲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说:银菊回不来了,她现在是村支书的夫人,还会回到你身边?你的小姨在杜家村的寡妇槐花那探了口气,说是只要你愿意,差个人去讲一声,她就过来,一个十几岁的儿子你又不是养不起?你若应了,我好给你爹捎个话**
母亲已经气若游丝,使出平生力气断断续续说了这几句话,陶长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妈,我听你的,您放心吧。”
安葬了母亲,陶长寿并没有差人到杜家村去,又过了一年,槐花嫁到了西流溪。
陶长寿依然不管晴天雨天,总在水田旱田劳作,依然在很多夜晚去做收殓师的工作。农村已经进入到承包责任制,很多人要给他付报酬。他坚决不收,“这是祖上的规矩,我不能破。”别人就要给他还工,他说,我不缺胳膊不少腿,自己的活自己拾掇没有问题,用不着还工。就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给他买了五十斤煤油,他收下了,因为附近已经不卖煤油,他收殓时总要点煤油灯,更何况他在夜里出门进门总是要点马灯。
煤油收下了,油钱却是一分不少地给了打油的人。
陶长寿是这方圆几十里最后的收殓师,他收殓的死人不下三百,让他最费力气的是收殓朱华轩。
朱华轩坐农用车到镇山卖猪,行情好,三头猪卖了一万多块,一高兴,中午吃饭就打了一斤包谷酒,开车的司机也喝了几两,回家时,农用车翻下了千丈岩,几十人找了两天,才从千丈岩下的深沟里找到两具尸体。
驾驶员在驾驶室没有掉出来,还是一个全尸,朱华轩的尸体离汽车残骸几丈远,头部破裂,面目全非,还有一只胳膊一直没有找到**
他实在不想收殓朱华轩,银菊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他不能伤面前这个人的心。他去拉她,那只手已经不像四十多年前那样丰满而富有弹性,粗糙、僵硬,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岁月的利剑真是太过厉害,竟然会把人雕塑成我们难以想象的样子。陶长寿心中的念头一闪,立马想到自己,其实,这把利剑时时在剜自己的心,只不过,心总被很多东西包裹,不能让人察觉。
陶长寿砍了一个杨树枝子,给朱华轩削了一只胳膊,然后把一节猪肠在草木灰里反复踩磨,套在削好的杨树胳膊上,又和朱华轩的身子缝合在一起,头上凹进去一大块,陶长寿用棉花垫起来,再用加工的很薄的猪尿脬把破裂的地方缝制起来,头皮上还有头发的地方逐一剃掉,然后化妆,鼻子、眼睛、嘴唇都化成死者生前威风刚毅的样子,最后擦洗身子,穿好衣服,才叫人帮忙入殓棺材,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发白,他洗了手,第一个在灵前烧了几张纸,磕了三个头,起身拉起跪在一边的朱华轩的儿子,一个人回家了。
田边飘着几缕朝霞,陶长寿鼻子酸酸的,心头也酸酸的,说不清为什么。
后来,银菊给他做了一双灯芯绒的布鞋表示感谢,陶长寿高低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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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5 16:2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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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甘茂华《古盐道与白溢寨》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30期 夷陵评论 总第133期

甘茂华简介

      甘茂华,中国作协会员,散文家,词作家。已出版各类文学著作13部。获得湖北文学奖,湖北少数民族文学奖,湖北屈原文学奖,全国冰心散文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重要奖项。

古盐道与白溢寨


流淌在古盐道上的歌声


    山路十八弯,湖北到四川。过了九道河,还有九座山。
    这条五百华里的川鄂古盐道由来已久,早在清末民初,崎岖山路上,运盐人便络绎不。它是从四川巫溪县(今属重庆市)宁厂镇通往湖北房县、保康、兴山、秭归、利川、巴东等县的几条古老山路,东连荆襄(荆门、襄阳),南通施宜(恩施、宜昌),历史上以运输食盐为主,故称川鄂古盐道。从兴山通往神农架境内的古盐道,背脚子大多以阳日湾为起点,经松香坪、茨芥坪、田家山、鸭子口、长崖屋、大九湖,翻越太平山,到达大宁盐厂。在古盐道上运盐的人,因使用工具的不同,房县、保康人用扁担挑盐,叫“挑夫”;兴山、神农架人用背架子背盐,叫“背脚子”;而我老家恩施、利川人用背篓背盐,则叫“背佬儿”。尽管山高路远,餐风饮雪,打雷扯闪,狂风暴雨,背脚子却不惜流汗流血,甚至拿命去换盐。盐很金贵,盐是维持人类生命的能量,没有盐无法过日子。特别是抗日战争时期,海盐、淮盐不能运进山来,川鄂古盐道便应运而兴。这是鄂西山区峥嵘岁月的一个缩影。那些高山密林的深处,一条古盐道就是历史文化的一条血脉。  
    从兴山到神农架,我一直在山林间行走。我的脚踩在川鄂古盐道上,感觉到一种生命的执着和踏实。当我向着藏匿着无数生命背影的古盐道走去的时候,带着遥远的追忆与感慨。那些山岩石阶上凹下去的大脚印,泛着雨水的亮色,很可能还残存着背脚子的体温。亘古的山岗保存着原始的状态,遮天蔽日的树木,经历漫长岁月的风雨之后,依旧互相依偎着挺拔着,始终不肯向命运低头。甚至在乱草丛中,竹叶青蛇也敢钻来钻去,花斑鸠也敢飞起飞落。路边野花恣意生长,凉嗖嗖的山风在三伏天也吹得人皮肤起鸡皮疙瘩。神农架,这个美丽而又神秘的地方,朴素而又繁华的世界,遥远而又异彩斑斓的风景,连同这条川鄂古盐道,滋养着我的身心。那些奔波在古盐道上的背脚子,脆弱的生命该以怎样的顽强和坚韧,才能背负沉重如山的人生?我知道这条路上每一步都极其艰难,没有田园牧歌,只有生命的挣扎和呐喊。正这样想着,从板壁岩方向就传来一阵钻心钻胆又钻肋巴骨的山歌:早上三声喊幺妹,晚上幺妹喊三声,抱起铺盖满铺滚,不怕旁人嚼牙根。背盐不怕脸朝天,鼓起眼睛也打鼾,抱在一起心头热,要把幺妹的魂喊断。——这是背脚子的歌,上百年来,扑不灭的火焰!情感的岩浆在这里奔突,生活的酸甜苦辣在这里搅拌,背脚子的磨难和梦想在这里辗转纵横。顿时,我感到雷打天开,面对苍莽群山,无话可说。从中,我体味到了背脚子炽热如火的爱和强悍的生命的力量。  
    背脚子俗称“脚行”、“力人”,他们在行进中有很多自己的歌,用歌把满肚子苦水倒出来,用歌把心爱的人喊出来。我老家恩施有一首《背佬儿歌》是这样唱的:背佬儿,三只脚,背佬儿活路不松活。背上背的像座山,爬坡下坎打搞脚。三步歇,五步站,腰也弯来背也驼。吃的粗茶和淡饭,头上戴的蓼叶壳。为人莫当背佬儿,长大媳妇都难说。——为什么是三只脚?还有一只脚是打杵。背脚子注定一生辛劳,而这种辛劳本身的苦难历程所伴生的苦中作乐的山歌,实在是一种残酷的快乐。谁懂呢?谁疼呢?最怕的是那些长年背盐的单身汉,他们注定要在古盐道上承受炼狱之苦,在背脚子的山歌中获得永生。
    后来,我在大九湖镇文化站的仓库里,看到他们搜集来的背脚子运盐的工具。背篓,不是普通的背篓,框篾又宽又厚,背沿缝着一圈包皮,背篓屁股底下绑着一块牛皮,载重又耐磨。打杵,不是一般的打杵,硬柏木做的,底下包铁箍,杵尖像个铁陀螺,经久耐用。还有斗笠、蓑衣、皮垫肩、麻草鞋、冰雪天防滑的脚码子(其作用相当于汽车的防滑链)、走夜路照明的马灯、下雨天遮雨的油布等等。光看这套工具,就知道古盐道的苦累险恶了。镇上的宣传委员给我请来一位背脚子老汉,姓苏,他点上一支烟,讲起了“背脚经”。他说:“背脚有背脚的规矩,一包盐有二百斤,来回一趟要一个月。走得远,赶不得急,上七下八平十一,多走一步是狗日的。上山七步一歇,下山八步一歇,走平路是十一步打一杵。打杵不能打在石板上,那是要命的。歇气时,打杵横在背篓底下,双手握紧打杵两头,脚叉开,站成一个三角形,然后嗨地一声吐出一股长气,人一下子就舒服了。还有一条规矩,早上三杵慢悠悠,晚上三杵赶栈头。清早起来骨架子没有打开,要慢慢来,傍晚要找客栈,就得抓紧赶路,不然就只能住在荒山野岭的岩洞里,搞不好就成了野猪饿狼的下饭菜。盐路难走哪,比上天还难哪!”
    随着苏老汉的讲述,我眼前出现一幕幕背盐的情景,耳边又响起那首钻心钻胆又钻肋巴骨的背脚子山歌,那是一种生命的煎熬和疼痛,辣糙糙的触动骨髓的苞谷酒啊!不过,我仍然深感忧伤,一种捅破了伤口血流不止的痛苦和悲伤。我看到了背脚子生存路上的脚印,风雨夜归人的渺茫的希望。据说,路上有个叫“九条命”的地方,曾经有九个背脚子遭强盗抢劫打杀,在这里命丧黄泉。还有个地方叫“卸甲坡”,因唐朝一位将军把盔甲卸下来在此休息而得名。背脚子不叫休息,叫歇脚或者弯艄。有一天,兴山的几个背脚子走到卸甲坡时,天黑下雨,前面几十里路又没有人烟,只好找一户人家借歇。这户人家人多,已经没有弯艄的地方,他们只好在火坑边烤粑粑吃、打打瞌睡。第二天麻麻亮,道声多谢,又接着赶路。这还算好的,下雪天冻死人,三伏天累死人,悬崖边一脚踩空掉下深涧摔死人,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我看苏老汉讲这些故事时,低下头闷闷地抽烟,咕咚一声,喉结一动,硬是把喉咙里酸酸的东西吞下去了。   
     苏老汉已经是米寿之人了,瘪嘴豁牙,干瘦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使人感到夜半的凄惶。为了转移他的思绪,我又给他敬了烟,请他给我唱首背盐的山歌。苏老汉仰起脸想了半天说:“就给你唱首《背盐歌》吧。”据他说,这首歌流传在房县和神农架林区,早些年他曾经给几个摄影记者唱过。苏老汉嘶嘶啦啦地唱起来:大宁厂,开盐行,累坏了湖北好儿郎。大昌街上开黑店,油渣子背窝钻心寒。杨溪河,到马堰,川垭子就在大路边。有钱的哥哥吃顿饭,无钱的哥哥吃袋烟。八坪谷的苞谷好卖钱,杀得老子难过年。阴凉树,蛤蟆井,路过三墩子继续行。太平山,自生桥,黑水河旁来弯艄。娘娘坟,水井湾,苞谷荞麦当的饭,铜洞沟,黄柏阡,放马场有个孙玉山。漆树垭,下碑湾,碑湾有个李子端。青树包,直接走,一直走到鸡鸣口。天晴之日心欢喜,下雨之时有些愁。有钱的哥哥拉一把,无钱的哥哥对岸吼。水田坪还不要紧,薛家坪有葵花井。九道梁上无心坐,接着又上暮阳坡。七十二道河难过,接着又上獐子山。獐子山上横起过,接着又下上当河。上当河有扯垮庙,薛蛟薛葵取得宝。狮子崖,门古坡,来到城里坐一坐。脚板皮走掉好几层,我再生不到房县城。
    苏老汉的背盐歌,就是一张川鄂古盐道的路线图。苏老汉的声音,那是天生的原生态,是来自于盐道神灵的恩赐。看来,盐道在他灵魂里扎下了根,哪怕死去了也会灵魂出窍。这些唱在古盐道上的歌,带给我的是什么?生命的盐,滋养身体和精神的盐。在当下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生活中早已不缺食盐了,川鄂古盐道也早已湮没在历史的故纸堆中成为一条弃而不用的废道了。那么,再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有意思吗?最近,读到科学家魏世杰的故事,让我深受感动。他说:“也要热爱苦难的生活。”为什么?人人都热爱幸福的生活,都在拼命创造这样的生活。但苦难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对此我们别无选择。面对苦难,不要抱怨,不要逃避,更不要绝望,而是要拿出决绝的勇气,付出百倍的行动,依旧热爱这样的生活。照我思索,就要像古盐道的背脚子一样,即使天大的苦难,也要把它唱成一首歌,一首扼住命运咽喉的歌。不是为了苟延残喘,而是因为生命的慰藉。说到底,川鄂古盐道就是一段凝固的旋律,感天地,动鬼神,永不过时。
    直到今天,人心焦虑浮躁的今天,大山里的男人和女人依然在偏远的山寨里用最本真的生命语言,诉说着他们的欢乐和痛苦、梦想和忧伤。我在山林间继续行走。我看见有一缕一缕金线般的阳光洒在川鄂古盐道上。我终于明白了,那些歌就是对苦难生活的追索和热爱,在白云深处,也在人心深处,像金子一样,熠熠闪亮。

满山风情白溢寨


    白溢寨是一本天书,一首美丽而神奇的诗。
    它位于五峰老县城北大约20公里处,曾是白莲教、哥弟会两农民起义营垒。境内山岭起伏,沟壑纵横,主峰黑峰尖为群山之巅,天池河由南向北贯穿其境。我们去白溢寨那天下着小雨,一大早,便驱车沿着长蛇般弯路盘旋上山。轻风细雨中,云雾缭绕;绿树掩映处,美若仙境;在山里,在土家人聚居的白溢寨,朴素的诗意无处不在,让人觉得古老的桃花源,莫过于此了。
  走进白溢寨,锣鼓喧天,鞭炮炸响,唢呐朝天吹出热闹的迎宾曲。站在路边,一抬头看寨顶,迎面三座奇峰,让我心里哐咚一响。仰望那巨大岩壁,不知是哪路神仙的大手笔,竟然在天地间制作出如此奇异而又精美的屏风。左边一座金字塔,右边一幅山水画,中间一个大豁口,两条鲤鱼变神话。这其中有什么传说?乡亲们告诉我,远古山洪爆发,从豁口蹦出两条鲤鱼,一条白鱼是母的,一条红鱼是公的;白鱼落在山脚下的湖坪里,此处就叫白鱼坪;红鱼飞到对面的山上,那里就叫红鱼坪。久而久之,口音相传,人们就叫作白溢坪、红渔坪了。白溢坪上的寨子,自然就叫白溢寨了。
  说起白溢寨,当地流传着这样几句顺口溜:白溢坪的米,红渔坪的烟,土家的姑娘赛神仙。白溢坪的米叫“三颗寸”,三颗米就有寸多长,煮熟的米粒婷婷玉立,不但有看相而且很好吃,糯香软甜,曾经是进献土司的贡品。红渔坪的烟叶有一股淡雅的香气,不呛人,劲道绵绵长长。土家的姑娘更是清纯可人,五月栀子八月桂,标致得叫人说不出话。如此地灵人杰,谁来这里能不为之所动?尤其骚人墨客,看山看水看人,谁来这里能不神采飞扬?
    白溢坪与天堰坪之间的绝壁脚下,形成一道夹湾,那便是“暑天冰穴”所在处。穴洞奇观至今是个谜,无人可解。每到夏天,不管是汗水钻眼角,还是大雨似瓢泼,穴内冷气袭人,冻水结冰,人在近旁浑身起鸡皮疙瘩。而立秋以后,特别是三九寒天,穴内却不断冒热气,就像冬天里躺在山坡上晒太阳一样,暖暖融融的,舒服得很。有人写诗赞道:“白溢山寨好地方,洞生冰块三伏尝;泉水出自山顶上,四十八处往下淌。”我问乡亲们原因何在?乡亲们笑容灿烂,只是不回答。也难怪,这个谜中外专家琢磨了几十年也没有找到标准答案,白溢寨的土家人就懒得去淘那个神了。
  记忆最深的是在白溢坪看薅草锣鼓表演。《长乐县志》记载:“每夏耘时,择善讴者一人击鼓而歌,锣钹应之,谓为薅草鼓,盖欲耘者乐而忘疲也。”寓劳作于娱乐之中,既解乏,又鼓劲。我们看见的薅草锣鼓班子共有9人,一鼓二钹大小锣四唢呐,站在田塍上,吹吹打打,说说唱唱,为正在劳动的乡亲们助兴。打鼓的是一个矮墩墩的壮实小伙子,身材像块碑,俗称鼓师。鼓师领唱,众人应合,锣鼓唢呐穿插其间,场景红红火火,唱得人浑身来劲。那鼓师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在意地把鼓棰一挥,潇洒自如地唱起来:薅草薅了大半天,放下薅锄吃杆烟,秧薅三道出好谷,女薅三道肚儿圆,累得男人要发癫。众人听罢哈哈大笑。我知道鼓师唱的是五句子山歌。五句子山歌是土家人的百宝箱。百宝箱里不光藏着智慧,藏着幽默,还藏着山一样厚重水一样清纯的情和爱。
  薅草锣鼓是在湖坪表演的。湖坪是两山之间的一片宽谷地带,四五十户人家点缀其间,绿树竹林,棋格般稻田,七字形土路,鸡犬之声相闻,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和睦安详的田园风光。表演薅草锣鼓的稻田对面,隔着一条潺潺而流的小溪,有一块神奇的土地,湖坪人叫做“地动山摇”,又叫“飘地”。有诗为证:飘地生在湖中央,人上飘地两边晃;鱼泉紧靠稻田旁,湖种稻米敬皇上。这块地过去也是稻田,现在则长满一人多高的芦苇,芦苇在阳光下泛着碧绿的光泽。只要你脚在上面踩动,这块地就产生同振效应,合着你的节奏同时颤动。越是使劲跺脚,地越是震动明显。村民说,汶川地震时,这块地仿佛报警器,自然震动起来,田水漫出田塍,把村民们都吓跑了。我和陈传新不信,走到田塍上,喊声一二三,蹦起来连续跺脚。果然,脚底下像是儿童乐园的蹦蹦床,弹性十足。不远处,那片芦苇与我们跺脚的节拍保持一致,青翠的叶子随之来回摆动,一波一波地发出无声的笑。此时无风,只有一点点山野的凉气,还有鲜腥的水草气味。难道这地下有妖魔鬼怪?奇迹是怎样产生的?我们百思不得一解。韩永强说,这是一块漂浮的国土。陈传新说,这是一个颤动的乳房。我什么也没说,说什么都白说,因为帕斯卡尔说过,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那么,就让我们思想吧。你想想,人类文明史不到一万年,地球却活了四十五亿岁,面对宇宙万物,我们渺小如尘,该有多少无知的盲点,又该有多少愚蠢的蛮干,人类对大自然的理解多么肤浅多么幼稚!我们只能像屈原那样发出天问。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从湖坪到白溢坪村委会,在会议室里,大家还在议论“飘地”,七嘴八舌,争论不休。小说家吴燕山是五峰本地人,他说白溢坪今古传奇漫山遍野,每块石头每棵树,每间瓦屋每盏灯,都有动人的故事。就说瓦屋吧,五峰书法家王强,刚刚在寨子上写过一首诗,写的就是白溢寨的吊脚楼。他是这样写的:五柱四骑榫卯八,走马转角吊金瓜,窗含白峰千秋月,原来寨上是土家。土家人的住房,多为吊脚楼,以木柱立脚,上楼下厩,通风敞亮。姑娘在楼上绣花,楼下推磨养猪娃,过着神仙一样的自在日子。再说灯吧,“白溢风灯”名不虚传,远近闻名。风灯就是孔明灯,相传是诸葛亮发明的用于军事联络的信号灯,白溢坪久传不绝。做起来也很简单,纸糊篾扎的圆桶形罩子,底座铁丝交叉成十字,中间绑一块漆油布团,点燃后罩子里充满热气,于是风灯缓缓升空,飘过树顶、屋顶、山顶。县志有记载,1926年元宵夜,白溢坪81架风灯齐飞,极其壮观。至今,白溢坪仍有放风灯习惯。每到民间节日,白溢风灯是一道亮丽风景,孩子们站在山坡上,扬着脖子看风灯高达千丈,笑得把巴掌都拍红了。夜越深,天越黑,那一盏盏风灯,那一团团橘黄的光晕,飘在天际,犹如夏夜满天繁星。
  说话间就到了晚上,山寨夜色格外美。白溢寨搭起临时舞台。五峰歌舞团送戏下乡,和乡亲们一起,表演了歌舞小品。薅草锣鼓班子又一次闪亮登场,还有几位大嫂表演民歌串唱。其中有一位唱道:太阳落土西山黄,犀牛望月姐望郎,犀牛望月归大海,姐望情郎归绣房,梦里也望人成双。她大约五十来岁,嗓音清亮,一开口就是一条清泉。据说白溢寨有村民组建的“山吆子嗬”艺术团,像这位大嫂一样的好嗓子,至少不下十个。小品表演婆媳关系,雪亮的灯光下,我看见村里有个女人看得泪流满面。心想,白溢寨风俗古朴,村民淳厚,由此可见一斑。
  舞台附近的场坝上,架起一大堆柴蔸子,浇上柴油,举办篝火晚会。朋友们推举我做点火手,蓬地一声,烈火熊熊,呼呼燃烧,山寨火光照亮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鼓声擂响,男女老幼围着篝火转圈跳起摆手舞。我是土家人,摆手不陌生,双手摆幅不过肩,稍微下蹲颤两颤。我把这两招教给诗人徐述红,她人聪明,有慧心,一学就会,我们就激流勇进,随着人群摆开了。咣咚咚,咣咚,咣咚一咚,咣咚。摆呀摆,摆呀摆,摆出一个太阳,摆出一个月亮,摆出一树喜鹊,摆出一对凤凰,摆出金桥银路奔梦想。这时,天空飘起零星小雨,人们激情不减,围绕愈来愈大的火光翩跹起舞,转了一圈又一圈。火光把白溢寨映成金色的池塘,鼓声里摆手舞多姿多彩。周遭群山黝黑,如同巨形雕塑。人们脸上分不出是汗还是雨,也许那是浸润着梦和爱的心汁吧。白溢寨里,梦里爱里,风情万种。风情是一条河,摆手是一条船,它把白溢寨摆渡到幸福的彼岸。哦哦,难忘今宵,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你听,鞭炮又炸响了,我们该挥身道别了。
  朋友问我,白溢寨之行作何感想。我答不虚此行,要说,还是来时那句话:白溢寨是一本天书,一首美丽而神奇的诗。
     (原载于2017年《三峡文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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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5 16: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25 16:25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冯汉斌《平生风义兼师友》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29期 夷陵评论 总第132期

冯汉斌简介

    冯汉斌: 中国作协会员,宜昌市作协副主席。湖北日报传媒集团三峡晚报副刊主编,中国新闻奖获得者,高级编辑。宜昌收藏家协会副会长。出版有《与词语对舞》(诗集)、《归州十八拍》(散文集)等。

平生风义兼师友


     人间如隙,时光如驹。俯仰之间,刘不朽老师离开我们已快一周年了。玉露凋伤的季节,他驾鹤西去,恍若飞鸿踏雪泥,但世事并不尽如烟,这些日子,每思及不朽老师的桩桩旧事,忆及《长相忆》系列文章的文采风流,些些旧影,如在目前,般般陈迹,涌上心间。
  先说几句题外话,《左传》上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这是刘不朽先生名字之由来,也是他毕生遵循的人生美学。以立言论,刘老1957年即开始文学创作,1963年推出首部诗集《山寨水乡集》(合著),直至逝世前一个月,仍然笔耕不辍,创作、著述垂六十年。其间虽因各种原因中辍写作,但他一直未尝忘怀“诗是吾家事”这一初心,用坚实的足迹丈量着三峡,采集民风,采撷诗情,推出了一本又一本的诗集,如《歌满山乡》、《山之韵》、《三峡之恋》、《三峡梦 三峡潮》等等,可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是一位真正的三峡歌者。不朽老师的这些诗集,大多都给我送过,但如果在冷摊遇到,我也会购来,请他在书上题字。有一天,我带去了出版于1979的他的《金翅鸟》长诗集,他感慨不已,在扉页手录了一首旧作相赠:“人生路上几多山,做人更比做诗难。做诗只忌随人后,做人最怕上人前。十年面壁谁知苦,一朝成名众眼馋。但求人品如诗品,不畏人言敢立言”,题毕,他给我细述写作这首诗的背景,并说这是他多年人生阅历的体悟,是可以作为座右铭的。是的,细细揣摩这首诗,浸透了人生的百味,却也达观其外,这不就是立德吗?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毕业后分到宜昌,那时就知道刘老是我的广济老乡,是全国有名的乡土诗人,但初来乍到,我并没有冒昧地去打扰他。过了几年,我才鼓足勇气走进了解放路2号刘老的办公室,他倒履迎接我这个不速之客,并主动题赠了几本诗集给我。可以说,这次拜访是我们的首次见面,但后来因工作繁忙,交集无多。2004年,报社安排我主编副刊,后来又打理作协的日常事务,与刘老的交往渐渐地多了起来,2007年,还应邀参加了他的新书《三峡探奥》的研讨会。记得在2012年,为打捞宜昌老一辈作家诗人的创作记忆,我设想开辟“宜昌作家档案”专栏,并首先上门约请刘老撰稿,他听说后十分支持,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翻找散落在各处的故纸,整理心中数十年来的那些创作碎片,写成近五千字的《我的文学创作历程》一文。在这篇回忆文章中,他把自己的文学创作分为五个时期,从在广济老家读私塾,到考入广济县中,后离开学校选调入伍,在部队度过九年的军营生活,其间大量读书,萌发强烈的创作欲,并发表了处女作,这是“处女期”;1958年到1965年,转业到宜昌,习诗不辍,在全国大刊上发表诗作,推出诗集,到北京参加全国青年文学创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这是成名的“青春期”;文革期间遭受批判,下放五七干校,这是“磨难期”;1979年起至离休,重新唤发青春,创作题材广泛,质量较高,是创作的“成熟期”,离休后费多年功夫写《三峡探奥》,是其收官之作,也是“隐居期”。当时只道是寻常,正是那时的一个想法,让刘不朽老师有机会思考和整理跨越半个世纪的丰富人生,如今看来,这是一篇弥足珍贵的创作总结。正是它,让我在随后的几年里,一直萌动着请刘老亲撰回忆录的念头,一有机会,我就把这个想法直接向他表达出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2015年春节后,我带上武穴土产山药和酥糖,上门给不朽老师和武金兰老师拜年,他终于主动提出,年后即可给晚报写回忆专栏了,我大喜过望,由此,也开启了我与刘老最后两年的“蜜月期”。
  至今还保存着最后两年与刘不朽老师的来往短信。值得一说的是,当很多老作者晚年乐于上网并乐此不疲时,他对网络一直保持着警惕,坚持不开微信不触网。而我们之间的联系,除了上门交谈和打电话,最多的还是发短信。2015年春节后,我们通过短信谈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组系列回忆录定名字,定篇幅。我首先提供了诸如《桑榆杂忆》、《文艺鸿爪》、《闲忆闲写》几个名字供其选择,刘老师几天后给我发来短信:“汉斌,总题初定《长相忆:诗之忆》,其一忆诗师徐迟已完成;正写其二忆习久兰;月底完成其三后再请教”,我立即回复:“谢谢您!期待刘老师羊年再出力作,翘首以待,到时我及晚报读者将一睹为快,重温那个年代文学的光荣”。3月29日,我到他位于东门的家里取回第一批三篇稿件,分别是写徐迟、习久兰、黄声笑三位诗师、诗友的,也在这一天,他初定了这组文章的总规模:50篇,每篇2500字。这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想,我原先设想的是20篇左右,每篇1800字,这样既方便安排版面,也不至于让他过于劳累。但看到不朽老师坚定的语气,我也乐得顺水推舟,满口同意。从2015年4月19日刊出首篇《长相忆,诗师传道授业时》,至2016年8月13日刊出他的最后一篇《忘年交,相逢意气为诗亲》(也是绝笔),横跨两年、50篇、10多万字,创造了我副刊生涯的诸多记录,在此,我最应该铭感的,是不朽老师的鼎力支持。
  写稿、取稿、刊发、交流、倾谈,是我与刘不朽老师这期间的常态,这个过程于我是愉悦的,于不朽老师,我感觉也是暮年上娱。每次上门取稿,大多安排在双休时间,从我家到他家,走过去也就一刻钟,非常方便。每次取稿,一般在五篇左右,不朽老师通常都要一篇一篇地给我讲写作过程,讲那些没有写进文字里的精彩故事,听起来可谓津津有味,有时,通过听故事,我也加进了一些建议,他每每迅速采纳。比如有一次,他讲到了四川文艺出版社的编辑龚明德,当年为他抄《金瓶梅》的故事。龚先生后来从出版社到了大学教书,成为全国有名的藏书家,我比较了解,便建议不朽老师单独写一篇龚明德先生的抄书故事,他很快写出了《金瓶梅,一部删节本还原之奇迹》。比如文革前后围绕他的名字发生的两出闹剧,听来既忍俊不禁,又令人深思,我便建议他写篇名字的故事,这便是随后发表的《调笑令 有关我姓名的两场可笑风波》。不朽老师的文章全是手写,取稿后首先面临的问题是打印,因为文章中涉及的典故颇多、加上手写体,年轻人打出来错讹百出,改不胜改,从第二篇开始我干脆自己打印,期间还请副刊作者帮忙,遇到弄不清的问题,有时还要打电话请教不朽老师。而打字录入的过程,其实是一种很好的学习,不朽老师的每篇文章都是精彩的散文,叙述、抒情、议论兼而有之,读来灵动,自然。文章用典也十分广泛,诗经、楚辞、《庄子》、《论语》、《淮南子》,乃至唐诗宋词,往往信手拈来,十分贴切。有次录入时,文章首句就是“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竟然未曾见,一查,原来是杜牧的诗句,不禁敬佩不朽老师的博学。正因为这种博,这种通识,他在晚年才能华丽转身,为我们奉献出了《三峡探奥》这部大书,上天入地,纵横捭阖,妙论横生,读来快意,令人拍案,不禁有诗人原来是学者之叹。这本《三峡探奥》一直是我的案头书,闲来翻开哪页读哪页,每每受益匪浅,比如对中国古代第一部文艺理论著作《文心雕龙》,刘老可谓烂熟于心,时加引用。“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屈平所有以能洞鉴《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这是《文心雕龙》“物色”篇中的结语句,刘老不但在回忆系列里引用过,在《三峡探奥》也有几次提及,这让我重新拿出了《文心雕龙》这部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巨著进行温习,果然有温故知新之效,对书中提出的“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等观点,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组非虚构系列回忆录经由三峡风副刊陆续刊出后,在读者中反响热烈。武汉老诗人管用和在网上读到文章后,即发来短信说:“老朋友的记忆力很好。知道他头脑清晰。我感到十分高兴。我衷心地祝愿他,健康长寿!他在宜昌工作那么多年,与那么多的诗人打交道,感情很深。现在,写写他们之间的事儿,很值得回味。我们那个时候,业余作者之间的友谊,情深意长,令人难忘”,写得情真意切。这组文章之所以引发好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不朽老师确定的大体据实直书的基调,不虚美,不隐恶,秉笔实录。很多文章体现了反思与批判精神,《如梦令 在劫难逃忆“文革”》、《悲回风 见证“文革”劫难岁月》和《击风歌 我诗歌人生的一大败笔》等,就是这样的好文章,特别从后一篇文章里,我们看到了不朽老师深刻的内心剖析,一位晚报读者读到后,发来短信说,“君子坦荡荡。读罢刘老此篇深入解剖灵魂,自我反省反思不加半点儿粉饰的忏悔,不禁更加敬重佩服刘老的人品和才华了!《击风歌》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畸形产物,刘老没必要感到愧疚。也算不上人生的一大败笔,只能算作是人生的一段滑稽小插曲”,虽然如此说,但我相信,不朽老师以八十多岁的高龄所作的反思,是严肃和认真的,我们的民族应该多一点这样的反思,才不至于让闹剧、笑剧、悲剧重演。
  现在回想起来,刘不朽老师生命的最后两个月,真正是在与死神赛跑。六月份,他打电话告知我的病情,只说是肝硬化,彼时,《长相忆》五十篇系列文章已大体完成,尚有数篇未及写完,我劝他说,剩下的如果没有精力写就不急于动笔,等病好了再写不迟,未料他倔强地表示,会继续抓紧写完,先写张立先,写《三峡探奥》的缘起;最后一篇写我,写《长相忆》的缘起。如此执着,说明他对这一组系列文章十分看重,必欲完成而后快,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7月3日是星期天,一直在下雨,中午即接到不朽老师的电话,要我到他家取最后一批稿件。下午,我如约来到刘府,一来探望,二来取稿。刘老师早早地就把门开着了,甫一落座,他就取出一摞稿件交我,并说给我交待“后事”,我当时听了一时哽咽无语,因为在前几个月,他还对我表示,自己会轻松活过九十,对生命如此乐观者,一下子又变得如此悲观,我想,刘不朽老师一定是有预感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长谈,同往常一样,他首先一篇篇地给我交待这批稿件的写作过程,然后单独把写我的那篇拿出来,要我一字一句地念一遍,当念到最后一句“生命因发光发热而灿烂;人生因拼搏奉献而无悔。人生无悔,无悔人生,虽老死又何憾哉,2016年7月3日病中熬笔”时,我的心沉沉的,这两年来,为了完成这组约定的回忆文章,不朽老师可谓倾尽了所有的情感,调动了所有的记忆,拼尽了所有的精力,八风不动,决意完成,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先生之情,山高水长。
  《长相忆》写完不久,他便又住进了医院,病情一天天加重,再也没有回家,生命真正进入了倒计时。7月24日下班后,我步行到中心医院去看他,不朽老师还能清晰交谈;8月2日,再到医院探望,他已形容枯槁;8月10日晚,在去上海参加书展前,我与刘不朽老师在医院见最后一面,他已不能说话,走的时候,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是留恋,也是嘱托,。8月21日上午,朋友从医院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不朽老师已告不治,撒手人寰,我从上海书展现场立即回到宾馆,核实消息,确定无误后,在网上终于等到了23日从上海到宜昌的惟一一张动车退票,改签了回宜的日期(本来早就订了24日的返程票)。22日,在上海展览中心的书展中央大厅,遇到了著名诗人赵丽宏,他也是不朽老师在《长相忆》中写到过的外地诗人,当赵丽宏先生听说这一不幸消息后,中断了正在进行的签售活动,专门为好友写下了“生命消逝,诗心不朽”的挽词。武汉诗人管用和老师与刘不朽老师是好朋友,有半个多世纪的诗缘,当他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写下“不朽诗魂铸深峡 永存浩气盘大江”挽联,送别老友。23日深夜,我赶回宜昌,次日上午,送刘不朽老师最后一程。“我是一颗不充实的种子/但即使在石缝里/也能发芽生长/因为我适逢春的季节,春的阳光”,记得2013年有幸参加他的八秩寿诞,不朽老师给每位来客赠送一张诗歌卡片,上面印有他的一首诗,诗名叫《我的歌》,这是其中的一段。如今,这颗生长在三峡的诗歌的种子,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一定还会继续寻找春天,因为诗歌是不朽的,诗心是不败的。
  刘不朽老师重然诺,也极重情,尤其是乡谊之情。现在回望,我想,他之所以在封笔、隐居多年后,答应动笔写这组长长的回忆文章,一定有乡情的成分在。我和刘不朽老师同属鄂东广济人,都来自广济农村,两村相隔才五公里远,又都只身一人来到宜昌,都爱好写诗。独在异乡为异客,乡音乡情最是珍贵。前几年,拙著《归州十八拍》出版后,我上门给不朽老师送上一本,没想到半个月后,就接到电话,要我到他家取稿,原来,他这半个月一直在看拙著,并写了一篇赏评文章,让我既惊喜又惶恐。因为我知道,此前,除了盛情难却的两篇序文,不朽老师已很少动笔了,打动他的,依然是乡情,他想提携、奖掖我这位腹笥很浅的小老乡。“同生广济皆天命,共师文字有姻缘,30后老顽童与60后少壮派忘年而交,其乐何如!”每每读他文中的这段文字,我都会遥想他逢人说项的苦心,想起龚定庵所说的“文字缘同骨肉亲”的丰盈内涵。
  平生风义兼师友,但不朽老师却永远地告别了这个世界。他的离去,使我失去了一位父执辈的老师,一位可以时时请益的乡贤,一位可以倾心诉说的朋友。虽然,正如陶潜所言,“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不朽老师以其洋洋大观的诗文著述足以笑傲平生并不朽于世,但作为晚辈,我从心底多么希望他有更长的生命,更多地享受晚年的安逸,并完成我们的未竞之约:他想要我陪他回家乡寻根,并撰乡愁长文,以慰其双亲。但这已成为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了,生命太匆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真是无可奈何。
   “其德弥高犹广济,斯文不朽更宜昌”,这是我为刘不朽老师所撰的挽联,也是报纸上纪念专版的通栏标题。斯人已逝,斯文永存,斯情难忘,在他逝世快一周年的时刻,我写下如许文字,记录《长相忆》回忆文章之缘起和交往点滴,以志怀念之情,以表我的一瓣心香。
   2017年7月23日夜于待读斋

附:刘不朽(1933~2016),祖籍湖北武穴市人(原广济县),1949年参加革命,1958年转业到宜昌从事文化工作。先后担任机要参谋、文化员、创作员、群众艺术馆馆长、地区创作室主任,宜昌地区文联主席,宜昌市文联主席兼党组书记,《三峡文学》主编,湖北省作协副主席。1956年开始文学创作。198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58年,他即出版诗集《山寨水乡集》(与人合作),后来又推出《歌满山乡》、《金翅鸟》、《鄂西情歌选》、《三峡风景线》、《三峡之恋》等多部诗集、歌集。十年前,他穷经皓首,推出集大成般的学术研究力作《三峡探奥》,受到学界与文化界高度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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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4 10: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卖热干面的 于 2018-3-24 10:13 编辑

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胡世全《1970年代的大学爱情》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28期 夷陵评论 总第131期


胡世全简介
      胡世全(1948~):宜昌城区人。历任湖北省宜昌县三斗坪中学教员,县党校教员,县文化馆创作辅导员,宜昌地区文联编辑,宜昌市文联三峡文学杂志社编辑、副总编辑,副编审。200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一级作家。湖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半条街风景》,长篇报告文学《三峡移民行》(合著)、《革命百里洲》(合著)、《药道》、《医灵》,散文集《一个人的三峡幽思》、《三峡•最后的见证》(合著)。《革命百里洲》获全国第二届徐迟报告文学奖、全国第三届鲁迅文学奖。


1970年代的大学爱情

                         

    我们班上来自湖北麻城的女同学俞枝英进校时,用麻城话十分感叹地说了一句“华师是个大法(花)园啊!”四十年后,这话还是同学聚会时的笑谈。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花园式的大学,能没有爱情吗?
    当年桂子山有一条通往南湖方向的路,被称之为“爱情路”。那条3米多宽的水泥路两边都是树木,没有人家。的确是月光下漫步、暗夜里幽会的好去处。
    爱情路的命名肯定不会是1970年代的工农兵学员,我们的青春少一点浪漫情怀和文学想像。这个命名一定是文革前的学长们给华师留下的宝贵精神财富。也许,是中文系的某位才子爱情之夜的喃喃细语逐渐变成了华师历届学生们的放声歌唱吧。
    1990年代以后,爱情路被过度开发,不复存在了。路两边全是商铺,没有一点诗意只有无限的铜臭弥漫其间。
    可男欢女爱是华师的传统,爱情路没有了,爱情广场却诞生了。桂子山田径场以及周边的绿树丛中,星空下会有多少对情侣相拥呢喃呢!苍天无语,微风送爽。
    1980年代以后,武汉高校中就流传“爱在华师”的美誉。听到这个传闻时我们不在年青。不能说没有淡淡的忧伤流过我们的心田,在能爱的年龄不能爱,同学们回首往事,难道会没有生不逢时的感觉吗?  
    为了神圣的无产阶级的革命使命,当年大学里是不准学生谈恋爱的。
    这个残酷的规定究竟泯灭了多少怀春女孩的梦想,扼杀了多少多情男孩的勇气?岁月湮灭了一切,只有今天我微弱的叹息,为那个时代低吟一曲爱情的挽歌。
    工农兵大学生多数来自农村,进校时很多人在家里都谈了对象。特别是那些退伍军人(当年统称老转),年龄偏大,基本上个个都有一个农村准媳妇。家里是否有对象,学校并不追究,但你在同学中谈恋爱,却是不行的。
    当然,校规管得住行为,很难管得了思想。“暗恋”于是成为大学校园比较普遍的现象。几十年后同学聚会,那些曾经有过“暗恋”史的同学就成了大家打趣的对象;而“暗恋者”本身,也往往厚了脸皮,大方承认对当年心仪对象的爱慕之情,在同学们更大的一阵笑声中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但如果当年你就把“暗恋”变成了成功的行动,你收获的多半不是爱情的喜悦而是难咽的苦果。
    不幸的是,我们的班长陈祥林,就成了班上第一个敢于吃苦果的人。
    这个行事稳重、沉静好思的男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可见真爱的力量是无敌的。今天回首往事,也让我对他钦佩有加。写到这里,不由地就想起了那句民间熟语:闷头鸡啄白米啊!
    本来,他们的地下工作做得不错。陈祥林那双贼眼每天有多长时间盯在杨云南身上,我竟毫无察觉。他们是什么时候“对上相的”?究竟有多少地下勾当?也没有人知道。
    就在他们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之中时,打击却不期而至。
    杨云南同寝室的W同学来自革命老区黄岗。中国近代以来,两湖盛产革命党,尤以湖北的黄岗地区为甚。为什么会200个将军同一个故乡?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地区会出一正两副国家顶级领导人?黄岗人血液里是不是多有骚乱的因子,真值得社会学家们好好考究一番。
    因不在一个小组,我和W同学接触极少。在印象中,她爱学习,平日里也沉默寡言。我有些好奇,当年她为什么会那么做呢?很想当面听她讲一回陈年旧事的。但近些年的同学聚会她都没有参加,一直也没有这个机会。去年班上武汉的同学联系上了她,她也到武汉会见了一些同学。我想,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会见面的吧。
    W同学把陈祥林二哥给杨云南的一封信交给了指导员。
    天门人陈祥林家大口阔,六兄弟除了二哥参加了工作,吃了商品粮,其他几个当时都还在农村,陈祥林毕业后能干什么?也还是个未知数。简言之,陈家就是一个字:穷。在贵州谋职的二哥后来做了贵州省委秘书长,再后来进京做了赵紫阳办公室的秘书长,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但在当时,陈祥林每遇大事,唯一可以商量请教的就是二哥了。
    二哥信里的意思很明白,是为杨云南着想,陈家穷,请她慎重考虑。可同样明白的意思也摆在那里:陈、杨不仅在谈恋爱,似乎有点谈婚论嫁的味道了。陈祥林现在有点委屈地告诉我,当时并没有说到什么结婚的事。我想,比较接近事实的说法应当是他们并没有提到“谈婚论嫁”这个过于庄严的话题,只是在朝这个神圣的目的地进发而已。这其实是1970年代大学爱情的特点——恋爱基本上都是以结婚为目的。
    发现这封信的是同寝室的另一位Z同学。这是去年同学聚会时我才知道的事。
    Z同学直到去年还在对杨云南说,你们俩个人能搞拢,我有一份功劳哟!
    Z同学的思维经常不和我们在一个点上。她常发奇想,常出宏论。但她对陈、杨事件的认识,的确是活学活用毛**辩证法的结果。辩证法教导我们,坏事是可以变成好事的。因为,杨云南自己也说,当年如果不是东窗事发,她和陈祥林不一定能成一家人。
    这事我们后面再说。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过去了四十年,Z同学都没有认识到当年她“发现那封信”是一件不道德的事呢?
    她是从杨云南枕头下“发现”那封信的。这个发现是不是让她很有些兴奋呢?我想当年她确实是兴奋过的。哇塞!(用当今的流行语来再现Z同学当时的情绪,也许更适当)在班上表现这么积极的两个人原来在私底下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啊!你看你看,什么党员、什么班长、什么入党积极分子?竟敢公然挑衅校规!
    Z同学和W同学关系好,她就把这封信给W同学看了。这叫分享。
    W同学和Z同学一样,当年认为陈、杨这么做违犯了校规,是错误的。她作为一个要求进步的革命青年,应当给党支部汇报这件事。
站在革命的角度,W同学一点儿也没有错。
    告密和打小报告是革命年代组织的要求。这怪不得吴同学。当年不叫告密,叫“勇于揭发坏人坏事”。革命群众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
    可用人家的私信作为揭发材料,在今天看来就是侵犯了他人的隐私,是犯法的行为。
    如此看来,如果今天的法律没有错,那就是当年的革命错了,当年组织的要求错了。w同学的错就是太相信组织、太相信革命了。
当然,用毛**的历史辩证法来看,不能用今天的法律来否定当年的政策,正如不能用后三十年来否定前三十年一样。历史系的学生,更应当“历史地”看问题嘛。
    自然,笔者不相信此类诡辩。从情感上,不论是今天还是当时,我都极端厌恶告密这种行为。至于w同学为什么会把这封信交给指导员,她真正的动机是什么,至今我也不清楚。
    历史系74级党支部于是以整风的名义开了陈祥林的批判会。
    这就小题大作了。即使陈、杨谈恋爱是违犯了校规,他们在行为上并没有招摇,也没有造成任何不良的影响(当年我们班上基本上没有其他同学敢谈恋爱,据说只有几个单相思),批评教育可以,让他们各自写份检查,把甜蜜的爱情当苦果吞了就是,犯得着开全班的批判大会吗?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批判会火药味实足。多数同学上纲上线,从革命的高度,从我们工农兵学员无产阶级历史使命的高度,从共产党培养革命接班人的高度分析陈、杨恋爱的错误实质和恶劣影响,我都能理解。那是响应党支部的号召——批判从严。可有几个老转声色俱厉,把陈祥林批得狗血淋头,就有点过了。他们为什么会把这起算不上什么事件的事件当成一件大事件呢?当年我不明白,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想不清楚。
    那天是1976年6月21号。我正全心投入到“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革命洪流之中,对指导员召开这样的会议本身就比较反感,认为不符合当前的革命斗争大方向。有当天的日记为证:

    76年6月21日:
    今天开始整风。党支部在此时开始评议党员,想了联系实际批邓没有?是什么使他们感觉非有这么一次整顿不可呢?是不是想到在批邓(联系实际)方面的右倾保守思想应当批评一下呢?
    各人的发言听起来并不生疏,都符合他们的身份和处境。把一个人在班上两年的表现一看,就知道他们会讲些什么了。
    与人为善。

    这种心态决定了我是不会上台发言的。在现场,我给秀美同学写了个纸条,要她冷静,不要上台,不要当了别人的炮灰。为什么会给她写这么一个条子呢?也许,她是我这个小组的成员(我是班上三个大组的组长之一),加上我给她修改过多篇她写给党支部的思想汇报,心里认为我们算有点私交吧。可秀美还是上台表了态,但她语言温和,纯粹是为了表示对党支部的忠心。事后我想,她这个即将入党的人,是不想给党支部(所谓支部,其实就是当时的指导员吴某)留下不好印象的,更不愿意得罪班上的多数党员同学,否则,支部鉴定会是通不过的。
    陈祥林当然得低头认罪。他红着脸做检查的样子是比较可爱的。只是他走下讲台那一瞬间,一个不屑的眼神如夏日的闪电给我留下了惊悸的印象。不清楚是否有其他同学留意到了这个眼神,但我当时却是会心一笑了。
    记不清楚他的检查是如何写的了,如果今天能原文公示于众,也许有点历史价值:它一定会引发同学们一阵尴尬后的开怀大笑。
杨云南当时也只得认错。但在内心里,这个倔强的女同学不仅不认错,反而更加坚定地要嫁给陈祥林。
    事发之前,在收到二哥那封信后,杨云南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批判会一开,反而把事情挑明了,把她的脸批厚了。你们不准我们交往,我就偏要交往,你们不让我们恋爱,我偏要嫁给他。迫于形势,在校时她表面上疏远了陈祥林。
    杨云南的爱情坚持让我又一次认识了女性的坚贞是婚姻重要的保障。
    毕业时,陈祥林自然也不可能留校,分配到武汉体院做了理论教员。杨云南分回了仙桃。
    2016年5月中旬宜昌聚会时,杨云南给我讲了她和陈祥林毕业后的故事。
    全家人都反对她和陈祥林的交往。帮助她转弯、让她放弃陈祥林的家庭会一连开了七个多小时。除了母亲以外,父亲、兄弟姊妹轮番劝说。她知道他们的好心,但她也不会因此而改变自己。争论毫无益处,那样会伤了亲人间的感情。此时沉默是金。家人又给她列举了当地适合她的对象,其中随便一个,条件上都要优于陈祥林。可男女之间的感情是无法用“条件”来比较和衡量的。你各方面条件再好,我对你没有感觉也是不行的。男女间的“感觉”是什么?那就是爱。真爱无条件可讲。是的,陈祥林家里穷,人也长得不怎么样,也不见得有好大的政治前途。可杨云南当时对他已经有了“感觉” 。同时,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警醒她:你们当年说我错了,我要证明给你们看,我没有错,我的选择是对的。
    Z同学真说对了,正是因为她和W同学当年的举措,正是那难忘的吴指导员主持下的批判会,成为了巨大的催化剂,让她们的爱情开花结果了。
    坏事是可以变成好事的,你不得不佩服伟大的辩证法!
    陈、杨终成正果。在以后的几十年中,和多数夫妻一样,他们之间有过争吵,有过磕磕绊绊,有时也闹得天昏地暗,但他们还是在一起。这不仅因为陈祥林的大度和杨云南的包容,更因为历史的基因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提醒他们:你们的婚姻来之不易,且行且珍惜吧!
    出现在同学聚会上的这对同学夫妻,据我观察,婚姻关系上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相互间的揶揄和调侃总是把握得恰到好处。
    作为历史系74级曾经的班长,也作为当下这个班级同学聚会最热心的张罗人之一,陈祥林的通达溶解了当年的那点恩怨 。据说去年他和W同学在武汉已经热情举杯,亲密合影。
    倒是我这个局外人,我这个旁观者,几十年后重提往事,似乎有点耿耿于怀的样子。     

                  ——选自胡世全新著《一个人的文革》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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